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la

来自边疆地区的年轻人

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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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记得我下海的那天晚上,岸边有一个球场,我听到篮球砰砰砰的声音,还有欢呼声、叫声、吵闹声。灯光黄黄的。我像在另一个世界。现在提起大理、看到大理两个字,就感觉那是我的另一个出生地。”

这是郝一八微博账号被封以来,她第一次主动聊起自己的“自杀”场景。缘由是那天她坐在电脑面前查到《柳叶刀》上最新的资料——“我国目前抑郁症患者已达9000万之多,成为抑郁症患者最多的国家。由抑郁症导致的自杀行为已成为我国15—29岁年龄段个体的第二大死因,占该年龄段死因的60%—70%。”这段文字的截图下面,微信聊天界面绿色的对话框里,是她曾经在洱海边的礁石上写下的冷静又有条理的安排,长达2页的临终遗言。她一贯地没有用任何标点符号,却丝毫不影响表达。

她离开我们包围住的生活以后,依靠着一个叫“郝一八”的微博账号书写自己的经历。雨滴,花朵,树上的蝉和橘子,泥土和种子,生命和倒影,月亮的阴晴圆缺,钢铁厂的心脏在夜里跳动,世间万物都在她的微博里走了一遭。但是现在账号没有了,她感觉那一段被抹除了——残忍的、不留任何余地的。——那个在疼痛里最接近超脱的自己,被媒介封锁给杀死了。

“我想我得把它记录下来,可太有趣了,生的对立面不是死,是无意义。”她突然转调,而我就像是看到了渡边彻从木月的死亡世界中挣脱出来、逃离了以直子为中心的孤寂的阿美寮。沉湎于死亡的直子可能已经消逝了,一个短发的绿子选择在春天回来,以拥抱夏天的姿态与过往告别。

“死不是生的对立面,而作为生的一部分与之永存。”

郝一八的微博被封是2018年2月份的事情,刚过去不久。那天早上她很着急,问我能不能帮她看一下动态。但是她已经有了某种预感,“我还想再在微博冲浪五百年。”她随后附上了一张表情包,可我知道她是真的很生气。十多分钟搜索无果,“郝一八”这个账号彻底消失了,微博互动的痕迹也抹除得一干二净。她暂时还能被困在账号里,微博好友给她发消息,她却无法回复,界面最下端不断提示“用户不存在”,发送失败。“我失去了你们了,浪友们。”

郝一八新注册的小号一开始不叫“郝二八”。有一天下午,她想到了什么,动用了新浪微博给普通帐号提供的一年仅有一次的改名机会,把昵称改成了“郝二八”。但是她已经没有很多话可以说了,有的句子再去找的时候又发现被她删除了。

4月份的时候,“郝二八”买了许多的纹身贴,锁骨下面睡着鹿角和仙鹤,左手腕的脉搏之间横亘着一只眼睛,左脚的脚踝上方连着一根细细的骨头。她用了“reality”这个词来写文案。“郝一八”还显示在她的账号管理里,一个笑得眯起眼的短发女孩头像,从干净明亮的黄色背景里探出头来。不断用手去点那个无效的显示消息未读“2”——的小红点是郝一八永远治不好的强迫症。“郝一八”还活着的时候,在《透明人》微博上中了奖——姜思达的签名照,她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发私信告诉《透明人》她的地址。

“我一个个从搜索栏里搜索原来关注的那些博主,然后点击关注,消息通知一个接一个:‘哟 您来啦’、‘Hello糯叽叽,终于等到你~’、‘订阅成功’、‘恭喜你已经成功订阅……’、‘幸会’、‘等你好久了’……我可真难过,是我啊,我是之前老在你微博下面评论的小粉丝啊,我是被你翻了四次牌的幸运儿啊,我是默默点赞你的采访视频的节目观众啊,还有我记录的那些难走的路那些满满的回忆,怎么就,怎么就归零了呢。”

2018年4月30日,她写:坦坦荡荡爱己,才能坦坦荡荡爱人。然后设为置顶,快一年了。

对于郝一八来讲——她觉得上学太耽误时间了。每一天醒来她都很着急:“上学太影响我回家种田了,”家里爷爷奶奶留给她的那几亩地,还有老房子和鱼塘,郝一八从2016年一直惦记到现在。“我爷爷已经把我要盖房子的木头都刨好了!我要快一点赚钱,我怕他们等不到我回去。”可是休学一年的她不得不重新回到学校。来的那天,母亲再次向她确认:如果不行的话,我们再休一年。“我其实想退学,可是我不敢。”事后她翻了翻白眼笑着跟我说。

我上一次见到她还是2017年——她办理休学手续以后就回家了,休学申请表的回执要寄去给她本人,于是她托我寄给她。我从始至终都没有和郝一八谈论过休学申请表上的原因那一栏,但是我们又彼此都心知肚明、坦坦荡荡。

她父亲在十多年前走失,因循全无。母亲二婚的第二天,她在并不隔音的出租屋里听着床梁上老鼠吱吱喳喳的声音中入眠,深夜里骤然醒来发现老鼠正爬在脸上,她吓得要死,叫了一声妈,没有回应,却清清楚楚听到隔壁传来的暧昧呻吟,她拿着枕头底下藏着的水果刀想要杀死这对狗男女——在推门前一秒,里屋的灯亮了。

父亲失踪的时候,母亲也一年多没回家了。郝一八和奶奶两个人相依为命。可是三年级的时候,母亲偷偷来学校找她,给她带了很多好吃的。“然后我就为了那些见都没见过的好吃东西答应和她走了。我从学校直接走的,转学手续是当天办完的,我还回家拿了东西,高高兴兴地骗奶奶说我是要去春游。后来她再也没有等到我回去。那两年,她几乎要把眼睛哭瞎。”

在同母异父的妹妹出生前,郝一八遭受到了继父的性侵,发生在母亲新婚的出租屋里,无数个母亲不在家的午后。

“我有一次逮到老鼠,把它的四肢剪掉,然后放生,可能不能说是放生了——是抛弃。”

“我感觉我整个人很矛盾,我定时向腾讯公益捐一部分钱,有时候也会冒出很黑暗的想法并付诸行动。我最不能原谅自己的就是没好好上学。干坏事我干得天经地义,我觉得坏我还会做吗?所以我没有做过让我后悔的事。——那些不堪的事,我光是想想,身体都会发抖,羞耻感爬上心头。”

初一的时候,郝一八同父异母的妹妹出生,她绝大多数的空闲时间都在照看妹妹、哄妹妹开心。她很恨,却不知道该如何摆脱。有一次,小女孩一直在哭,她背着一直哄,终于不哭了——她却恶从心生:她死死地压她,直到小女孩哭起来,她心里才觉得好受多了,然后若无其事地背着她回家。可是这个小女孩长大以后,她又是如此地怜爱她——她甚至担心童年会重蹈覆辙——她在角落里恨恨地盯着继父抱着自己八岁的亲生女儿,将头埋进小女儿的颈窝里。“我有时候很害怕,但我不知道怎么告诉母亲。你怎么知道不会发生?又怎么敢断定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我很矛盾,无法面对,只好远远地逃开他。”

2018年暑假的时候,郝一八在图书馆上班,每天整理书籍文档、录入相关信息。她下班的时候,如果碰巧下起雨,地面积水时,她会拍下鞋底悬在水面上的照片,发到微博上。照片里她就像是会飞起来。有时候是蓝天、鸟、树和草地,还有河流潮汐,她仿佛都可以看到另一个世界。——我缺乏的那部分敏锐。

她休假的时候会乘公交车去蛋糕店买不计较口味的小蛋糕——只要有足够多的奶油就可以了。她看到别人过生日往脸上抹奶油,就会觉得很浪费。吃不下饭的时候,妈妈会想尽一切办法做任何她想吃的东西,其中就有油炸核桃撒白糖,她能开开心心吃一整天。停药的时候,她入睡十分艰难,九点上床以后,眼睛一直闭不上,往往醒到天亮。

有过一段日子,我们失联了,我很怕,但我什么也做不了——也有一种感觉告诉自己:什么也不要做。我几乎抱着最坏的打算,每天尽最大的努力去过我自己的生活,尽量把受影响程度降到最低。那段时间的每一天,我都在跟郝一八分享着寻常所见,但依然没有任何回应。第五天也过去了,郝一八终于给我发了这么多天以来的第一条消息:“我这几天一直在挣扎,也不知道怎么去回应你,但我想你应该不会介意。”《城南花已开》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是郝一八的主题曲。

“我高中听化学老师讲课,我真的,满黑板东西,我什么都听不懂,虽然它是人话。然后我和老师请了个假说去上厕所,就买了个冰淇淋在校园里晃荡。晚自习每个班级的灯光都想被关在笼子里的星星一样。夏季的风不凉也不热。哇,一辈子也不会有那么妙的感受了。”

郝一八终于不再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得这个病,等她攒够钱,就回去盖房子,回去种地,副业就做新媒体,或者教书,然后把这些钱都投资种田。

2019年2月,她已经不用再吃药了。有一天她翻衣柜里的衣服,掉出来一个纸包,打开一看全是白色小药粒。她想了一下,才想起来这好像是她之前偷偷藏起来的安定。“你看人还是得活糊涂点,可不敢想好不好啥的,容易分神。”

“人生不是轨道,是一片原野。”她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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