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宁做我

I read about the good, the beautiful, the self and love. *The better part of my heart is open.

小议 “awful but cheerful”


All the untidy activity continues,
awful but cheerful.
/Elizabeth Bishop

据说在自己所有的诗作中,毕肖普最喜欢这一句,还把它用作墓志铭。它来自《海湾(The Bight)》的结尾。诗人看着岸边像旧信件一样散落的凌乱而破败的白船,听着疏浚的船只咔哒咔哒不停地从海底掏出泥沙,作此感慨。


所谓的 “untidy activity”,往小了说是指海上疏浚船舶粗放的作业风格,往大了说是诗人感官所接触到的海湾里一切物体运动的总和,因此必然包括前文提到的小船,身姿滑稽的鹈鹕,御风而飞的军舰鸟,插满鱼叉的海绵船,以及船坞上晾晒着的鲨鱼尾鳍等等。无论所指是具体或是普泛,它们的共同特征都是 “untidy”。如果说这还停留在认知层面,那么接下来著名的 “awful but cheerful” 便是诗人主动透露的内心触动。和绝大部分人一样,诗人也偏好和谐的有规律的事物;而眼前芜杂的景象谈上不上怡人,诗人自然心生“不悦”,“awful” 虽然语气有些重,但也还算贴切。


与此同时,她居然从杂乱中体会到愉悦。这和她后来在《驼鹿(The Moose)》中提到的 “sweet sensation of joy” 似有相通之处。诗人的所见所感虽然没能符合她对和谐的海滨风光的想象,但是所有的 “activity” 依然浩浩荡荡地继续。诗人的自我之外的繁多存在,它们的运动没有章法却依然向着未来无限延伸。不完美存在且确凿存在对诗人的疗愈作用不可小觑。


其实,我们可以把 “untidy activity” 看做诗人自况,一方面指自己的诗歌技艺,另一方面指诗歌之外的生活。将自己的诗歌创作看做 “untidy activity”,说明诗人对自己有着苛刻的要求。这也从侧面反映将生活凝练到字句里绝非易事,通向诗歌绝顶的路途险境丛生。主观愿景与客观困境的碰撞自然酝酿出诗人“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复杂体会。其中的自我挣扎自然属于 “awfulness” 的范畴;然而写诗作为一种生存方式因此被确定,这便是独属于诗人的 “cheerfulness”,一种因为不断确认和实现自己的诗人身份而收获的欣喜和希望。


如果说诗人在诗歌领域尚能做到自持,她在诗歌之外的生活面临的挑战显然更为艰巨。童年的颠沛流离,对酒精的重度依赖,以及隐秘的同性情愫背后是 “untidy” 不足以承载的存在的负荷。面对 “ the awful reality”,诗人对生活的态度自然无法乐观。但她也没有陷入自我怜悯的泥淖。在写给 Anne Stevenson 的一封信中,诗人说自己看待世界虽然悲观,但是她觉得即便如此,依然要快乐,甚至轻浮些,这一切的目的是,


“to make life endurable and to keep ourselves 'new, tender, quick'”。


让自己变得 “new, tender, quick” 就是诗人秉持的 “cheerful outlook”。它本来是十七世纪威尔士诗人 George Herbert 面对上帝时的自我鞭策。毕肖普挪用过来作为自己世俗化的人生哲学。这说明她对自己在诗歌之外的生活中承担的角色的期许是积极的。这种积极的勇气和决心具体来自于哪里我们尚不清楚,但它肯定和其他不完美的存在,以及诗人对它们的观察和书写息息相关。


附:

《海湾》这首诗市面上可见的大陆中译本有两个,一个是20世纪世界诗歌译丛的丁丽英的译本,一个是《唯有孤独恒常如新》中包慧怡的译本。二者对最后一句的翻译辑录如下,


继续所有凌乱的动作,可怕却欢快。/丁丽英
所有肮脏的活动继续着,糟透了又兴冲冲。/包慧怡


老实讲,两个都难以令人满意。

就整首诗来看,丁译本更有诗味,凝练的用词也传递了毕肖普的部分审美特质;遗憾的是出现了多处错译,漏译,只能归结为译者的英文功底不够扎实。包译本没有出现明显的错误,然而诗味寡淡,大概和译者不加克制的自我发挥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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