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红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紀錄片《出路》觀感:出身決定出路,還好有“活路”沒斷

图源《出路》

郑琼导演的纪录片《出路》,看了两遍。对于他们仨的经历,我的总结是:

马百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就是得不到,一切都是梦……

徐佳: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通过努力,挣扎着触碰自己一步步靠近的梦想……

袁晗寒: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可能不完全对,但好像郑琼导演在选择人物的时候,可能有刻意的按照地理位置、社会文明状况来选择。

以及另外,马百娟、徐佳和袁晗寒,可能分别对应着我们每一个人,幼年小学,大学和工作之后的“出路”吧。一定意义上,这部纪录片里,徐佳“帮助”马百娟找到了出路,而袁晗寒则“帮助”徐佳找到了更多的不确定和未知……但颇为戏谑的是,他们仨人,可能自生命开始,都不会有任何的交集。

马百娟,甘肃会宁,即使后来搬到更近的宁夏,也依然是处在农业文明中,地理条件依然封闭;

徐佳,湖北咸宁,几次复读考入湖北工业大学(我怀疑是对工业文明的暗示),地理条件半开放;

袁晗寒,北京市土著,……真没什么可说的。

……

刚好,这三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不论是时间里,还是空间中,我都有一些类似的经历。所以,可能触动会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Part 1:

估摸算了一下,我应该要比马百娟大七八岁。

我2000年左右开始在镇中心小学上学。那时候,小学和学前班在一起(那时候叫学前班,现在有了幼儿园)。大概记得,教室里几排颜色不一,新旧程度不同的桌子,几张长凳。黑板就是在一块木板。那时,粉笔不够用,也怕学生拿,所以每节课,老师上课来总亲自带着几支粉笔,还都是白色粉笔,有彩色粉笔是后几年的事情了。

早上上课一般都得八点多,这之前便要打扫好卫生。有意思的是,即使是镇中心小学,打扫卫生的工具,都得学生带到学校来,打扫完便带走。学前班门口,有一口一米多深的方口窖,每每扫完便要撒些水压下去飞扬的尘土。等到冬天,水窖冻得结实,上课时大概就在尘土里听,老师也在尘土里讲。

学前班一年结束,便搬到二十米外,对面两层楼的小学。听大年级的学生说,在学校两层楼还没盖起来之前,他们都在七八百米外的破寺庙里读(破庙好像是1967年后被弄坏,改造成学校了)。

小学记忆,大概就是不平的土操场,铁锈和咯吱咯吱响的篮球架。那时候,老师都是本地人,下课都带着要批改的作业回家。学校里的两排老师宿舍楼常年失修,大都环境不好。

那几年,哥哥姐姐上中学,也顺便去过几回。一扇大铁门,门前是黑乎乎发着恶臭的水沟。进校门,几排大平房,几排大柏树,好像烈士陵园的样子。

0506年左右,我上中学。初中和高中也是在一起,距离差不多四十米。

这时候的中学已经大变样,冬天开始有了锅炉房。但夏天却极度难过,没有风扇。所以上课很多学生都拿着书扇风,是很正常的情况。等到学校安装风扇,我已经中学毕业。

从我读书的学校到野鹊乡,差不多一百公里。这一百公里,除了漫天黄沙与光秃秃的山岭一样,孩子们脸上挂着青涩无畏的笑脸一样,下课之后要放羊拔猪笼草喂猪一样,五一还放农忙假要帮助家里收庄稼一样,老爷爷们吧嗒吧嗒的老汉烟一样……之外,最大的不同,便是意识里,家长对于学习的重视程度,我总觉得庆幸,没有以一个姑娘家家的身份,出身在会宁那样的地方。

会宁县野鹊乡我没去过,但从我哥和父亲嘴里了解了一些现象。他俩去过下图中会会宁县的刘家寨子镇。印象里记得他俩说,镇子上可能还好一些,往山村走,连一条像样的马路都没有。全是一片黄土,一片荒凉和破败,没有生机。

谁能想象,就是这样一个县,在甘肃省内,竟然被美其名曰“状元县”。

后来一位会宁县的哥哥告诉我,为什么会宁被称作“状元县”但依旧贫困的真实原因。“只有男孩子才能贷到贷款,贷贷款上了大学就出去了,出去的人再也不会回来,谁愿意来到这个破山嘎啦里面来”……不读书只有一个后果,那就是年纪轻轻结婚,然后去东莞的玩具厂里,上海的富士康流水线上打工,一辈子大概也不会有其他的可能性了。

我逢年过节回老家,山村里的小学也没有学生了,学校破败,操场成了村民晒小麦打场的地方。近几年,有相关政策说是要恢复村小,不知近况如何。

她身上的衣服,和我小学时的打扮几乎一致。当我2020年,在看到她这身大红开领的上衣后,内心是极其震撼的。大哥哥姐姐穿过的开领的衣服,穿好几年都不会坏掉。这衣服,唯一能够辨别性别的,就是纽扣。如果姐姐穿完的衣服给了弟弟,弟弟不情愿穿上,很快纽扣就被当做“发泄不满”的工具,摘下来扔掉了。挨一顿骂之后,家长就会换上几个新纽扣。

记得我上小学时,背着和哥哥一样,新扯的布匹,母亲连夜缝制好。但现在,上小学的孩子每年,甚至每学期都要换一个新书包。

马百娟跟着爷爷放羊的那张图,让我想起我母亲的经历。她小时候也跟着叔叔爸爸们放羊,也进过几天学校,但因为家里的羊没人放,作为老大的母亲不得不退学。她为了让我好好学,甚至讲着她退学后,跑到学校门口看那些男孩子们下课在操场上玩耍的情景,在中午下课散学走出校门时候她内心的活动……想来她的遭遇,实在心酸。我想她若是不去放羊,是否今天的她,生活是否会给她哪怕一点点的恩慈。

他的老师,家长和我小学的老师,家长一模一样。说着一模一样的话,也做着一模一样的田间活计。可能相比于男孩子,女孩子的命运更惨。

我不知道马百娟现在如何了?

但在我们老家,很多诸如马百娟一样的女孩子,和父母的关系并不算好(一方面的原因是父母没有给到她们和男孩子同样读书的权利)。虽然不会电脑技术,也几乎没有什么技能,但为了寻找出路,叫上性格同样反叛的“闺蜜好友”买一张车票,南下广东和上海的电子厂里去。

她们没见过灯红酒绿的诱惑,难以分辨好与坏,性格耿直且单纯。她们很能吃苦(当然也只有这一点维持生存的优点了),然后遇到一个喜欢他们的男孩子,结婚生子,一切便全都交给男方,了此一生。

我想,如果郑琼导演跟拍马百娟二十来岁的经历,怕是与我说的,会有很大雷同吧。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在会宁县,以及甘肃大多地方,男方结婚找个女孩子家越来越难的缘故之一。常常我们能看到见诸报端的“庆阳彩礼二十几万”、“借钱结婚”……而且,在同一个镇子上,彩礼价格也不一,川里镇子最贵,山腰比山顶贵……即便如此,很多男子依然娶不起、娶不到媳妇。

说个戏谑的话,我想如果马百娟能晚婚几年的话,或许他父亲会得到更多的好处,这个好处不止于金钱。

beyond乐队曾经唱过一首叫做《农民》的歌曲。歌曲第一句便是,“忘掉远方是否可有出路”……作为马百娟的父母,和我的父母一样,也和大多数西北农村山区农民的父母一样,不会想“出路”,而是想“明天去做什么,能得到什么好处”、“谁家的孩子出什么事了”、“你看谁家以前咋样现在咋样”……

无奈之外,父母们只感叹自己年纪轻轻的时候怎么怎么……你若是跟他们计较,“我想要做什么做什么”的话,他们总会说“要清楚自己的能力”、“要知道咱是做什么的,要清楚自己的定位”,“咱不能走一步错路,我们负担不起失败的风险”……只能放弃近在咫尺的机会,放弃本就不多的“出路”和可能性。

Part 2:

马百娟,肯定羡慕徐佳的生存状况。

我在湖北上大学,也顺带稍微了解了一些我们班里武汉市、襄阳市的她们,当时考大学时的一些状况。

看这部纪录片后,我自己也比对我们之间存在的各种可能的差距,可能是:

1、智力方面可能存在着更小的差距,要不然我们不会以相同的身份,出现在同一个班集体里。虽然本地学生他们认为外省的同学,尤其是考全国卷区域的同学,和他们本省考的湖北卷,难度显而易见……甚至有同学说,我要是考全国卷,我的分数能上清华。于是,从这里,他们可能有些瞧不上考全国卷的那一部分学生。

2、生存环境带来差异。前些日子看航拍中国甘肃部分,说新中国成立后,实行大干快上才有了今天的“庄浪梯田”,为了生存,为了一口饭吃不得不平整土地等等;同时期的江苏,则在源源不断地贡献着两院院士,贡献者青年学者等等;而同时期的湖北,则大兴钢铁,家长们的身份转化为钢铁工人,退休之后领着保障,至少生存不难。

徐佳父母的状况,他们至少也不会为了一口饭吃而操劳。徐佳操劳的,则是自己的成绩,能不能上更好的大学。想想马百娟,她连继续上学的可能性都不被自己掌握在手心。

3、父母耳濡目染带给孩子的“习惯”。马百娟的父母,“认识几个字就够了,反正以后都是人家的人,花的是自己的钱”……虽然徐佳是男孩,但我想即使是女孩,父母也不会说出诸如“认识几个字就够了”的话,他们肯定会大力支持自己的女儿读书,虽然可能读到硕士和博士的时候,会遭遇可能存在的阻拦,但至少不会是高中和大学阶段。

这三种原因,交叉互织,错乱链接,成就了马百娟和徐佳不一样的“出路”。

……

Part 3:

马百娟和徐佳,肯定都羡慕袁晗寒。

在北京呆的这几年,也能稍微体会到,袁晗寒与另外两个主角之间存在的差距。

当北京街头任一一位七八十岁的老人,坐在自行车修车铺前,跟另一位年纪更大的老人聊起自己,几套房子作价几百万卖出去,掉了多少价的时候……对于年纪轻轻二十来岁挤地铁,眼神坚定又迷茫的外地人而言,没有“出路”可言。

但还好,“活路”仍在自己的手里掌握着。

2017年七八月间搬家,楼下一位七十来岁的老人,说了句让我至今印象深刻的话。“北京已经不适合你们年轻人了,呆 在这里是浪费你们美好的青春年华。你们想着出人头地没错,但这里已经不会让你出人头地了”。

我那时来北京没多久,一心想着做证明。

但现在想来,在北京几年,从最初宏大理想,到如今的死磕几年,就像是一场旅行,路上的人多了又少,来了又走,上车又下车,嬉笑又怒骂,痛苦又快乐,闪闪失失……彷徨又无奈,声嘶力竭地喊,没有回音。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前行着,渐渐忘了开始时,追寻的那个终点在哪,名字又叫什么。

袁晗寒,二十岁就能够轻而易举开起一家咖啡馆,这是我想着,四十岁的时候要做的事。这中间的二十年,就是我经历的马百娟和徐佳的日子。我得熬过马百娟年幼健康灿烂的笑容,熬过徐佳站在武汉光谷中心拍照时内心的不安……才能抵达袁晗寒唾手可得的那一点点物质满足。

虽然我未出人头地,但想着我终于能够看到哪怕那么一点点的希望。我自己能够去决定尝试,体验甚至去追求,就够了。

我很喜欢凯鲁亚克在《在路上》这本小说里的一段:“我要和生活再死磕几年。要么我就毁灭,要么我就注定铸就辉煌。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在平庸面前低了头,请向我开炮。人活一世,犹如昙花一现。不过是见天地,见众生,见本我的自己。”

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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