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la

来自边疆地区的年轻人

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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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她的发丝贴着我的面颊,或是在我膝头缠绕成花朵的形状吧。让我来为她梳头,这样能缓解我的痛苦。它能让我的时光再长一些,尽管已所剩无多。

夏天像是怎么也过不完了,尽管已入秋,但实际上没什么变化。因为朋友四散在南方各处,倒让我时常幻觉般感受到其他地方的温度,更炎热,也更像夏天,任性地盘踞此处,不愿作告别。


我好久没回家了,想起过去发生的一切,只能愈发往前回溯。十多岁的女孩子,站在蓬勃的叶子花树下,想象那些枝条藤蔓一直攀到对面的楼顶,将月亮留在柔软的绿桥中央。还有那些恼人的桂花香气,在八九月份不合时宜地散播着,但很快,就将迎来月亮最繁盛的花期。中秋到了。


一路穿过重重的隧道,信号短暂地出现过又很快消失。我感觉自己正贴着地面起伏,从更高的地方被抛入山丘。已经很难分辨出那些不成形的嘶鸣声,究竟是来自耳朵还是大脑,它持续纠缠着我。直到毫无准备地闯入接近三十度的鬼天气,那么熟悉,可我身体里的血液还是没有恢复正常的速度。只有周围四散的云朵将我包裹,从时间上将我的刻度往回调,稳妥地抛回到十多岁。也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全重返此地的节奏。


回到家以后,人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是被作用了十几二十年的惯性推着继续生活的。不用思考,就可以循着本能过活,即便来之前曾小心翼翼假设过,也很快会被惯性冲垮。索性躺倒,让血液寻找自己的速度,时间哗啦啦从头顶流过,耳鸣会一直持续下去。


天太热了,刚长过锁骨的头发无处可躲,蛇一样盘踞在后颈,一旦渗出汗水,它就细细密密开始咬你了,搅扰得你心烦意乱。伸手摸到这把头发,我才想起要找间理发店对付它。妈妈坐在我旁边,松开头发后要为我编一根发辫。可是我的头发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听话,她拽不住的纷纷从指缝里钻出来,不停朝着她做鬼脸。妈妈叹了一口气,多好的头发啊,不像我们,老得开花谢朵。发质是女人的生命,这一点我从小就知道,开花会让我们老去。而女人去理发店,修剪的是发梢的花朵,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阻止年华的流逝。


下午我就去了理发店。但我心里一直很抗拒这件事:一个陌生人抚摸你的头发,对它品头论足,又或者毫不吝啬地赞扬它。所幸照料我的头发的,是个如同我妈妈一样的长辈,她一年年看着我的头发在长,也看着我在长。但和妈妈不同,她护理的不是我的头发,而是头发的细节。妈妈做不到的那些事,比方说让头发乖乖听话,乖乖变成我们想要的样子——她都能够做到,因为她的手指有魔法,她懂得所有头发的细节。


当她的手摆弄我听话的头发时,我开始走神。这间狭小的理发室是什么时候开在这里的,妈妈可能也不记得了吧。下午四五点钟的阳光是有脚的,他们会偷偷溜进室内,在帘子周围嬉闹。小狗最先知道这种把戏,它哼哼唧唧,在原地转来转去,阳光也被它吸引过来了,它才懒洋洋地趴下,安然享受这种注目。


太阳慢慢退下台阶,退回到门前的行道树背后,而她仍旧在我身后忙来忙去。一想到她为我花费这样多的时间,我就愈发不敢轻举妄动,像是这颗头比较重要,头顶上的每一根发丝都很重要。我想起金爱烂的一篇小说,《角质层》,一个女人去做指甲和手部护理,萌生了巨大的感动:我想做护理,我想做保养,我希望有人永远像现在这样照顾我。有人长时间耐心地摆弄我,装饰我,爱惜我,我感觉自己似乎变小了许多,好像蜷缩起来,睡在这个安乐的世界里。


在漫长的等待里,我也涌起了婴儿般的睡意。而我妈妈在一旁,也陷入了另外一种等待,这么多年来,我还是头一次这样与她分离。这一刻,我不再是她的孩子,这里另有一个怀抱让我安睡。淡淡的困意又很快被压了回去,回神时,我不禁想到,原来世界上有的东西,竟然可以这样轻易被替换掉。


每一根头发丝都焕然一新后,她重新将我交还给我妈妈,而我竟然有了一种被抛弃的失落感。妈妈摸着我的头发,一边叹息一边笑道,管你喜欢就好。但我还不敢喜欢,我仍旧小心翼翼,想到每一缕头发都被悉心照料过,就不知道接下来该拿它们怎么办。


走在路上,我想象它们曾经是我的头发,或者新长出来后成为我的头发。它们会分走那些让我轻易上瘾又心惊胆战的爱,然后继续生长,越长越长,越长也就越容易冲淡那种古怪的爱。我的头发好像一下子长长了。


我想起罗大佑唱: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一连串的“的”,从黑发中穿过,那头发该有多长啊。但最后也只剩下“我的手”,令人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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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上书

Lola

人间此地,我是风前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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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版權聲明

我们的头发连成一片排着队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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