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ylvia

没想好

在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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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篇很长且无聊的对话,且没有配乐。


我是在回家路上第一次见到西冷的。我住在一所中学的附近,西冷是这个中学的学生,今年高二或者高三。这附近的公交车站只有M中学站,所以我常常在M中学门口下车,随着放学的高中生组成的人海一起流回家。

 

西冷很明显不是真名,高中生对陌生人总有着别样的警惕性,又或许只是想要展示自己给自己取的好听的别名。当我问起为什么要叫「西冷」的时候,她回答:「你记得冷锋吗?北半球冷空气在西部」。

 

我因此隐约回忆起自己高中时期学得最好的功课是地理。但这么多年过去,只能记得冷锋似乎是指「冷暖空气交接,冷空气向暖空气推进」。上网谷歌了一番「北半球」、「冷暖锋」、「西」随机组合起来的关键词,找到些关于「北半球锋面气旋呈逆时针辐合」或「北半球的冷锋自北向南运动」的普通知识点。仍然不清楚「北半球冷空气在西部」这个奇怪的说法到底是什么意思。

 

西冷在写日记或者小说,她会用虚构的方式写日记,然后宣称是小说。这让我想起日本的武士电影和美国西部片,在叙述虚构性历史的同时重构真正的历史。西冷的小说就是普通流水账日记,只不过是虚构的,又像真正的日记一样东一句西一句,没有剧情。发现她在自作主张地管我叫「东暖」并在日记式小说里幻想我给她煲汤之后,我告诉了她我不会煲汤只会做咖喱饭和肥牛饭的事实,以及我真正的名字。

 

「我叫Sylvia。」

 

「好奇怪的英文名。你的中文名呢?」

 

「西尔维娅。」

 

「你好像才比较适合『西冷』这个名字。但是你听『西冷』和『东暖』这两个名字,像不像一个冷漠寡言的短发女生和一个温柔贴心的长发姐姐。你是长发,有点卷,颜色也棕棕的看起来很温暖。我是黑色的短发,皮肤又比你白,所以我叫自己『西冷』,叫你『东暖』。」

 

「我有自己的名字。不想参与你的自闭幻想。」

 

「对不起。我以为我们还在同一个频道上。」

 

「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我知道你喜欢大姐姐,对你来说我确实是个大姐姐。但是问题就在于,虽然我年纪不小了,但我也喜欢大姐姐。」

 

「你也有喜欢的『姐姐』对吗?我喜欢了好多乱七八糟的人,这种喜欢野蛮、强烈又易变。你比我持久一些。」

 

「谢谢,其实我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我也很惊讶自己竟然跟一个高中生一样,沉缅于单恋。」

 

「我曾经问过萝卜如果觉得活着没有意义怎么办,」我反应了一下,萝卜是她认识的一个很文艺的女老师,教英语,正在跟一个与西冷同龄的女高中生在谈恋爱,但这三个人都不是同一学校,甚至不在同一个地区,所以好像也不构成严肃的师生恋问题,「萝卜说:『找到一个让你思念的人,就会觉得活着是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作为一个老师或一个比你年长的女性朋友,她的回答实在太不负责了。」我有点生气,「她应该告诉你,要去培养自己的爱好和特长,形成独立人格,广交朋友,规划人生目标。」

 

「你说的东西我听不太懂,但我能听懂萝卜说的,并且为此感动了很久。我想『爱』是人活着最大的意义。我的书桌上总是摆着很多书,《南华经》、《道德经》、《周易》、《蛙》、《释梦》、《萧十一郎》、《南音》、《洛丽塔》、《怨女》、《边城》,像个小型流动图书馆。但我最大的慰藉不是这些书或者我花了好几个晚自习写的日记或小说,而是那个远在北方的女人。」

 

「你是说M?」

 

「对。你知道M中学是半封闭式的学校,寄宿生一个星期才能出一次校门。我每次从教学楼回到宿舍的时候,从来不敢往左边看。我怕自己看到校门会忍不住哭,因为太想离开了。」

 

其实我自己也有很多很多需要做的事情,不应该浪费时间在陪一个女高中生半夜散步上。她甚至未成年,我很久没有跟未成年说过话了。但是一个人在外地写作业的时光实在是孤独得有点痛苦,也不敢做太多别的事情来排解,跟一个同样很忙的女高中生吃饭、看电影、散步反而成了唯一合适的排解方式。反正图书馆下午五点就关门了,要下个月才能恢复正常。

 

我在H上学。又是H。这个字母支配了我很长时间,我的日记、公众号日记、与朋友的谈话里全部都是这个字母。我想改变一下,虽然我最终一定会离开H,回到内地。但是至少不能白白到这边跑一趟。

 

有部台湾电影我很想看,好像入围了今年的金马奖。但那是部恐怖片,所以我一直不敢自己去看。人果然还是种群居动物。其实我期待着那个人约我去看,不过想想也知道自己在做梦。不如上dating app上约一位同样无聊的人一起去看。所以我跟西冷其实是这么认识的。她也想看那部电影,而且她国语说得非常好,所以我选择性忽略了她还没成年这件事情。

 

「所以你有对自己喜欢的人做过什么表达心意的事情吗?」

 

「很多吧。几乎抓住每一个表达的机会去不动声色地表达,以至于到了最后,我想,如果她还是假装不知道,或者不回应,大概就是婉拒的意思。」

 

太奇怪了,我竟然这么沉缅于谈论romantic relationship的短暂快感,到了要找青春期小孩儿聊这些问题的地步。因为身边正常的同龄人都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多想想研究计划该怎么准备、下学期要选什么课、在哪家公司实习比较好,而不是:「喂,你跟喜欢的人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这是我最想否认自己性别的时刻,不想给女性抹黑,加深「女人死在爱情里」这种恶心的刻板印象。如果恋爱不止是性欲和依赖呢?你在本雅明的卧室里一个人待了太久,出门第一件事情是找另外一个人还是去找一个集体呢?

 

「所以你刚刚说的那些找到活着的意义的方法可以再给我讲讲吗?」

 

「总的来说就是要做好孤独终老的准备,把自己投身于一个更大的东西里,就算失败了也能安慰自己『功成不必在我』。」

 

「就这样?」

 

「你还是别问我了,我也没活明白。不过,不论你试图用什么方式来寻找活着的意义,都不要太执着。过于纠结任何东西都会引起病变。」

 

「你好像什么都不在乎。这样也是一种病变吧?」

 

「我从来不觉得人的本性就是懒惰和贪图安逸,创作才是人的本性。那些懒散、不在乎的样子都不过是因为过于在意容易引发情绪崩溃。在活得好和好好活着之间,如果你经历过那个濒临『死亡』的选项,你一定会选择后者。其实世界上没有那么多英雄,更多的是给英雄鼓掌的人。我想做一个在很远的地方比划一个射程不够的箭能不能射中英雄心脏的人。但是,你说的或许对,这种不在乎也是一种病变。还没成为英雄,但是在一直努力成为英雄,这样比较健康。」

 

「健康听起来不是什么值得欲求的事情。你喜欢太宰治对吧?芥川龙之介?谷崎润一郎?三岛由纪夫?邱妙津?」

 

「这种念头只有青少年和艺术家才配有,像我这样忙忙碌碌,年事已高又并无天赋的人,秉持这种念头只会变成凌晨五点在西门町红楼呕吐的醉鬼。你会长大的,会从世俗生活中发现温暖,你会开始在意妈妈和奶奶的期待,你会希望她们以你为荣。而实际上,符合这个期待没什么不好,我们下个学期的文学课也会学到邱妙津,会讲她的《鳄鱼手记》,想不到吧?」

 

「为什么他们都想要自杀呢?」

 

「我本科的时候读了《歌德自传》,从此歌德成为了我最讨厌的文学家。我一直敬重和憧憬家世良好、博学多才的人,但歌德自视甚高的样子仿佛一只光屁股的孔雀,让我恨得咬牙切齿。给你看看我那时写的日记。」

 


 

「所以?」

 

「所以我不想自杀。我一直觉得歌德的成就只是因为他活得长。因此也就越发相信『学术不靠拼命,靠长命』。你想,活得越久,总会比之前越清楚吧。」

 

「就像你之前说历史、文学、艺术不一定总是线性向前发展的,人也不一定总是『线性往前发展的』。」

 

「对,但你别钻我牛角尖了,这个诘难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不如说回邱妙津,其实我更喜欢《蒙马特遗书》。但那是我高一读的,我根本不记得里面都写了什么了。」

 

「我原先不知道她是会被研究生在课堂上讨论的那种作家,只觉得像在看一个朋友的日记。」

 

「我想起来了一点,想起来她描写她对女性身体的那一点情欲,写到对方伤害了她的感情,她却还是无法控制地被对方吸引。还有在一个下雨的清晨,她去公园埋葬她的兔子。但我最记得的还是这一句话:『尽管我们是那么的对人失望,但我们还是那么的需要人』。这句话我一直用到现在。」

 

「其实我只是从普通人的角度看待邱妙津,我不太能理解她做的很多事情。」

 

「这就很对,我们不是非要追求被死亡或其它种种悲情性的行为定格起来的那种艺术美感。只想在俗世里找到一点温暖,找到一个小范围的可控的安全区,有朋友、爱人、家人,这样也很好。絮也是爱邱妙津的,她们却不能一起生活,我也无法理解这件事情。」

 

「所以,你现在还有什么后遗症吗?」

 

「会跟你有这番对话本身就是因为后遗症了。还有一些比较严重的时刻,比如我会突然在集体里喘不过气,需要躲去厕所或者消防通道里透气;在高处、海边或者面对价值连城的东西,会涌起一股自毁的冲动,想要一口气砸碎生活里所有已经被建立起来的东西重新回到荒原。我能控制住,但是这些念头本身就让我害怕,失控的可能性让我更加害怕。你一直在问问题,我一直在回答。其实我比较喜欢听别人说,总是自己说个不停很容易讨人厌。」

 

「获得对方信任不是自己多么坦诚地说了多少东西,而是让对方聊自己。」

 

「对,这也是我最近才发现的。你需要通过不停的叙述重述自身的历史,重塑你的记忆。其实没多少人想听你的痛苦和在痛苦中的思考,但是你得说出来,对着刚认识不会再接触的陌生人、对着经年累月的好友、对着墙壁。叙述本身比交流更重要,与你对话的人并不是在与你对话,而是你的叙述的见证者。所以你刚刚说的那种情况才会成立。」

 

「听起来很自私。」

 

「所以我还是比较喜欢听对方说,或者有一个有效的交流。因为没在说话的人,是不跟对方产生connection的。」

 

「所以你要聊聊你喜欢的人吗?」

 

「认识你让我有一点难过。」

 

「为什么?」

 

「我们之间相差七岁,我对你毫无意思。这让我忽然明白,这种感觉大概也是我仰慕的大姐姐对我的感觉。」

 

「很伤人。可是M跟我不是也交往了吗?她比我大了十岁。」

 

「你自己想一想你们是怎么相处的,我只听了只言片语,都能感觉得到你们相处模式根本不是情侣,比较像母女。我不是说这种感情不珍贵,但一个对自己的未来没有绝望的人,是不会想要去找一个女儿的。而一个对自己未来有所憧憬的年轻人,其实负担不起这种期待和寄托。现在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你说了很多让人很沮丧的事情,能不能用一些积极的东西作为结尾?」

 

「电影和文学。一想到这两个名词我就觉得很积极。再用一个意象来概括他们,就是『窗户』。外面是个动态的世界,但你也可以只把它看作一幅静态的画。」

 

「我看了你去俄罗斯拍的那一堆窗户。我也对窗户有种奇怪的痴迷,卧室里的窗户越大越好,最好整面墙壁都是玻璃窗。」

 

「因为我们毕竟还是对他人感到好奇,想要了解这个世界和世界上的所有人。但又害怕拒绝,所以只敢躲在玻璃后观看。」

 

「我今年的生日愿望是希望玻璃都消失,只剩下窗框。」

 

「我比较胆小,就希望有人能来打开我的玻璃窗好了。」

 

「那就这样吧。」

 

「嗯,再见。」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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