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红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我最懷念的人】她去世已十余年,我只能在墳頭敬壹支煙


2020年1月27日摄(姑婆的坟墓就在松柏丛中)

怀念的人有很多,但有些,已不在人间,永远见她不到了。

有些,仅是距离使然,世事匆忙,缺少时间;亦或不愿再见,仅剩怀念罢。


姑婆比爷爷大二十岁,爷爷出生一两岁,姑婆就出嫁,嫁到川区的镇上,路程倒不远,大人们走,四十分钟准到。

姑婆是20世纪20年代的人,她年纪小小就经历海原大地震,经历抗日战争、土地改革,三年自然灾害(内地历史课本记载)、十年浩劫和改革开放。我记得她还跟我讲过红军翻雪山、过草地穿越迭部腊子口到甘肃会宁会师时,经过我们县时她们还成群结队去看的“趣事”呢。

姑爷去世很早,约莫四十来岁,姑婆就守寡,一生没孩子。姑爷留给姑婆的,只有一处60多平米的土房,几亩地。在那个家家户户都有好几个孩子的时代,姑婆孤身一人度过上万个日夜,真不知道她怎么熬着过来。

从两扇小木门进去,迎面的是小卧的窗,左拐便是大客。说是大客,面积也不到二十平。大客也是两扇吱呀作响的黑漆木门,门边是储粮的仓子,一年的收成全都在里面。院子太小,连一口水窖都挖不了。厨房更甚,只容一个人的脚,父亲一米八高个连门都进不去。还好几亩地,也能产几袋粮食,姑婆一个人,也够吃。

姑婆性子很刚烈,为人却谦和得很。她喜欢抽烟,烟瘾很大,一到两天得一包。我五六岁就去邻居家买烟,便宜的是凤壶、奔马,后来一块八的红色硬盒兰州,五块蓝色硬盒海洋就算稀罕少买的了。找的几毛,最后都落入我的口袋了。


我不知道她何时开始抽烟,我也不敢问,现在竟也永远不可能知道了。

姑婆买烟总不差钱,也不赊。我后来才知,改革开放后,老家学裁剪的亲戚、要到镇上读高中的住宿亲戚都住我姑婆家,收多少钱,收不收我不知道,但我姑婆总是做饭一便趁了,下课回来总能赶上吃饭。后来都有出息,也总惦记着她,时不时给她寄些烟钱。

后来,父亲母亲结了婚,生了我哥哥姐姐。爷爷便给父亲派了给姑婆养老的事。我脑海里总浮现母亲所说的画面,用担子担着两个平底大背篼,一头坐着八个多月的我哥哥,一头担着些土豆,进了姑婆的大门。

父亲一直在外当兵,母亲怀我时,姑婆一手照顾,坐月子更是没让母亲下床。后来,邻居夸我母亲身体好,母亲也总提起过世的姑婆的好。姑婆和母亲算不上婆媳,但关系好像处理得,还算融洽。

我的降生,最喜悦的,该是姑婆。姑婆后来总对我笑着说,那天中午,接生婆给我接生时,没抱住,直接滚到地下桌子下去了,一直哇哇大哭个不停。如今想来,那一刻真是温馨,姑婆抱着我给母亲看,经历分娩痛苦的母亲,看着我总会觉着开心吧。

我从出生便一直跟着姑婆睡。幼时,逢我生日,姑婆总在早晨我没醒前,往枕头下的棉袜里装几毛钱,待我穿袜子时便拿出来,算是惊喜。我拿着钱,下了炕,脸都不洗就跑到百米外的油饼铺前买个油饼,油饼是一个很肥胖的中年妇女炸的,非常好吃。没进家门,油饼就已吃完。看着满嘴的油,姑婆咯咯的笑,总觉她比我还开心。

后来上小学,第二学期的生日总是开学的日子。姑婆还是会给我零花钱,给几块几块,我也觉着少,但总不能说,以为她也没钱。给我零花钱的时候,她总会说:“现在好好读书,长大了要当干部,坐办公室,不能像你爸一样,风吹日晒打工,那很没出息。”

后来,我每每看电影《活着》,我总能想起:“鸡长大了就变成了鹅,鹅长大了就变成了羊,羊长大了就变成了牛,牛长大了就是共产主义了,就天天有饺子吃了”时,总能想起她告诫我的话。

如今,我虽没当干部,却每天都能坐在办公室里,不受风吹雨打日晒,也算是比父亲出息了些。“只可惜,姑婆已经不在了。


2007年腊月初一,姑婆在大雪纷飞中,离开了我们。

那一个冬,是下了足足半个多月大雪,足有半米身,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南方断电乘客滞留,北方封山路难行。姑婆又葬在她另外一块60多个平的土地里。后来赶上那片地修路架桥,姑婆的坟墓迁对面山的庙前。

前几天过年间,我走小路上庙,穿过枯黄衰败的小树丛林,在姑婆坟墓前,点上几支烟。我永生都不会忘记她对我的爱。

(一篇旧文)

轉眼之間,也成為永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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