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la

来自边疆地区的年轻人

社畜真的可以被疗养吗|村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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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畜疗养院】的可行方案,这个题连我自己都不信有什么可行的方案。昨天认领选题的时候,我原本抽到的是【农贸市场和教堂】的考察,可是一个澳洲留学生急忙凑过来,说她在澳洲去过很多教堂,很有经验,这个选题可以给她。我在内心翻了一个白眼,但表面上还是把选题让给了她,然后往下一指,就指到了这个题目:社畜疗养院。

 

上了"贼船"

六点五十闹钟响的时候,脑子已经嗡地炸开了,第一反应是:我还可以反悔不去吗。内心挣扎着,可身体还是迅速从床上爬起来,洗漱、穿衣、收拾物品,喝了一大杯水,然后穿鞋出门。

 

天竟然是亮的,在我没有醒来的时间里,应该都处于黑暗才对。当我睁开眼睛,一天才开始算起,即便晚上八点钟到家,天也还灰蒙蒙的,没完全黑透。

 

我一路上都在咒骂,到底是如何上了这艘“贼船”的。太早了,平常这个时候我还在做梦。早餐铺的小米粥是刚刚煮好的,老板递给我的时候还烫手。我打了车,一路只顾着祈祷那些标红的路段千万别再堵了,小米粥都没来得及喝一口。

 

名字是第三小队,可是注定要当第一名。我们上了高速好久,另外两个队才刚刚集合完毕。七点五十从同德广场出发,预计在九点前可以到达安宁。

 

安宁是小马的家乡,那个在KTV边唱RAP边吃米线的女生。自我介绍的时候说,如果AI取代了了她的工作,她就回家炒菜,或者和她爹卖烧饵块。不是开玩笑,她真的很会做饭,她爹也真的卖烧饵块。

 

这次要去的地方,是安宁的一个村子:甸苴村。

 

第一站是森林牧场,我们按照导航开到山脚下,右边有一扇铁门紧闭,外面的白墙用嫩绿色的圆体字写着“森林牧场”。


没有人想到目的地不是这里,连开门的女孩也默认了我们今天要上山。最后一辆车还没到,可是两队人马跃跃欲试,已经迫不及待了。跟着爬了一半的路,还没看到仙人球尽头有什么,就被截住了。

 

车继续往山上开,公路左边只有一户人家在盖房子,右边种了果树。车斜斜地停在半坡上,牵牛花长满了右边的铁丝网,茂盛、野蛮。

 

老板边说话边掐掉了一颗芽,眼看着他的手快要落在离他最近的那朵紫色牵牛花上,我险些喊出声,这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听讲,于是连忙低头,可眼睛还是没离开他那只手。只见他的手在花上打转,用食指摸了一下花萼,然后松开了花,转身继续说话。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还是没有仔细听他们到底讲了什么,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又要继续往前开了。

 

图书馆:可以看见日出

穿过一个很狭窄的隧道,继续往山上走,才看到开阔的玉米地,而右边仍然是山。在玉米地的尽头有一条小路,我们在前面停了车,从小路走进去,一座图书馆正在建。

 

路完全是走出来的,还没开始铺石子。红色的泥土一旦沾上鞋面和裤腿,很难再洗干净。幸好不是下雨天,草也长得浅。

 

图书馆像是建在半山腰上,左边的坡很陡,可以看见下面的农田、牧场、河流,还有对面的山,山下零星的房屋,连农户养的大白鹅一排排走来走去也能看见。右边是山,像是劈开了一半,为了拓展更多的空间来建图书馆。泉水顺着淌下来,施工的人接了管子,从右侧面的窗子引了进来,放了一只桶、一个盆,可是泉水还在源源不断地流下来,整个水泥地面一直都是被泉水浸泡着的。

 

 

图书馆的建造者只有两个工人,所以运营负责人也不知道到底何时能建好,介绍图书馆设计的时候倒是滔滔不绝。我原本以为这是一个公共图书馆,可是他们要建成自己的办公空间,真正藏书和看书的区域非常非常小。

 


 

从村子来到这里还是太远了,我看到左边的草地上堆满了塑料盒、塑料袋、方便面盒,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最后到底会怎样处理。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图书馆在之前还进行了公开征集,设置了“乡村图书馆最佳设计奖”,目前在建的就是这个奖项的获奖作品。长在庭院中的树,可以听雨、淋雨、晒太阳的设计我都不太感兴趣。抬头看见对面的山川田野,光聚集在那里,有人拿出手机看了指南针,才想起来问是不是可以看见日出。我睁大了眼睛,感到不可思议。

 

人烟稀少的村子

车终于往山下开,我们要进村子里了。

 

车停在公路边上,一下车就扑进大片的野草和波斯菊里。进村的路笔直,左边有一处公共场所,墙上结满了蜘蛛网,两旁都种了玉米、豆角,其他的没来得及看。

 


 

村里有曲折的小巷,可是见到的人寥寥无几,可怕的是我们的声音盖住了这个村子的声音。在沟渠里流淌的水和我们在森林牧场看见的河水是一样的颜色,碧绿,可是近看却发现水质很糟糕。——这是从滇池引过来的水。

 

村子也是一路爬坡,还是没有见到几个人。在一处比较宽敞的空地上倒是见到了一个中年男人,他开了车来这里摆摊,卖些小零食和糕点。看见我们凑近摊子,可能预料到我们也没有买的打算,他还是斜靠在车上,只是略微抬了抬头,告诉我们卖的是什么。我看到了我小时候吃的那种荞饼,还有一些常见的糕点,零食倒是没怎么注意,现在回想起来,可能还有干脆面。

 

从公示栏开始,一路都是宣传画,不过这么夸张的,确实是第一次见。

 

 

我还光顾着看右边的小竹林,前面的人已经和村民聊上了。这是除了刚刚见到的货郎以外,进村交谈的第二个人。对方是一个中年男人,背着农药箱,可能刚从地里打药水回来。

 

在他开始诉苦前,谁也没想到他就是村长。一行人态度大变,没有想到这么快这么准确地遇上。他当了七年的村长,早些年也做过农民工,十几岁就离开过村子。我又开始走神,只记得他神色飞扬地说出一句话:谁家没有个五万块的存款,怎么活得下去。

 

我心惊肉跳,路边垃圾桶的标语是“垃圾也有家”,可我还在租房子。

 

告别了村长以后,我们继续往上走,终于到了他说的公交站。公交站的名字就是村子的名字,宣传栏下面有瓦片叠成镂空背景,椅子是木质的。村长说,原本有一趟公交,疫情发生以后就不知道了。在这里还可以看到这个村子关于人才引进的介绍,在名单上的人头衔还是教授。

 

往回走,半路又在小卖部买了一箱水,等待分水的时候,我在花坛里摘了一棵薄荷,系在了背包上。刚刚摘下来的时候新鲜,但很快就萎了,晚上到家的时候已经完全没有水分、看不出来是薄荷,只有凑近闻才能从气味上分辨出。

 

 

山顶农贸市场:农夫街子

这个地方很难找,导航都不一定真的认识路。车开了很久,开过大片的田野、果林,还有废弃的厂区,墙上有大幅的涂鸦,全是重复的,涂鸦尽头的墙变矮,于是农夫街子就到了。

 

在地图上这里叫做“农夫市集”,位于金方山上。可是如果问当地人,他们只知道农夫街(gai1)子。

 

汪曾祺在《我在西南联大的日子》里写,从呈贡到昆明的火车极慢,乘客可以跳下去捡“鸡”,然后再上火车。前后文是讲云南的“菌”,我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捡jier”,云南话。他写翠湖边上的巡警讲昆明话也很准确,虽然我也不会讲,但是我却能听。

 

刚走进农夫街子,几步路,还不知道有什么好东西在后头,就有人忍不住了,称了几斤蜜柑,只挑好看的,可是摊上哪有长得不好的。蜜柑5块一斤,红梨10块三斤,软柿子、硬柿子都有,分成小堆卖,5块钱得八九个。西红柿、胡萝卜、洋丝瓜,包括茴香、蒜苗、韭菜,也都成堆成捆地卖,散称的很少见。一直在云南生活,我不知道别处的瓜果蔬菜是不是也这样卖,可是之前不知道谁写道,云南的山路陡峭,交通不便,果农菜农希望早点卖完回家,最好一个也不要剩下,所以都是三五个一起卖掉,不称斤。

 

边上有铺子的在卖破酥包子、贵州米糕、官渡粑粑,同事忍不住买了两个,我在一旁隔着塑料袋都能闻见面的香味。摊位整齐地摆到头,街子的尽头是红砖蓝顶的老教堂,在树丛背后,看不真切,可是颜色实在是刺眼,漆可以想象到是重新上的。

 

走完了这一条摊,又从另一头绕出去,到了门口又忍不住从另一条没逛过的摊进去冒险。几乎每个人都买了无包装的洋芋片,吃了几片觉得不过瘾,又纷纷折回去称了一点。10块三两,一大只塑料袋,从那时起,没有一张嘴是闲下来的。

 

M在成堆的花面前停住了脚步,问怎么卖。“十块钱两把,买两把送一把!”她在云南待了很多年,对此不会感到太惊讶,只是犹豫不好带回昆明,开一个小时的车,回去花都要枯萎了。卖挂面的男人在旁边收摊,替老人做起了促销,问我们买不买,买的话多买点,开车给我们送去昆明。我们说不买了,他也爽朗一笑,把摊上的一袋核桃递给了老人,说吃不完了,还给你。是了,老人的花旁边还有满满一编织袋的核桃。

 

 

走到一半就和刚刚分散的同事遇上了,他们还买了炒蚕豆、慈菇片,无包装的大月饼,用荞和苏子做的,我小时候过中秋就吃这个。还有雪白的人生果,生的葵花籽——就是刚刚完整摘下来的一柄成熟向日葵,另掰成小瓣,每个人都在嗑瓜子。我留意看,还发现有人买了山竹、卤肉、蜂蜜掌中宝。

 

昆钢:“像格尔木那么大”

从山顶上下来,要去看一些正在改造的老房子。在村里就听说这个地方的医疗和教育都在昆钢,可是我当时一头雾水。村长提起昆钢,像在描述另一个地方,山那边的城市。

 

果不其然,车开到城里,我还以为是到了安宁市区,可是小马说,还没到安宁,这里是昆钢。“就像一座城市。”

 

开车的M也忍不住惊讶出声,“——像格尔木那么大。”格尔木好像是她的家乡,当时她看了《木府风云》就决定到云南念书,之后就定居在昆明,连父母也搬过来了。

 

这里有很多的老房子,农贸市场也有很多,烧烤城也是,沿途至少数了两个。小马指着岔路口的老房子,说她以前就住在这栋楼的二层,蓝色窗户那里,可能很快就要拆掉了。房子很小,两室一厅,客厅可能只有两三平米,厨房连转身都转不开。她小时候会被外婆带去听花灯戏,听也听不懂,现在也不懂。

 

穿过了住宅区,车往桥上开,对面就是安宁。公路两旁是原来的昆钢厂区,大片大片地荒着,牵牛花从废弃厂房里长出来。几乎所有的工业活动全部停止了,来的路上还看到一两个烟囱在冒烟,而这边一片死寂。桥上栽了粉色的蔷薇,藤蔓被均匀地绑缚着。

 

驾校教练开的“老王麻辣鸡饭庄”

午饭定了一家麻辣鸡,也是在山上,并且只此一家。M开玩笑说,可能是驾校教练开的饭店,要考验车技和方向感才能找到这里来。

 

一路都是坡,斜斜地开上去。像武侠小说里开在荒无人烟处的客栈,连竞争对手都没有。门口种了大片的鸡冠花、大丽菊,长势喜人,牵牛花还是阴魂不散,狠狠地缠绕附生在这两种植物粗壮的枝干上,但是丝毫没有影响到鸡冠花和大丽菊的长势,她们还是笔直地指着天空,根根独立。

 

红砖砌成的墙,看不出新旧,爬满墙壁的豆藤碧绿,叶子重重叠叠,张张清晰。

 

大盆的麻辣鸡端了上来,上面撒了一把新鲜的薄荷。等了半晌,担心等一下凉了,薄荷不能被烫熟,我用筷子压到汤里。吃的时候才发现是我多虑了,麻辣鸡汤表面的油太厚了,根本不可能凉。还上了两盘拔丝红薯,一盆清水煮面,面要用汤汁浇拌,入味了才好吃。一整盆全是鸡肉,现挑活鸡,现宰杀。配料只有少量的葱姜蒜,洋芋切成块,魔芋切成条。我吃不习惯。

 

吃完饭以后,老板打包了一份新的,要带回去给老板娘。小马说以前打包会拿一个小桶给你装好,现在换成了塑料盒。薄荷分装在另一个塑料袋里,像是快喘不过气了。

 

我们是在檐廊下吃的饭,旁边种了一排的桂花树,不怎么浇水,风沙也大,叶片灰头土脸,花小小一团,藏在枝桠深处。

 

原本计划还要开车去教堂,一辆车去也行,但还是决定一起返回。才下午两点多,我还没玩够,就要回公司上班,梦碎了。

 

一睁眼就到公司楼下,那种感觉不能再糟了。最后讨论选题,我再看看自己的:社畜疗养院的落地方案——什么玩意,散了吧,我在工作日去旅行都没有得到疗养。

昆明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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