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la

来自边疆地区的年轻人

迷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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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熙路的女孩,绝不会让你失望。

这是朱晨晨来到成都第三年唯一的感慨,所以她宁可走断腿,也不愿意脱了那双还在磨脚的细高跟。“本来就已经输了,所以可不能输得再彻底了。”朱晨晨每次去春熙路,都必须化全妆,不是为了给某个男孩看,只是为了争奇斗艳的时候不必输得那样惨。——不是我说的,这也是她的原话。所以为了美或者只图个自信安心,她身上也有几个物件儿“傍身”,真翠玉镯子、真的细钻戒指、项链,她交替戴上,如同衣服一样,可以半月不重样。通常这人还没到你跟前呢,那一身的珠光宝气就已经开始朝你尖叫起来。但是可别忘了,朱晨晨今年八月份才满二十一岁,比你足足小上一个月呢。而转身瞧你,还穿着一件白T恤、长阔腿牛仔,肩上挎着一个已经快看不清印花图案的帆布包,一双白鞋都变成了米色。朱晨晨一身的职场Lady气息,活脱脱的普拉达女王的进化版女助手,她笑得正开怀。

这才刚从图书馆出来,朱晨晨的微信消息就接二连三地来了,她说她害怕。我手上的冰淇淋没握得稳,霎时掉到了地上,心都跟着摔成了碎片。

朱晨晨说她刚才下班之后,打电话给李老板——说实话,不要说我,即便是朱晨晨本人,也不知道怎么给人讲述他们之间的关系——她从来都是在背后叫他李老板。说回她打电话的事,说是她疏忽大意了,并不知道李老板的办公室有人,于是就被李老板的助理接到了电话。他们还在同一家公司,这早晚会被发现的。“公司里有个男的,是他很多年的朋友,我最近觉得他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而且他好像看出什么来了,只是他不会去问李老板而已。我真的太害怕了,特别害怕,我想着想着就哭了——”

而距离这件事发生之初,还一个月都没过去。

朱晨晨才二十岁,她就要准备把自己的年华拱手送给一个已经有妻有子的老男人了,即便这个男人用权利强暴了她,但是她始终不愿意承认。因为这实在太难接受了。

五月初的时候,李老板指定要朱晨晨陪他去外地出差。那时候朱晨晨还有一个正在交往中的男朋友,但是那两天里,李老板和她发生了性关系。“很难去说明,我宁可相信他是喜欢我,想要保护我——”朱晨晨甚至开始自我唾弃和厌恶,她觉得是自己破坏了别人的家庭。一面对和自己从小到大相处的女孩,我变得狭隘起来。那天我几乎气得发抖,一时间口不择言:“你怎么会这么好骗!你是什么猪脑子!凭什么他说什么你都信,你想没想过他用同样的手段骗了多少年轻漂亮的女实习生!喜欢你爱护你?那他怎么不离婚来娶你!他最好去死!”朱晨晨在那头哭了起来,她不停地自责,说不可能的,对方已经有个六岁的儿子了,不可能结婚的。那之后我再也没理过她,她也知趣地不再跟我提李老板的事,这次在公司东窗事发之前,她慌了。“只有你知道。不说出来我觉得我特别难受——”她实在找不到能够倾诉的人,所以我仍然成了被迫倾听的对象。意识到这一点以后,我实在无法忽视她的这种无助背后的自私——她企图把害怕的情绪转移给我,让我来替她承受一半的伤害,这样她才好继续生活,继续心安理得地面对李老板,面对所有人。

六月底的时候,朱晨晨辞职了。“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我准备回云南了。”她没敢跟我说李老板的事,我也再不想问了。再听到她的消息时,夏天结束了。

那时我也正好毕业,找了一家广告公司上班。那天清晨,我准备出门的时候,一个陌生电话打来了。起初我还以为是客户,后来听见她小声开口,问我能不能去看她——是朱晨晨。她说的是监狱。

2019年8月27日凌晨,朱晨晨因涉嫌故意杀人罪,被捕入狱。

她母亲几乎哭瞎了眼睛,而她爸爸怎么样也不愿意原谅她,并且至今都没有去看过她。她姐姐离婚以后,全部财产都拿去投资了,没有料想遇到经济诈骗,一夜间倾家荡产,还欠了亲戚朋友大笔的债款。家里已经实在拿不出钱来为她打官司了。录口供的时候,被传召过来的李老板的妻子带着墨镜,盛气凌人,她可以说是成了本案最大的赢家。她摘下眼镜,一双眼睛像鬼一样盯着二十一岁的朱晨晨,一字一句开口道:“准备烂在牢里吧!贱人!”

朱晨晨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马上就要开庭审理此案。她见我是因为她的律师让她找一个知情人,能为她提供有力证据的人。我坐在椅子上,思绪特别乱。一边想象从对面那道门里走出来的朱晨晨会是什么样,一边懊悔自己的冷漠——一定是这样才造成了现在的悲剧。不等我继续胡思乱想,朱晨晨就被一个女狱警领着出来了,很突然地就进入了我的视线里,我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做准备。只见女狱警的嘴动了几下,仿佛在跟她说什么,她点点头,再抬头来看我的时候,眼睛里依旧没有神采,一张脸苍白得吓人,也比几个月前的照片看起来消瘦多了。

律师是朱晨晨的男朋友给她找的,说到这里,她已经难为情起来,又觉得这件事实在好笑。“我当时要是听劝就好了,都怪我——都怪我——”我连忙制止了她,也没有告诉她,其实我内心才是更加愧疚。她跟我说,只要我同意的话,律师会联系我这边取证,警察局可能也会让我去做笔录,我说好。她喋喋不休地交代着,近乎祈求,而我一低头,眼泪就落了下来,砸在面前窄小的台子边缘上面。朱晨晨也再说不出一句话来,埋头就开始哭了起来。女狱警见状上前来把她带走了,我也被强制劝说离开了。

律师告诉我,朱晨晨杀死李老板的动机是——李老板威胁她去陪睡他在公司的那个好朋友,不然就要她好看。那时我才知道,并不是她甘愿被骗,她被威胁恐吓,根本无法从里面脱身,被迫做了李老板的情妇。李老板答应她等她离开公司就不再纠缠她,否则就把一切公开,说她勾引他,让她在公司做不了人,在成都也找不到别的工作。朱晨晨六月离职以后,李老板仍然纠缠着她,还威胁她要把所有照片和视频发给她面试的那家公司。这样一直拖到了八月,李老板的要求越来越过分,他让朱晨晨去陪睡的事情彻底把朱晨晨逼疯了。2019年8月27日,李老板开车来接朱晨晨,她乖巧地答应了李老板关于去陪睡的事,并提议说那晚不去酒店,在自己的公寓里过夜。李老板一听,心花怒放,以为自己的魅力征服了这个女孩,能让对方乖乖巧巧被控制。朱晨晨变得主动了起来,她几乎用尽了浑身解数。李老板看着这个妖精,突然觉得她变得不一样了——和从前那个白开水一样不懂情趣的朱晨晨有了很大的差别,他内心冷笑,要是要早这样,至于天天被威胁嘛,那副软弱无助的样子实在是没有丝毫生气,看着就厌烦。要是早这样该多好——一直这样该多好——他陶醉在这种状态里了。在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脖子上的绳子被紧紧地勒成了死结。他一激灵,一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在挣扎中撤出了朱晨晨的身体。但朱晨晨仍坐在他身上,下定决心要将他勒死的那种狠劲儿,他越是挣扎,朱晨晨手上的绳子越是扯紧了些。仿佛身下的并不是人,而是一件儿肮脏的大型垃圾。手上的绳子扎紧了,直到再也不能动弹,她都还舍不得松开手,生怕对方还有一口气活着溜走。

报警的是李老板的妻子。她太明白这个欺软怕硬的贱骨头了,在外面如何花天酒地他也不敢不回她的消息,非要编个借口的。她也懒得管他、戳破他,反正为了这些财产,他也不敢离婚。为了外面一个迟早会玩腻的女人,净身出户,多不划算。她冷笑。原本她报警只是想给他一个警告,让警察找他的时候顺便捉奸在床——反正她只是一个被出轨的弱女子,只是担心丈夫安慰而报警有什么错呢——但她没想到有人竟然好心帮她杀了这个狗男人。这下财产由她和儿子继承,还可以拿一大笔保险金。至于监狱里的那个小婊子,也让她一辈子待在里面吧。

所以李老板的妻子才不会管这背后的故事究竟是自己的丈夫用权利强奸了一个二十一岁的小姑娘,不停地威胁恐吓,逼得对方崩溃杀人——还是别的什么,她才不在乎真相,她还有一大堆事等着要处理。见到朱晨晨的时候,她发现对方才二十一岁,脸上嫩得几乎还能掐得出水来,一想到自己几乎比对方大上一轮,又想起李明诚无数次的出轨——他在外面睡过多少年轻漂亮的女孩,那些女孩越是鲜活,就越是容易刺激到她脆弱敏感的心——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嫌我老,他娶我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李明诚这个背信弃义、狼心狗肺的王八蛋。那种女性嫉妒心一下子席卷了她的心,她把以往李明诚所有的背叛和出轨全部非理智地归咎在这个女孩身上,她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反正最后的赢家也已经是她了,这个贱人,就应该和李明诚一样去死。她摘下眼镜,恶狠狠地盯着朱晨晨:“准备烂在牢里吧!贱人!”

令人绝望的是法庭始终不愿意认可李明诚强奸和威胁恐吓朱晨晨的部分事实,连陪睡公司好友这件事也被认定是无中生有。因为被那个人一口否决了,说是绝没有这样的事,这些对朱晨晨都不利。我能提供的部分太有限了,法官断定是朱晨晨的一面之词,不予接受。无奈之下,律师只好请求搜查李明诚的手机和个人电脑,查看是否真的有威胁朱晨晨的视频。但这无疑是令朱晨晨感到最被欺辱的部分。

2019年11月,朱晨晨被判一级谋杀罪,但出于对受害者死前对朱晨晨所犯下的强奸、威胁恐吓等,出于对朱晨晨的同情,法官给了她最低的刑期,最终判刑十年,到2029年可被保释出狱。

最终庭审那天,听着律师和法官一遍遍陈述她的曾经,二十一岁的朱晨晨始终目光呆滞,直到法官让她发言她才艰难地抬起头来。宣判结束后,她纤弱的背就这样暴露给我,我紧紧地盯住她的背影,可她始终没有回头,一直走到门里,都没有回头看我一眼。然后那扇门被狠狠关上了。

朱晨晨开始坐牢的这一年,我刚刚大学毕业,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生活和事业一团糟。

因为朱晨晨的缘故,我结识了她的男朋友。他为朱晨晨找了律师,已经是帮了很大的忙了。他此后也一直没有谈女朋友,说是还在继续给狱中的朱晨晨写信,说会等她。面对他的时候,我其实会有一种羞愧的感觉。是我抛弃了朱晨晨,是我让她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是我不好——但这一切都已经无力挽回了,我浑浑噩噩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因为亏欠良多,我很少去看望朱晨晨,而她那个说是要等她出狱的男友,也在不久以后就结婚了。“不要告诉她。我——我只能到这里了。”

因为这件事,我似乎才光明正大地借了一场背叛,重新回到了朱晨晨身边。过了几年以后,几乎没有人会去看她了,除了我。后来她爸爸就去世了,到死都不能原谅她,只怪她破坏了别人的家庭,小小年纪不知廉耻——“要是她肯听劝,不要走歪路,能有这样的事吗——”她妈妈仍然每次打电话都埋怨和哭诉。她姐姐再婚了,对方是个比自己大了十岁的老男人,即便是这样,都有本事把姐姐骗得团团转,拿着姐姐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在外面养了个情人。“搞不懂,那种整容女一抓一大把,他何苦这样骗我。”这个家所有的悲剧,到头来全由朱晨晨一个人承担了。“要不是她——要不是她犯下这种事,这个家何至于此啊!”说着,那母女俩开始抱在一起哭。我厌烦地拿出了手机,低头不再说话。

我才想说一句,要不是她们这样,朱晨晨何至于此。可能也是为了宽慰我满含罪孽的心,我也在不停地推诿着,企图找出一个真正把朱晨晨害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凡是和朱晨晨有关的每一个人,都逃不过。她遇见的每一个令她抱有期待的人,最后都令她感到失望,其中也包括我。对此,我终生都不得安宁。

朱晨晨身上的这一切,可能并不是出于偶然,一切都仿佛是有迹可循的。有一件事深埋在她的心底,时隔多年,她也还在耿耿于怀。但是她只跟我说,再明白那种感受不过了——全世界都拿着石头朝你扔来,全世界都在指责你,全都是你的错。“我初中的时候,被同学们骂作小三,说是我勾引老师——”她每次拧紧瓶盖,躺在足球场那片阴凉处的椅子上时,就会眯着眼睛开始讲一个永远都不能继续讲下去的故事。我只当她那时是遭受到了校园暴力,只是别的学生污蔑她,我愤恨地骂那些曾经指责过她的人。她笑出声来,然后再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这个故事永远讲不下去,也造成了后来二十岁时被李明诚强奸后,她也无法把全部故事讲完。她一个人吞下苦水,从十四岁,到二十岁,生活日复一日,苦难一遭接着一遭 ,永不停歇。“我明明才二十岁,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到自己老得越来越厉害——你看我染了头发,穿这身,你看我像不像是二十八九岁。”那时我第一次到成都,她来接我。我们在春熙路,就这么看着无数的美丽女孩从我们身边经过。那时的她仍然是这座花园里尚未凋谢的一朵。

朱晨晨的母亲在她出狱前就病逝了。姐姐再次离婚,并被诊断出不孕不育,而她开始热衷于整容。当时被骗的钱,跟亲戚朋友借的几十万还没还清——那个男人当然不可能替她还——她就拿着自己一个月几千块的薪资,开始一步步往美容院那张巨大的嘴里。

在她母亲还未病逝前的几个月,还是在年前,我回家的时候顺便去看望她们。我妈已经早早地就采买好各种年货,把过年每天吃什么都给安排好了。但是相比起来,即便是快到除夕夜了,朱晨晨家还是非常冷清,她母亲在厨房里忙,做一顿没人会回来吃的饭。见我手上还拎着从北京带回来的几盒特产,边接过去边说我破费,叫我不必带什么礼物。姐姐不在家,我也没怎么方便问。但是朱晨晨的妈妈还是忍不住抱怨了几句,姐姐提到过的那些她几乎完全搞不懂意思的美容名词,她都已经知道的比我还多了。“她多收了几个红包,就拿着去美容院了——说是已经攒了好久的钱了 ,要去做一个面部的线雕——我哪知道是什么名堂噢——造孽啊——”我不知道是不是跟前夫的出轨有关,总觉得她的心和她的脸一样“面目全非”了。起初只是在美容院洗脸、化妆,到后来就抵挡不住诱惑,开始纹眉、种睫毛,最后终于忍痛开始动刀子了,一做就停不下来了,恨不得换了整张脸才肯罢休。我在她家始终没有见到她。陪我妈上街买东西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我,可当我回头的时候,看到姐姐那张脸,只觉得无比地陌生与恐怖。只是我表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幸好她也没有察觉出我眼中的异样来。

她母亲死后我们在葬礼上见过一面,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我也听说了一些非常不好听的话,但是远离家乡以后,那里的一切——和朱晨晨的过去相关的一切,都仿佛离我远去,像是不存在过一样。

而朱晨晨在狱中,仿佛只有时间在她脸上走过,其他的一切都还停滞在二十一岁那一年。2029年,去保释她出狱的也只有我了。三十一岁的我,已经不做广告了,写了一些小说,不大知名,但也有出版过,日子过得平淡无奇 。朱晨晨的皱纹比我深些。但是我们之前形容过的那种反差,反而在入狱以后,她身上那种加速老化的状态也霎时停止了。她现在就像三十一岁的身体,二十一岁的心,仍然会对我的家充满兴趣,抱着我的书看了又看。她说她要重新去工作,但因为她此前有杀人入狱的前科,很多公司都不能接受她。所以我只能为她找一份超市收银员的工作,她也从没表示对这份工作不满意你或者不喜欢,那之后就一直做下去了。

我仍然写作,她仍然每天上班下班。我们住在一起,但是能讲的话却越来越少,我们都闭口不提当年的事,她仿佛也察觉到并认定了我对她存蓄多年的愧疚。只是她有时候行为举止上的那种怯懦仍然让我感到厌烦,我以为我的愧疚感能让我接受她身上所有的缺点——对于我来说是的——一个不懂得为自己战斗的女人,在我看来她就是怯懦、不够勇敢。而我之前产生的那些同情和自责一遇上她那双面对男人时才会展露的兔子一样的眼睛时,这些理性的情绪全部都消失了,我再次对她感到厌烦无比。“我只能做到这里了。”我想起她男朋友结婚前说的话,但是当我瞬间明白过来我到底在想什么的时候,那种揪扯的情绪又诞生了——你太自私了,你竟然厌恶一个受害者,你把她当作生活的累赘,你竟然企图甩掉她——”而由头只是因为她打破了一个杯子,在厨房里哭个不停,我哄她哄到错过了和编辑约定的时间,因此迁怒于她。谈小说出版的事泡汤了,而她还在原地啜泣,一直说自己不好,都怪自己。我合上手机,心里阴暗无比地想:对,都怪你,都是你不好。——可是我不会这样说的,我永远不该这样说。那天我还是带她去吃了日料,去散心。我那时想,我们可能一辈子这样吧,我是不可能结婚的,如果她要结婚了,我可以把房子送给她。

夏天的时候,朱晨晨仍然在超市当收银员。她对写作突然有了很大的兴趣,于是我开始指导她写作,我们写诗,写短篇,然后一起构思谋杀案。她有时候很晚才回来,一问她,她就变成了一只害羞的小兔子,嗫嚅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我——我交男朋友了——”我刚想开口问她,就想自己是不是太狭隘了,她已经三十多岁了,不是十几岁,也不是二十一岁,我实在不应该用我的经验和想象去对她的生活指手画脚。我接了一杯咖啡,笑着对她说道:“恭喜!”我想这可能是这么多年来,我唯一一次没有首先质疑她就说出的支持的话了吧。她可能就是在准备听我的盘问,听我像十多年前那样问她:“靠不靠谱啊,人行不行啊,别老是被骗——”但是没料到我会这样说,她先是一愣,然后果然松了一口气,开始过来抱我。“我真是太开心了!”我知道她是在开心什么,我能明白她的意思。那天我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庆幸,也像是终于从一种控制感中走了出来。我能明显地觉察到,朱晨晨的整个状态已经变了,她已经很少为打破杯子这样的小事而哭了,她那种懦弱的性格仿佛也慢慢地在改变。

月初的时候,她甚至把自己的故事写了出来,我也写了一个故事,我们之间的故事彼此交织着。看到她迈出了这么大的一步,我提议将两篇故事都拿去投稿,投不同的刊物。可是朱晨晨像是小时候和我较劲的那种固执上来了,非要投同一家。我仍旧建议分开投,这样中的概率会大一点,她仍是不信,坚决要和我投同一家,我也只好作罢。那天朱晨晨很高兴,她喝了很多,跟我讲了很多的构想,说是她也要成为一个像我一样的人了——“写字真好,干净。”她开玩笑似的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跟我抱怨超市的事。两周以后,编辑联系我,说我写的那篇被刊用了。我问她另一篇呢,随即说了朱晨晨的笔名,编辑在电话里变得为难起来。朱晨晨在几天前查了好几次邮件,她一直说我们俩一定能同时被刊用。和编辑通完话,我就有点后悔了,我想打回去跟他说我放弃——但我心想,也许朱晨晨没有这么脆弱呢,她知道我是以此为生的,她以后要接受被拒稿的次数还有很多——这次,应该没关系的吧,我自顾自安慰着。那天她在上班,我给她发消息:“那篇稿子被选中了。”她隔了几分钟才发消息过来,仍然是以往常用的那个兔子表情,然后附上一句:“刚刚没时间看手机!你实在是太棒了!!为你感到开心!”看到消息,我才松了一口气,告诉她早点回来,我们今天吃大餐。——发消息给她,其实也有我自己的私心,因为我实在不想面对、也不敢面对她真实的情绪。

我也会为此事感到内疚,此后心虚的我一直在联系从前的出版社,说要给他们介绍一个作家朋友,希望他们能够看看朱晨晨写的小说,帮她出版。我其实并不是出于什么好意,我在这件事上有太多的私心和该自责的地方,如果我真的出于好意,我就不会让编辑采用我的稿子了——我不是,我只是为了自己,还不停地为这一切找借口。

但是不管怎么样,这件事还是过去了。过了半个月,我约了新的编辑,准备讨论我新书出版的事,也给她发了朱晨晨写的小说。我心想,如果顺利再告诉朱晨晨这件事。那天一大早我就出门了,朱晨晨正好在休假,我就没有叫醒她。新书是一个女性不断杀死自己不忠的情人的故事,老实说我实在不确定这样的题材能否受欢迎,但所幸,那家出版社对我的小说很感兴趣,决定和我签约。朱晨晨写的是一个女孩在异乡漂泊的故事,有她自己的经历在其中。她写了好几个短篇,我觉得很惊艳,那是我觉得她写的最好的故事。编辑说会和作者谈一下的。那天我太开心了,甚至买了一瓶红酒回家准备和朱晨晨分享这两个好消息——我当时甚至兴奋地想道,可能我们可以半年不用工作了。书卖得好的话,我们去日本,去一个月——这是我们学生时代的梦想。

朱晨晨打开门的时候,我只叫了她的名字,话还没全部说出口。只觉得胸口一痛,低头只见她的手还握着刀子。“你——你——”手上的红酒已经再也没有力气握住了,摔在了地上,倒地的时候我都已经分不清哪些才是我的血。

“明明是一样的故事!明明是我的故事——凭什么,凭什么你用我的故事可以被刊载——”

“我也可以写作的,我也可以——过你的生活,不用在超市做收银员,不用被因为有前科而被看不起,不用再偷偷摸摸地和他偷情——只要有了你的身份——他就一定会离婚来娶我——他一定会的——”

如同二十岁的时候听见她和李明诚的事情一样,我仍旧想骂她蠢,为她可惜,可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了,我一张嘴,血不停地涌出来。我没有想到朱晨晨会杀我,这几乎绝无可能,但事实就是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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