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la

来自边疆地区的年轻人

我们的头发连成一片排着队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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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生命如何累加,我们的头发仍然连在一起生长,接天莲叶无穷碧,这蓬勃旺盛的生命力。云朵在排着队变白,这极其普通的一生。

去年把头发剪短至耳后,长到今年又长到了下巴,把耳朵包住。刘海也在不服输似的长,只是更费劲些。从2cm开始,长啊长,一直长到眼睛下面。但仍无法与别的头发汇合,于是格外生气,甚至都不愿意藏身于帽子,像什么胡乱生长的野藤蔓,张牙舞爪。

 

碰巧看到一个剪了眉上刘海的女模特,头发乌黑轻盈,隔着老旧的照片都感觉到像是会呼吸一样。短短的一团刘海,像会动的云。我心里想,这的确就是我会拥有的样子,于是我决定给自己剪头发。

 

我是从湿发开始剪的,也不怕剪得过短,高到额头才好呢,云朵就是这么高的。随便一把剪刀,钝一点也没关系。先从眉心开始,狠心剪下一柳儿,再往左边去,右边也修掉。接着修形状,斜竖着剪,头发与头发之间形成小齿,梳下来才会自然。

 

剪下的碎发一次比一次短,一次比一次少,最后都留在了额头上,眉毛上,鼻子上,脸颊上,一定要小心,睫毛上也会有,一眨动就会钻进眼睛里去。刚刚看的那些视频,竟然一个也没用上,就像是一拿到剪刀,剪过头发的手又会长回自己手上。每一步都很有道理,可是究竟是谁教给我的,是谁告诉我要从眉心开始剪的呢。

 

脑海里隐约拼凑出一个女孩的声音,她说完便接着解释,眉心的刘海应当是最短的,确定好以后,两边可以对照。这肯定是在女生宿舍发生的,妈妈从没有教过我。可到底是谁呢,我为什么会把这个人忘记。我还在竖着剪刀给头发边缘剪些小齿,心里却没闲着,我沮丧地想,我可能再也想不起来了。

 

我开始试着回想和剪头发有关的一切,对了,有一次有个女孩专程来找我给她剪刘海,因为看了我的微博,她真的相信我会。关于女生宿舍的记忆,就是在宿舍与宿舍之间穿梭,给不同的女孩剪刘海、卷头发,还有夸她们漂亮。但我想,我之所以觉得她们好看,可能是因为我真心喜欢她们。剪子的声音清脆,头发长了又短,短了又长,我们的头发连在一起,连成一片排着队的云。

 

头发啊头发,女人的头发。文艺复兴时期,彼得拉特的“金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散”盛行一时,从此影响了很多诗人的品位。与“头发”有关的文学形象也还有很多,比如《小妇人》里的女主人公 Jo,作者写到她的头发:Her long, thick hair was her one beauty.

 

在童话故事里,拥有漂亮头发的女孩通常都是主人公,漂亮、善良、聪明、勇敢,比如白雪公主,长发公主,后者长而美丽的头发还催生出巨大的力量,帮助她顺利逃脱险境。哦,美少女战士也有漂亮的头发,以至于她们如此地自信、勇敢,又充满力量。

 

电影中有漂亮的红发女孩罗拉(《罗拉快跑》),还有《阳光姐妹淘》里拥有漂亮直发的秀智,《悬崖上的金鱼姬》里波妞的母亲海洋女神也有一头漂亮柔软的粉色长发……《西西里的美丽传说》里玛莲娜最初也有海藻般的长卷发,她的美丽随着头发的消亡而消亡。而在美杜莎的故事里,因为那可怕的命运,原本美丽的头发变成了一条条毒蛇蜷曲在她的头顶上。

 

仿佛头发就是一个女人全部美丽的总和,当她的头发遭到了侵犯,也隐喻着她的肉体和精神遭到了侵犯。同样的,当她美丽的头发得到爱护,也意味着她受到珍视。一个女人如果对自己的头发产生爱意和自恋,可能是因为绝对地信赖这种美,然后幻想能够从中获取力量。但是在最初完成这种凝视的肯定不会是女性自己,她们不会有机会看到自己“梦一般轻盈的长发”。所以头发先是“被看见”、“被凝视”、“被定义”,然后才被它的拥有者所接受和承认,并且真正地认识和获得其中所蕴含的能量,原本只存在于想象中的能量。

 

不过,我想无论多么漂亮的头发,即便不会化为美杜莎头上盘踞的毒蛇,也终将变为灰白,这是所有女人共同的命运。Jane Kenyon 写道:当我发现一根灰白的长发/漂浮在水桶,我感到我的生命累加在她们之中。

 

发现一根灰白的长发
 
我在厨房擦洗着
长条地板,重复着
曾经住在这个屋里的
其他女人的动作。
当我发现一根灰白的长发
漂浮在水桶,
我感到我的生命累加在她们之中
 
作者 / [美]简·肯庸
翻译 / 切尔
 
Finding A Long Grey Hair
 
I scrub the long floorboards
In the kitchen, repeating
the motions of other women
who have lived in this house.
And when I find a long grey hair
floating in the pail,
I feel my life added to theirs.
 
By Jane Kenyon

 

当面对灰白头发的时候,所有女人都是平等的。她们都会“在厨房擦洗”,重复着“其她女人的动作”。但是在头发真正变为灰白以前,我们都会忍不住心生冲动,想要被长时间地摆弄、装饰和爱惜。

 

金爱烂就写过,做护理和美甲时的女人们,“像站在河边的小鹿一样虔诚地互相舔舐对方的鹿角,以及从指尖无限延伸的十个美丽的长角”。我们自恋于自身所拥有的“角”,既珍惜自己的,也爱护其他女人的。

 

《阳光姐妹淘》里,秀智曾抱着自己的女性朋友哭道:对不起,我太漂亮了,我以后不漂亮了。不知道是因为羞愧于自己的美,还是羞愧于从自身的美丽获取力量。但是我很痛心,我恨不得大声告诉她,请你恃美行凶,请你漂亮到死。

 

我想起女人之间的交情,包括我们待在一起时会同步的月经周期。不管生命如何累加,我们的头发仍然连在一起生长,长到接天莲叶无穷碧,这蓬勃旺盛的生命力。云朵在排着队变白,这极其普通的一生,漫过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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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版權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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