Lola

来自边疆地区的年轻人

在鹅毛树下唱低俗山歌

两人均表示因一时兴起在公共场所演唱了低俗山歌。

我喜欢翻看一些本地新闻,主要是一些来自像我们家乡那样的小地方的政府发布。

从那些新闻里可以感觉到,这个地方总体上和全中国是一样的,一直紧跟中央步伐,对各种问题实施共同的措施。但是相比起大城市,或者除了它以外的那个中国,又不可避免露出一些破绽,接连冒出无数细小的尴尬——或者可以理解为荒唐。

即便有很多这样的新闻,也很难统统变成——“为躲避疫情管控,男子从咸阳机场徒步进秦岭山区”,然后被它以外的那个“中国”所知晓,涌入一些新的讨论。

如今这个时代,也不像是上个世纪或者更早以前了,新闻编辑还要在办公室冥思苦想、创造点什么新闻。现在是信息爆炸的时代,政府也在不断制造垃圾信息,好让自己在年关的时候有一些好看的数据交差。反正百姓的注意力已经被抖音和快手夺走了,谁管我发点什么呢,没工夫细究的。

有时候看到一个小地方的政府发布,竟然要拼拼凑凑发出近十条“精挑细选”的文章来,大部分是中央政策解读,或者照抄一下原文件。新闻都藏在自己日浏览量低得可怜的门户网站上,等着其他部门来挑选和分发。他们最终呈现出来的东西,需要流量也是自己刷,没人在乎老百姓到底要看什么。

就算是这样,那些新闻还是会细细密密不断冒出来,感觉是操纵者太过自信的缘故,以至于胆子大到开始义正言辞颠倒上下左右黑白。比如春节期间翻到的这一条新闻:

2月8日下午,某市村民洪某某未经允许,在某某街道某村委会椅子凹村旁的空地处擅自组织大型斗牛活动,活动现场聚集1000余人。其行为不仅违反了疫情防控相关规则,还造成了极大的负面影响。目前,该村民已被行政拘留。

如果不了解本地习俗,可能会对这“1000人”的数字瞠目结舌,心想这位村民也太有“凝聚力”了。

但实际情况是,当地世居民族中就有苗族,而苗族过年的习俗主要有斗牛、赛马、跳芦笙、游方等。第一天就把牛喂饱,装饰好,牵到斗牛场。几乎每个村寨都有自己的斗牛场,一般选在山坡、草甸间,斗牛时,四面八方的来客——有苗族、也有其他民族,不邀自来,满怀兴致观看的人常有五六千。疫情期间才聚集了1000人,我想已经是非常克制了。

它就这样使用愚蠢的权威来制造一些当地老百姓的笑话,标题也选择了一种更加粗暴的、恐吓式的白话,耀武扬威,还信心满满地想要让其他人来围观。我以为这是常识性的问题,大家推己及人,都不会觉得这桩新闻是值得拍手称快的,但还是有人在新闻下方留言:严惩不贷,疫情面前开不得玩笑。怎么,你这条荒唐新闻就不是玩笑?

我所感兴趣的就是这些东西,一直以来,我都只是随手转发给朋友,大家调侃一下也就过了。整个世界都在发疯的,也根本不缺少这一桩。

但直到今天,出现了一则新闻让我忍无可忍,感觉这些人实在荒唐又可耻,完全就是在制造自娱自乐的新闻。

近日,根据群众举报,某市某乡镇的鹅毛树下有2人演唱低俗山歌。通过进一步核查,其中一人的自媒体平台发现有演唱低俗山歌的视频片段3个,部分歌词有涉黄倾向。

来看看究竟出动了哪些部门,“由扫黄打非办牵头,网信办、公安局网安大队、执法大队、综合执法局、两家派出所共同配合,对2名演唱低俗山歌并通过网络进行发布的自媒体人进行约谈。”

约谈过程兴师动众,搬出了好几部相关的法律法规,但最终呈现出来也像是过家家似的。

2人均表示因一时兴起在公共场所演唱了低俗山歌并通过个人媒体平台进行发布,未考虑到负面影响,今后一定遵守各项法律法规要求,不再出现类似情况;会自我约束,发布相关网络作品或直播时会以弘扬正能量和优秀传统文化为主,践行好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做合格文明公民,并现场签定了《个人承诺书》、《守信承诺书》等守法承诺。

我只好奇到底是哪一首“龌龊”山歌触犯了我们伟大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网络安全法》,没想到真的有人剪辑放进了官方视频号里。颠过来倒过去,当事人总共也就唱了这么一句:我要约他去窜草稞,要他脱裤就脱裤。

这样的云南山歌可能和大家想的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制作精良、传统古板,完全就是对外宣传的——在茶山上穿着民族服装唱河山大好,民风淳朴。但这就是我从小听到大的。

云南山歌,顾名思义就是流行在云南,男女对唱的山歌。在昆明的时候,大观河边每天晚上都聚拢了对山歌的男女,自带音响设备,听众有老又小,上到七八十岁,下到七八岁,大家听得很认真,像是在欣赏某种高雅艺术,但实际上那些歌词却比上面这一段要精彩得多。

我有一次琢磨一个女人唱“夜里去拔萝卜”诸如此类的歌词,觉得很奇妙,好像明明白白地记录到纸上,又不对味了。并不是我在现场听见时的那种妙趣横生,令人愉悦的,并不会觉得“龌龊”“低俗”。

为什么会当众唱那么黄的歌?我虽然从小听,但也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后来翻到一本写山歌、主要是情歌的书,作者举例广西情歌,说是情歌有“三性”,表演性、竞技性和情色性,其审美特质的最佳揭橥,若是用山歌俚语来概括,那就是:过嘴瘾、搏嘴劲、嫖嘴亵

歌手之间,虽属一男一女,互称情人,互倾情愫,他们互相之间却没有舞会那样的实际肢体接触,无关洗浴场所暧昧,没有婚外恋情诉求,也绝缘一夜情,就只是对唱山歌而已。就像一首山歌所说,“今天出门运气错,/讲来对歌真唱歌。/唱了一夜光顾唱,/连点衣服没得摸”。如果按照情歌内容稍作插科打诨、调笑撩逗,也仅限于君子动口不动手。听众按通例绝对“不以优人(演员)之言而治其罪”,因为都理解,歌手唱的只是“戏文”“唱词”。

而这些官方媒体做的事——将所谓的“低俗”山歌公之于众,只让我想起《平壤水族馆》里,当囚犯发生关系后,所受到的惩罚就是接受公众羞辱,被迫站在全村村民面前重述亲热的过程。那句“因一时兴起在公共场所演唱了低俗山歌”不就是吗,“情不自禁”,不知是在满足谁的窥视癖好。

掌握权威的人或许内心充满狂喜,脸孔满载愉悦与恫吓;而被判定为“低俗”、“涉黄”的表演者既陶醉又感到丢脸;围观群众则暗自窃喜,表面上却还正义凛然,大骂表演者“无耻”、“疯子”,像是从没听过山歌一样。这三者之间就这样形成了一幅相当诡异的画面。

回想起我们小时候听歌,云南山歌与邓丽君一起摆在路边小摊上任人挑选,大家同为靡靡之音,谁也不会看不起谁。那样自由的年代一去不复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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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上书

Lola

人间此地,我是风前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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