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la

来自边疆地区的年轻人

大停电,阅读,及其他 | 随笔

长达二十一个小时与网络失去连接,现代文明在大停电到来时分崩离析一无是处。想这件事时,竟懊悔没有做好准备,不知道如何应对。就像准备好一颗能托起的心,使它不会像玻璃一样摔碎,可大停电这件事,和心灵无关,却要把它放在一个首要的位置,尤其可笑。在吉沙时也时常停电和断网,也没有别的什么可以用来对抗强大的时间,但好像就是有那种自我假设和暗示,没有这样慌张过——实际上这一次除却因理应完成而完成的而深感抱歉以外,并没有觉得不适。

我在大巴上重读了阿尔维托的《阅读史》,以一种实验性的姿态,以正念为标准,逐字逐句,默读,那些字在头脑里发出清晰的声音,连字成句,意义产生奇妙的勾兑。迫使我停下来的,是一段一段无法预估时间的隧道。书暗下去的时候,我正在读第二章《阅读黑影》。光重新进入,我的眼睛准确无误地指向隧道前读到的那一行字。此刻我比第一次阅读这一章时更能体会恩培多克勒、伊壁鸠鲁、亚里士多德、盖伦他们到底在讲述一个什么样的奥秘——这是每一个阅读者都忍不住会思索的问题,现在,或者曾经,亦或者每一个正念状态将抽离之时,我们进入一个和内容无关的想象殿堂。而这还要感谢在吉沙的经历,我第一次和从事脑科学研究的朋友对话,我们谈论大脑、阅读、语言,所以这一章由此变得丰富了起来,我不再厌烦。

在吉沙的时候,这本书被压在枕头底下,连天不见日。即便在那样的环境下——大停电,网络无故消失——我也终日与电子产品为伴,不曾翻过一页书。我仍旧不断占有,随后将其束之高阁,或者顺手锁进密码箱,沿途的云它也见过,山的轮廓可能也描绘它的背脊。但除了增加身外之物的重量,它似乎一无是处。在住所,任何物件都有容身之处,书放在书架上,放在随手可取阅的地方,读完就搁置,读完就忘,等到下一次读的时候它才重新回到头脑中。可是出门的时候,它没有了容身之处,你把它强行塞进行李箱,只要仍旧没有住所,你所带的任何物件都如同长在你身上般沉重。这本书也是,它的容身之处在枕头底下吗,在你的膝盖上手掌上吗,在动车座位的桌板上吗,都不是。它实际上是长在你身上,如同其他你所携带的物件一样,长成你的负担,没有区别。也许我也应当说出点它的好来,可我又觉得实在不该沾沾自喜,不在正念的状态太多了,像是平白亵渎了它。即便你打定主意,要用正念的状态去读它,像参加十五世纪的一场纺纱轩读书会,对所读、选取、谈论做出思辨性的回应。

我偶尔想起吉沙,历历在目,所有的时刻都在我回想起的这一秒涌现到我身上,使我产生一种混沌的痛苦,让我始终无法选取其中一丝一缕。阅读回忆的时候也是在整理回忆,但有时候总是太过于庞大而杂乱,面对那种刚刚结束的近距离的完整的混沌,剥取任何一缕都不太满意。等时间淌过去以后,把不自觉的那些都冲走,沉淀下来的才慢慢被捡起。在某一天,由某个关键词照亮。我用另一段记忆来串联被抛下的碎片。如此,我突然意识到,我们从未选择过、整理过回忆,而全权把它交给了时间,任凭大脑自动抛弃。但感官分明清晰地记录过每一瞬间,过去的每分每刻都在身上发生过。

我会如何想起吉沙。是在女朋友家所见的雨巷青石板路月台十里荷花白鹭鸶草长莺飞,让我不断想起香格里拉沿途脆弱的生态。城市里凭借日光都无法辨识季节,两旁的树像是死了一千年,行车道上的花朵都是假的,褪色的塑料上尘土都不均匀,在刺眼的阳光下拼命睁开眼睛像是要看最后一眼。乘车返回吉沙的途中,我总是一语不发。沿途的山裸露着,四五只牦牛站在荒芜的土坡上叫唤,而它们的身边正在修建新的公路,大地的伤口就这样露出来,城市的血管无限延长。徒步千湖山那天,下山的时候,有一个男孩走在我的左边,像在乎每一条鱼一样(有一篇拣起沙滩上搁浅的鱼的文章)捡起每一片垃圾——这里的一草一木在乎。我总会想起那个场景,在这件事上、也许还有在更多的事上,我做不了为众人高举火炬的人,那我也要有所坚持。举火炬的人是什么样的呢,是纯粹的。女朋友会因为院中的一棵紫苏被连根拔起而惋惜,想要将其重新栽种回去。旁人劝她,院子里有无数的紫苏的种子,来年会重新长出来。她脸上仍是懊恼,也许她心想,再长出来又怎么样,再也不是这一棵了,它永远地离开了。她在矮墙下看月亮,对着屋檐一角发呆,告诉我旧瓦与背后的群山是多么相配,而我的眼睛正从手机屏幕里拔出,再看她所看的地方时只能看见树影摇曳。她愤愤地说,我看你不适合,你该回到城市,和手机作伴。面对无数的景观和体验,比如月台,比如一朵花开,比如出门去打醋,比如看一座山,她时常露出——就数你与此处最不相配的惋惜来,可我使出浑身解数仍是不能解其中意。这种福至心灵的体验,在她身上永恒流动着,而我在大停电后第十三小时的清晨,才初次真实地、不需要用力地捕捉到。我凝视屋檐上的一只鸟,在很短的时间内迅速掌握树影晃动的规律,我在很多天前摘下的那朵蒲公英重新回到手上,青石板路和月台在清晨第一次露出不一样的深情。但是我仍无法获得,那种自然、永恒流动的纯粹。我没有能跟着佳丽每天收集我们产生的塑料垃圾,也无法像女朋友一样真正哭泣一朵濒死的紫苏,我在自我生活图景里始终无法脱身。但我的坚持是什么。在吉沙,当意识到人们把碗里的肉倒给了门前无数它的同类时我仍然在乎,我不愿意替它想“它们也许不介意”。

动车再次经过隧道,女朋友抱怨她要独自喝下两人份的蒲公英汤,还问我为什么不反抗早上的绿豆汤并不好喝。我的味觉感受做出了习惯回应,任何一切感官都是,我不再赞叹,也不再抱怨。我料想在阅读的大部分状态也是如此。所以第二次读《阅读史》,我试图主动拒绝那种习惯,以期进入专注的状态。当意识到这种默念像最初一样纯粹时,我已经进入第三章《沉默的读者》。把记忆区隔开,我不知道这种区隔以什么为界限,但似乎就形成了无数的网,层层叠叠,像是在过滤,我透过每一段去回忆过往,吉沙的记忆反反复复重新显现。阿尔维托根据一幅五世纪的马赛克画像描述安布罗斯的长相,我的眼睛错开那几行字,去核对这种描述是否属实——“长相聪明”,吸引我的实际上是这个。我从未把这样的词组写进段落——可能是由于我不信一个人真的可以看出聪明的样子,但我听过不少。当我看向这幅画像,我竟奇异般地想起J。在我眼中,他的形象和画像上的安布罗斯如此相像,而那个“长相聪明”也在不时闪烁着,像神谕般注进我心底。家华就是这样的人,但是他总是从心底谦卑,深觉自己一无所知,智慧低劣。他认为时间留在身上的不一定都是好的,很有可能是陈旧的、腐败的、顽固的。

如果大停电再持续二十一个小时,也许在那里的全部记忆都能被重新整理、安放,但是现代文明粗暴地亮起了闸,我必须返回城市,在两小时后。我一个人进入大停电——我自己的网络断开以后——我就能免除数据的侵扰吗。我的信息仍然不断进入任何一个和网络相连的系统,每进入一次,不仅仅是我的——而又仅仅因为我,那些庞然的数据链就往前挪动一次,所有与我相关的数据主体都因此被惊扰一次,谁也不知道某一天被谁看到,又被谁所用。而我将愧疚,为最近所发生在远方的与我有关的所有事,该让“大停电时期”这个词理应恢复它原本的意义——在《银翼杀手2049》里有过一次大停电,探索生命奇迹的人最早一批复制人出逃,所有的数据都丢失,猎杀者再也追踪不到他们,奇迹诞生的女孩悄无声息地生存下来。我渴望一次大停电,让我们所有人都能安然地逃出数据链挪动、被选取、监控、追踪的恐慌,如果以重要的人彼此失去联系作为代价,我们也不必为此太过惋惜。

如果没有大停电,我们持续的生活会怎么样呢?我很久以前就写过。但我想要不了六年,我们就会被记忆的细节淹没,从前依靠电子媒介标记的每一分每一秒,伴随着无数运用的诞生和使用,成倍增长,它们创建了记忆的检索词库,我们无法忽视过往的年月分秒。App最后长在了我们身上,人造和天生的界限也被泯除了。人们拒绝交流,了解彼此的方式是通过身体上的App互相关联,共享每分每秒的过往。独特的记忆细节仍然具有高度的吸引力,但是App整合记录的内容是剔除独特性的,我们所有人都越来越像。——我们只能标记相同的书和电影、音乐,见世界上仅存的人,前往已载入史册的星球,连闻过的玫瑰都有可能是同一朵。我们已经不必要交流了。不愿意面对趋同性的我们,依靠气味封锁和开启记忆,但是App依旧长在身上,我们一遍一遍重复已有的记忆,然后封存,忘记,假装去爱。——不管再怎么挣扎,我们也挣不脱想象的生活图景,我们永远成不了萤火,也不会真正哭泣一朵濒死的玫瑰。

此前我总会听到J说恶劣的环境如何让人觉得一段经历非同寻常,但真正无数次抱以平常心面对大停电——我现在对这个词怀有的平常心致使我连引号都不愿意给——我才知道这种非同寻常到底是什么。每一次大停电,对我,都有如神眷。但是当我独自一人遭遇大停电,每重新连接一次,我的细胞就断裂一次。永远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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