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la

来自边疆地区的年轻人

和童年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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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回一次家,都像是在与我的童年告别。

炎热的、明亮的、狭隘的小岛。我的城市是群山的心脏,小小一颗,长在平坝里,河流围绕着它。我说不出这样的话来:我的家,我的故乡。倘若一谈及这个问题,我势必要警惕起来的,末了狡猾地说一句——我对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有乡愁,我没有故乡,我漂浮在我的城市上空。

也不光是小城记忆,往前追溯的时候,我的人生会重新出现一切:树林和山谷,道路和村落,田亩和河流和牲畜。仅仅是童年,就被划分成了几个部分,将要消散的时候,我才认识了城市。

我出生在果园。幼时房屋背后有大片的竹林,桃树、李树、板栗树、小苹果树、石榴树——他们把桃李相互嫁接,唯独活了的那一支借着宿主的养分,长出成串的桃子和李子。似乎仅仅是为了好看,因为我总不能从桃子里尝出李子味儿,从李子里尝出桃子味儿。板栗还长在树上的时候就遭人惦记了。家里只有老人和小孩,也就是奶奶和我。我坐在门前的大块青石板上,用不锋利的小刀割石缝里的草,等奶奶睡午觉的时候就去偷她的糖吃。我还路都走不稳,旁的小孩就教我带着他们去我家果园里偷过还不算熟的李子了。如今板栗还长在树上,青色的毛球,也不知道扒开能不能吃,他们便要撺掇我,教我拿着刚刚高到房檐的竹竿去果园里打板栗了。青色的板栗果掉下来的时候,浑身是刺,便拣一块和手掌大小的石头,将板栗长着刺的青色果皮砸开来,剥出里面的板栗来。石头太沉了,掌握不好力度,通常一下去,板栗就被砸坏了,可惜流了一地的白浆。还没吃下一口呢,就被石头吃了,心疼果实,忙丢开石头去拣了些碎粒和压扁的板栗吃。吃到后面,已经再不会心疼先前砸坏的了。小苹果树实在是我最不喜欢的一种,旁的人也最是不愿撺掇我去偷。小小一颗,捏在手里,咬下去的时候,就像散在了嘴里,沙甜绵软,实在不合我的胃口。石榴我也不喜欢了,不值得偷。一个石榴比手还大,剥开来须费很大的劲儿,我一直长到十几岁,才终于懂得剥开它的诀窍。等母亲剥完手上的,盛了满满一钵在我眼前时,我吃几颗算是哄她出门,就再不吃了。

当我长到五六岁的时候,我姑姑也快谈婚论嫁了,但仍然是姑娘心性。她把饭做好,在堂屋里烧起火来,高高吊起茶壶,给我煮了一茶壶的饺子,等我吃饱了,才带我出门去。背着背篓,去屋后采第一道雨水过后的笋子,等春雨再过几道,来不及采的竹笋就要长成细竹子了。等我长大了一些,能走更远的路了,姑姑还没嫁出去,木匠家儿子退婚了。姑姑也不愁,旁人说的时候她也不恼,抱起我仍走着。我提着小竹篮,同姑姑去山里采蘑菇。常见的奶浆菌、扫帚菌、干巴菌、青头菌,我都能寻到。姑姑说我是个鬼精的,连鸡枞的窝都能找到。采了以后,她拾起地上干枯的松针盖在鸡枞长出来的地方,说是过几天雨水再来,这里定要出新的鸡枞的,万万不能让旁的人采了去。

那一年雨水尤其多,下雨时门前的青石板和屋顶上的瓦都被打得叮当响。屋后的竹子喝足了水,卯足了劲儿地朝着天空生长,果园里过了一种果实的时节,往往又将迎来另一种。但是不等姑姑出嫁,我便已经搬离了老屋,跟随父母搬到镇上。秋天的时候,我这棵小树也开始念小学了。

那时我们租了古阿姨家老房子的一个小小院落,里面长着一棵柿子树,柿子树的前面有一小块四方形的花园,母亲种了一些蔷薇、美人蕉、夹竹桃,我从外面带回来几株扦插的太阳花,父亲种上了芦荟,还有旁的一些不会开花的草药。这样,我的第二段童年就已经开始了。

院子里的柿子树似乎生长了许多年,一圈又一圈的年轮我数也数不清。花落的时候,我的小妹妹也出生了,她还不会走路,坐在院子里,捡地上的花,足足可以捡上一整天,让母亲省事不少。但早在她出生前,我早已玩腻了将花串成项链的把戏。花落完以后,柿子就要结了,鸟儿会飞来,以此为食。

妹妹出生以后,母亲便再也不起床帮我梳头了,可她也不舍得将我的头发剪去,童年的十分之一是我为满头难打理的头发哭了许多次。当我再不哭了,起床以后还能帮母亲摸一下小妹妹的衣服干了没有的时候,院子里有只小鸟落下来了。她咕咕地叫,落在父亲的货车后面的车厢里,飞到大约只有我一半高的时候,翅膀就再也扇不动了。我对母亲说:我想养着她。于是那天我去上学以后,母亲用铺地板剩下的泡沫板为我的小鸟做了笼子。等柿子快落光的时候,鸟儿也快死了。母亲说:她的母亲也一定在找她。于是我们搬来楼梯,爬上屋顶,把小鸟放在了树上。我宁愿相信她母亲找到了她,也无法面对自己曾经囚禁过她的罪孽,我不敢去想她是不是早已死在了屋顶。

当我长到十一岁,小镇的童年也结束了。

我家附近的树,我家附近没有特别的树。小区里的桂花树一到七八月份就惹人心烦,大门外的叶子花把一棵美人蕉圈了起来,却没有绞杀它。叶子花的藤蔓攀到了繁复的电线上,搭起了一座亭子。冬天的时候,它就枯黄一片,叶子全部掉光,藤蔓像是死掉了一样,春天再重新发芽。出了小区,在转角处,有人种下了一棵枇杷树,现在已经长到我的胸前这么高了。绿得发黑的叶子,还在不停地蹿升的萌芽,仿佛因此就看见了枇杷将要成熟的样子。道路尽头,是横行的行道树,橡胶树、紫薇树、复羽叶栾树、小叶榕、芒果树、桃树,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全都在这里扎了根,夏天一来,它们伸出叶片,严丝合缝地挡住了每一寸照下来的太阳光。

当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用母亲制作彩色汤圆的可食用色素染了一支蓝绿粉白相间的玫瑰,在七夕的前夜向我喜欢的男孩表白——我的童年也结束了。当被他拒绝以后,我童年的树收下了我的礼物。我把玫瑰放在了一棵橡胶树的分叉上,像是从树上开出了一朵花。我那时想写一封信,信封上一定写——查无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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