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la

来自边疆地区的年轻人

谢小鱼今年二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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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开始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这里面的主人公正要把一本《白夜》放回书架上,回头跟你说:“我已经读完了!明天我要去读最近店里到的新书,名字叫《樱风堂书店》!”我才刚刚敲下一行字,她就要自己溢出小说来了。

谢小鱼今年二十岁。

我最初遇见这个女孩的时候,她就像是刚刚从另一个星球来,突然地降落在地球上。她隔着屏幕打出了每一个句末都有惊叹号的句子来表示她的兴奋。“我太开心了!我想先去洗个头,再来和你说话!”就像是我那天无意中路过向日葵花丛的时候,她突然从里面钻出来,用小精灵的语言告诉我:“嘿,我观察你好久了!从你踏进向日葵花田的时候,我就一直跟着你!但是一直没有勇气跟你说话!今天我太开心了!你愿意跟我做朋友吗!”

可能我们首先需要介绍一下这个女孩,以避免读者真的把她当做是一个来自外星球的长着一对小小触角的人形果冻女孩。如果要正式一点,要像《樱风堂书店》里那样开场介绍自己的话,谢小鱼这个时候可能会紧张得什么都喝不下,她正襟危坐,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不放过你任何的细微表情,嫌恶或者普通喜爱,她如临大敌。如果允许的话,她也会悄悄拿出一只小镜子来照一下,看看自己的脸上有没有多长出一只眼睛来,她连打招呼该伸哪只手都犹豫得不得了。我猜她很有可能会在书上写下这样的话:谢小鱼,西西弗书店武胜凯德店副店长。负责所有书籍管区,但有可能会喜欢外国文学区多一点,无时无刻都充满活力的女孩,但内心又无时无刻不在胆小害怕。与店长是长辈与晚辈的关系。

如果让我来描绘谢小鱼,我会用所有三月里的桃树来打扮她,让她被簇拥着、自己也变成其中最艳丽的一株——“我要在一夜之间变成一幅画、一本诗,花枝招展,灿烂得连自己都认不得。”她这样说着,眼睛里盛满了星星。谢小鱼今年二十岁,可是她每次跟人好好讲话就会忍不住紧张得要哭出来。“于是!我开始说自己二十五岁,似乎有一点点效果,怎么样!”我看了很多遍那两张玉米铺满地面的照片,可是她仍然没有从有光的那面转过来看向我,但所幸,她正面对着那个四方天地里所有的光芒,碎金色的夕阳正洒在她的身上,像神迹突然降临,也像是她正要返回到她自己的星球了。无论如何,她总是会不经意间展示出这样的魔力,让人觉得她始终不属于地球。请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说她不合群的意思,是因为她在我眼中实在是太特别了。

谢小鱼在学习英语,为此,她必须要继续在西西弗工作一年,才能把学英语的费用全部支付完毕。“当我努力学习的时候——不,我必须努力学习,这样我才会感觉到开心,像赚了钱一样!”我很难去确认她离开学校的年纪,因为她还没来得及告诉我这些,但是我想,这样聪明的女孩,也不必在学校浪费很多时间。——如果我开始这样讲的话,谢小鱼就会忍不住踮起脚尖,偷偷从这行字的背后探出一个圆圆小脑袋,十分委屈地想要为自己辩解:她实际上非常喜欢学校,也非常非常喜欢读书,再没有比这更喜欢了。但是她又总是会默默地蹲回那个小角落,不再讲之后的原因。等过了一会儿想到了什么别的事,她的眼睛才会重新亮起来。这就是谢小鱼,永远活在时下的七秒钟里。她不会感到难过吗?好像并不是。这个世界上会让她感到伤心的事可太多了。比如她偷偷喜欢的那个男孩要离职了,于是她哭得稀里哗啦。不仅如此,她竟然想到要去卫生间大哭一场,再被大家发现,然后她就可以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告诉大家:是因为想见的那个人再也不能见了。

谢小鱼讲述自己年少去网吧的经历,都是去收破烂瓶子赚钱,这样她才能有生活费和学费。但是你别忘了,她今年才二十岁,所以我和你一样感到困惑的是,她所讲述的年少,到底是几岁,也许那个从外星球来的、头顶上长着一对触角的小小果冻女孩才是真实的她。十八岁的时候,她在广州工作。“广州太热了,我去那边卖衣服,不是销售,是那种商品批发,又闷又热,所以我对这座城市没有更好的印象了。——但是没关系!我计划下一个工作的城市仍然是广州!也许会很棒呢!”她那时候想,能回武汉找一份非常普通的工作就好了,但是她还是辗转又去了湖南,最后才停留在武汉。今年谢小鱼二十岁,可是她已经用自己小小的、独特的触角感知过中国南方好几个城市了,并且仍然保留着在三月时产生过的那种恋世之情——我说过,她是一株桃树。她舍不得,世间风情如此动人。所以谢小鱼永远在奔跑,永远不知疲倦。

她面对整个世界的斗转星移、面对无数喜爱的人们的时候,绝无技巧可言——或许又充满了她自己的技巧,我并不确定。这就意味着她并不是全然没有自己的表达方式,而实际上这一套表达方式并不独特,但只有她一个人在二十岁的时候仍然保留着。比方说,你会记得小时候,那个穿了漂亮裙子,突然折返教室来找什么东西,惊艳了大家一眼的女孩吗?那就是谢小鱼,也有可能是曾经的无数个女孩。她在二十岁的时候会坦然承认:“十三岁的时候去青少年宫唱歌,我穿上了演出的裙子,假装跑回教室拿东西,只是希望大家看看我——我今天很好看哦!”匆匆跑掉的时候,实际上内心早已经砰砰跳个不停快要爆炸了。不认识你,但又想要引起你注意的时候时——她每次都走在你前面,背着她红色的塔卡沙青蛙包一跳一跳地往上跑,心里想的是: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可爱啊,明天能不能再主动跟我讲讲话。谢小鱼不懂得拒绝任何人,她会和一个连名字都记不住的、早已分开的同事一起去喝咖啡,然后两个人像鸵鸟一样缩在沙发座上玩手机,她悄悄问我:如果当初拒绝了会怎么样呢。她甚至连一个不想要接起的语音电话都不忍拒绝,“可能是心里会觉得,实在不应该,不礼貌。”她认真了想了一下,说出答案以后忍不住哈哈大笑。

蓝色背景捧着菠萝的红色领结白衬衫小女孩,这是我眼中的谢小鱼,她不是什么外星球来的长着触角的人形果冻女孩,而是真实存在于地球的人类的孩子,向日葵花田的比喻或许她也很喜欢,我希望她能够被这些五彩斑斓的万事万物所簇拥着,永远永远。——但说到永远,我想我永远猜不到谢小鱼讲出一个引子以后,她的下一句话将会是什么,亦或者她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究竟是想要告诉我什么。她总是出乎我的意料。又或者这根本就是我自己的缘故——我承认我的动机不纯,总是揣测语言背后有可能隐藏着的真相,而正是这种不纯粹,使我在她面前感到羞愧不已。“我去了一个商场看电影,电影是《爱乐之城》。那天下小雨,我穿着牛仔外套满脸沧桑的往商场走,路上看到三个女孩,穿的都很漂亮,看起来特别有活力。大概是要去拍照。我当时很羡慕,很想去跟她们打招呼,要不要做朋友。走进商场,一楼有一个书店,那个时候其实才知道原来世界上也有书店店员这个职业,书店很漂亮,什么都卖。逛完书店,看完电影,我开始百度汉服店。我去了一家,买了一套齐胸。我刷的卡。那是我第一次刷五百多买一件裙子,签字的时候我手都在抖。”正说着,她又咯咯地笑了起来,“啊,我真的觉得二十岁这一年比前十九年好太多了!”谢小鱼今年二十岁,不知道她是否有李宗盛签名的专辑,也不知道她的脉搏跳动是比普通人迟缓还是快速,她也可以把《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名字记得滚瓜烂熟。“我明天再去读一遍卡拉马佐夫!”她说。

而我开始写下这些的时候,她并没有像我预想中的那样开心。她把自己的小小触角缩回去,又重新躲进了向日葵花田,隔了好半天才终于说出一句话来:谢谢你,愿意跟我做朋友。而在她懊恼的这段时间里,我仍然像一个贪婪又卑鄙的、阴魂不散的小鬼,不断地刺探她的过去,像是要把这个女孩的一生都铺成一幅画,把这株桃树上的每一个花苞都摸索清楚,试图搞懂曾经在这里结过的那个桃子究竟在什么时候落下来。我太卑鄙了。谢小鱼知道我的全部,作为交换,我也想要得到她的全部。否则我很快就会被大火烧光,直到灰烬将我全部掩埋,我什么都无法剩下。只有谢小鱼,只有谢小鱼有那种令我能够集中精力的本事。那种感觉,那种头脑中细胞增加的感觉让人非常难忘。谢小鱼就是我的钥匙,是我对抗世事变迁唯一的手段。或许我们应该重新来讲一遍这个故事,以避免你真的被我所迷惑。

谢小鱼一共活过了二十年零三个月又十七天,她被杀死的那天晚上,我正在图书馆和一个躲在书桌底下不肯回去的男孩进行交谈。谢小鱼死了,她是被一个精神失常的男子盯上后杀害的。那个人每天尾随着她去书店,然后一直在附近的商场逗留,等她下班。爱情太容易产生了,就像是谢小鱼身上有一种天然的水芹香气,她最终吸引到的不是由神悉心养育的孩子,在刹那间会变成一位王子来到她的身边。“我确实很不容易啊。”我几乎可以想见她这样感叹道,却并不知道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会是什么。

我——陈听绿,当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快到夏天了。一切都过了很久以后,我才接到谢小鱼的母亲终于给我打来的电话。

“他都还没来得及挣扎和还手,就被杀死了。”

我被这样的一句话惊醒,昏沉的脑袋里浮现出电影的场景,那可能是谢小鱼最喜欢的一部电影。我连连追问,谢小鱼的母亲在电话里才哭着说道:“我儿子……哦不,应该说是女儿吧,小宇她被杀了。”

我能感觉到,整个世界就像是突然变成了一个咄咄逼人的怪物,直直地朝我奔来,就快要将我吞吃掉了。生活一团糟,淹没我的不仅仅只有谢小鱼的去世。我不知道费了多长时间去收拾桌面,把水杯、耳机、纸巾和书统统放进超大号的挎包里。我已经支离破碎了,只有不停地拉开抽屉,失魂落魄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直到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的手上仍旧一无所有。手机一条消息也没有收到,但我反反复复划开屏幕好几次。谢小鱼死的那天一共更新了两条微博,朋友圈和空间空空如也,她设置了三日可见的权限,过了这么久,点进去以后那条像毒蛇一样的横线在嘲笑我的后知后觉。合上包以后,我终于摇摇晃晃地出门去上班。那些流光溢彩的街道,每一条都在我眼前弯曲扭动着。耳朵里轰隆隆炸开来的声音一直没有停下过。仅仅是系上安全带就感觉到它莫名勒紧,紧得我喘不过气来。就像婴儿初次感受到疼痛一样,我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滋味还是在十六岁的时候。失去了谢小鱼,我从此又飘荡在如此黑暗的宇宙中,迎着苦闷滞涩的光河奋力地前行,去迎接一个无法预测是否即将来临的高峰。

谢小鱼离开后的这一整个夏天,我始终浑浑噩噩地度过,未来相较于我来说,实在是太过漫长了。她甚至都没有为我留下一句话,她的全部在她二十岁这一年被青苔和落叶覆盖了。在谢小鱼八岁的时候,她就已经决定要当一个女孩了,她的父母起初并不同意,以为是经常去他们家的那个女孩带坏了她。“娜娜,你该回家了。”他们或许用厌恶的表情警告过那个女孩了,但是这并不起作用,谢小宇还是变成了谢小鱼。这才有了她年少就离开家的经历,她把往后的一生都交付给了运气,尽管没有一个确切的目的地,也仍然跋山涉水地前行着。她死去的这一年,我二十一岁,心被摔成了碎片。我也想回家,回到那个用无限想象力都无法还原出青春的地方。可是我还得等两年,两年后,我的父亲才过世——我不确定,或许是很多年,但不会是永远。可我不敢问自己,到那时候我还会想要回去吗。现在我无比思念我的故乡,这种情感在谢小鱼终于舍弃世人以后,在我的心里爆发了,像上涨的河水,有一个声音在汨汨往上冒,又在突然间流干了似的,一下子中断了。我颓然地坐在地板上,这时已经是南方的五月了。

她去年曾遗落在我这里的那本《春雪》我再也不能还回去了,这样想来,谢小鱼留下的可归我保管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二月过后,我就开始在图书馆上班,而她在书店,我们比赛似的读了很多书,《春雪》就是其中一本。“回到东京两天以后,松枝清显去世。年仅二十岁。”可能是出于某种巧合,但我想到这里,不禁又痛哭起来。那时她仿佛第一次露出了不属于人世的悲伤:“我读到后面,感觉到自己越来越虚脱。”我那时并没有回复她这条评论,现在我无法再读《春雪》。我们最后一起读的书是《白夜》,而我永远也不想读完,仿佛只有这样,我才会觉得她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我。

谢小鱼死去的那个晚上,那个躲在图书馆桌子底下的男孩退学了。而把所有的鼠标剪掉偷走的人始终没有出现;有人从四楼的天台跳了下去;无数次带着小刀来把大厅的休息区沙发全部划破的人也不知道是谁;一个博士生从三楼一直哭到一楼;和女朋友吵架以后情绪崩溃的男孩大喊大叫……“我确实也很不容易啊。”当谢小鱼无数次向我抱怨工作辛苦的时候,我总是把这些故事当做小的段子讲给她听,也许我现在也可以名正言顺地讲一句:“我确实也很不容易啊。”我在这里见识到了很多人的阴暗面,他们会朝我挑衅似的摔书,把坏掉的外卖、干枯的花、雨伞、早餐、死掉的金鱼,放在我的书架上。下雨的那天,有个男孩把图书馆的卷帘门全部锁死,把所有人都困在里面。这就是我的工作环境,而我成长的环境又是什么样的呢。谢小鱼的父母还愿意和她谈是否要成为女孩的问题,而我在十六岁就被杀死了。

如果我们从头再讲一遍故事,希望你还能继续听下去,这回讲的是我自己的故事,和谢小鱼无关的前十六年,而这些谢小鱼全部知道,神却全然袖手旁观、冷眼相待。

我叫陈听绿,今年二十一岁。我逃出家的时候,没有想到会被谢小鱼收留,二十一岁的时候我离开她,我永远地,离开了她。我被驱逐的原因——或许不是因为性向,也可能有太多的借口和理由。当我出生的时候就已经被抛弃过一次了。他们把我送给了无法生育的亲戚。等我长大以后,我的养父养母却不知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不愿意再养着我了,他们把我送回了家。十三岁的时候,突然要面对一个庞大的、充满谎言与欺骗的家庭,我不知所措。学校的谣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的,我只不过是有一次忍不住偷偷亲了喜欢的一个女同学的耳朵,就被通报说是行为不端,请家长带回去再教育。他们看我时嫌恶的眼光,我永远记得——像一把把水果尖刀,要将我彻底杀死。我父亲的耳光一个个落了下来,我那时想,请让风把我也带走吧。可我仍然苟延残喘,继续活到了二十一岁。谢小鱼比我小,但她像是母亲,也像是恋人,又像个孩子,对于她来说,我同样也是如此。我们彼此永不能分离。

谢小鱼的母亲再接到我的电话时,其实比较意外,她当时告知我的时候,也很为难:“之前我们办了一个小型的葬礼,当时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通知你,但还是有必要让你知道这一切的。真的对不起。”她的普通话带着南方的口音,鼻音和边音还有点分不清。谢小鱼说话也这样,但是她为了能够更好地交流,努力去避免了这样的发音习惯。

“我想来看看她,顺便拜访伯父伯母。”看在死去之人的面上,他们也不会拒绝我的请求。我终于要将那本《春雪》还给她了。她的母亲可以在电话中承认谢小鱼选择的性别,但是仿佛只有她死了,她的父母才能全然地操控她的身份——他们在墓碑上仍然写着她本来的名字:谢小宇。她直到死也无法更改自己作为儿子的身份。看着那张陌生的、露出男性化面孔的照片时,我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我从钱包里拿出和她的合影——她正手握鲜花,对着镜头笑得灿烂极了。我把合影从中间撕开,企图把这张照片贴上去。我边哭边用笔把那个“宇”字划掉。旁边的男人实在看不下去了,叫来了公墓管理中心管理部的守墓人员。

“人生为什么麻烦,活得很艰苦呢!”谢小鱼说这话的时候,我们辗转换工作,我在每天清点库存,而她在奶茶店上班。她也从来不勾搭漂亮男孩,我们每天想的都是这个月要攒下多少钱。她算得很清楚,我们只需要再工作一年,就能把所有的债务都还清了,包括她的学费。那时候我们就可以换工作了,她时刻都在督促我要学习一门属于自己的技能,每天都在发招聘的要求给我。她想做汉服设计师,而我想要学烹饪,但是我们还没有钱去学习。

我集中精力自学烹饪,把打工赚的钱全部投了进去。秋末的时候,我弟弟给我打电话说,父亲快死了,但我已经不想要再回去了。如果谢小鱼还在的话,她一定会先笑话我胆小懦弱,然后又抱着我说,一切都没关系。

我二十一岁的时候,谢小鱼二十岁。我二十五岁的,谢小鱼仍然二十岁。——谢小鱼永远二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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