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la

来自边疆地区的年轻人

黎明和窗户 | 无意识写作

2019/10/21

 如果是清晨醒来,能有多少可以被完整描述。残缺的、甚至是已经失去检索功能的梦,还有在即将清醒前才能够进入你的意识、扰乱你的声音,其余的一切都是你开始正视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一部分了,没有什么是完整的。你从来没有认真捕捉过一件偶然的事,如果是捕捉过,也就不会称之为“偶然”了。

 黎明即起,勿沾恋。可是已经错过了黎明,仍然在沾恋什么呢?睡眠像是一个女妖,把人靥着,不肯放出来。越是接近冬天,这种醉心越是难以唤醒。因为身体最先接触到被窝以外的冷意,带着一种莫名的敌视,然后愈发难以从这种沾恋中脱身了。冬天就要来了,黎明是什么样的?在城市里没有遇到过干净的黎明,因为每一次都不是为了黎明而黎明,目的不纯粹,每一次都是匆匆略过。黎明变成了一些模糊的影像,要从一些罕有的经验中一段一段去调动,才能够被发现,可是将要细细描述它的时候,它又变得模糊了。

我想起在吉沙的黎明,可是也并不纯粹,是为了早起做饭而不小心遇见的,但是它算得上是所有经验中最完整的一段。五点半的时候我就必须要起床了,也挣扎过,但是一想到自己的责任,就不该有迟疑。我们那天要为四十多个人准备食物,让他们在七点半左右能够如期吃上早餐。进藏第一村,吉沙,一座房子孤零零地立在晨曦中。我们必须自己生火,还要去大约两公里以外的水源处取水,所以五点半起床已经是按照最顺利的安排来计划的,在这样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再堕入梦境一秒。 

后来成为我们的同伴的那个会做饭的男孩还没有来,于是我们的早餐艰难至极。择完菜以后,我一直在外面守着火。起初并没有看见天色在变,取水的人回来了,在路上向我们招手,于是我的目光错开的时候,就遇见了。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景观,天空变化的颜色肉眼可见,一点点亮起来,晨曦并不刺眼,柔和得像是一层发光的纱。这是在高原上,我亲眼目睹了一个奇迹般的、幻觉般的景象。——是黎明。我当时并没有取出我心中的窗户去框住眼前根本难以囊括的画面,现在想起来是万幸。

看到塞尚1887年的《圣维克多山》,会陷入,忍不住沉思。这是我窗下的松树,我俯身看到的山川、田野、村庄和桥。但实际上,为什么会有窗户的假设。我的生活空间里的窗户,无形之中变成了我意识中的窗户,锁住我,让我无论在看向什么,都先有窗户,再有其次。但是我很快就发现,我的窗户逼仄、狭小,连完整的一片天都看不见。我企图和黎明对视一眼,却从来不敢离开这个窗户,它让我在心理上远远地注视着外界发生的一切,自动隔绝这些与我将要产生的一切联系。我从不打算走近,只是远远地注视着。

 在真实地触碰黎明的那些清晨,在被自然亲近的那些时刻,阳光明媚的日子,我身在户外,可是我仍然持有一道窗。我需要把心里的那扇窗户粉碎,才能真正去贴近。可能有人说,正是这样的窗户,才得以让我们看见一些寻常日子中的不寻常,但是仅仅看到就够了吗?小时候听《茉莉花》,“让我来,把你摘下,送给别人家”,感到一阵失落。

 我的窗户,是我自己制造的牢笼,是我选择的距离。它有时候是真实的,是我房间里的一扇窗,我向外看的时候,太阳被遮住,蓝天被遮住,喧嚣的人声也没有踪迹。它很多时候在我心上,我在看一幅画的时候,我在理解一件事物的时候,它为我装上一扇窗,使我从中隔离出来。有时候它会是我的手机,是我企图记录一切的其他电子设备,我每使用一次,我心里的窗户就框得更小一些。图像越来越多,我能记住的越来越少。

绘画和写作都是解释世界和事物的方式,但是摄影不一样,它从诞生之日就抱着记录更多对象的决心,它是透明的,和你的回忆做对,冒犯你的回忆的。当我想要分享图片的时候,我原本可以描述的千言万语一瞬间被击溃,我自以为我的心情可以藏在这些透明的影像中,但实际上我什么都没有留在其中,反而把无数的窗户留给了别人。起初他们会觉得新奇,感激这样的窗户,让他们得以看到另一些事物,另一角的世界。但是久而久之,这些窗户就会长在他们心上,他们将要通过窗框来看待所有的一切,幻觉般的、看似真实的一切。

于是早晨结束了,在无数开开合合的门窗里。我像是寻宝一样打开他们——社交媒体、图片和其他——我被卷入了一个又一个的小小窗框,各式各样的,甚至有时候是完全相反的。我们就是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到处都有窗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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