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宁做我

I read about the good, the beautiful, the self and love. *The better part of my heart is open.

为了遥远的美

Henri Matisse

如果我告诉你,藏于台北故宫的颜真卿的真迹《祭侄文稿》在年初远渡东瀛的途中受到损毁,你的心里多半会很不好受。被民族主义点燃的愤懑并不能完全解释你的心情;在此之外还有一种更为幽深的感伤,即美的损耗和丧失而带来的深沉惋惜。

细究之下,这种由美诱发的情绪着实令人困惑。我们为什么会为了遥远的美而感伤呢?

这种情绪在明智的人眼里无疑是一种多余的庸人自扰。搬家的时候,虽然物品繁杂,我们依然舍不得扔掉床头马蒂斯的复制品,更不忍心将它撕毁。这里的不舍和不忍似乎能从“自我利益”的角度得到解释:即便它是不怎么值钱的复制品,但却是我们珍视的美,私人的美;它的损耗就是我私人的美的损耗,它的毁灭就是我们私人的美的毁灭。

而遥远的美如颜真卿的真迹,对我们来说就不可同日而语了。从法律上讲,它归属台北故宫,并不是我们私人的藏品;从经验上讲,我们中的绝大多数甚至都没有机会一睹美的真容,甚至并不知道颜真卿是谁。于情于理,这种美和我们的联系都及其微弱,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为它的折损而动真感情呢?

明智的人之所以无法理解一些人为了遥远的美而感伤,是因为他们对美与人的关系的解读粗糙,刻板而且表面;其中至少存在着两个明显的误解。

其一,我们并不能真正占有美。虽然我们常常把“真善美”放到一块,但是我们对美的占有欲望比前两者要低得多,这是主观原因。我们追求真理,是为了让自己变得真;我们追求善好,是为了让自己变得好。但是我们追求美丽,并不是为了让自己变得美,至少不是直接动机。我们读里尔克的《杜伊诺哀歌》,看莫奈的睡莲,听窗外的文雀,不是为了变得和它们一样,而且这本身也不现实。

无论是在空间上还是在时间上,美的分布都是极其不均匀的:有的地方有的时候会非常繁多令人目不暇接,有的地方有的时候又会异常稀少令人百无聊赖。这是阻碍我们占有美的客观原因。我们每一个个体都是局限在特定的时空节点上的,这意味着,我们既可能处在错误的地方,因而遇不到美的物体,又可能处在错误的时间段,即使遇到美的物体也无法感知。

遗憾的根源在于,我们感知美的能力并不完全在我们的掌控之中。换句话说,我们并不是一个空着的瓷瓮,随时等待美的降临。现实是,在日常生活中,有太多别的事在抢占我们的关注;它们对注意力的褫夺很多时候是强制的,不得不的,无法拒绝的。等到我们好不容易腾空思绪,准备从现实中捕捉些美的时候,美已经被错过。

其二,我们对美的在乎与自我利益无关。如果说第一点的讨论是有效的,那么它就澄清了我们与美的关系不是占有与被占有的关系。所以,美的物体是否属于我们与我们与它们的审美联系没有直接干系。在这个意义上讲,颜真卿的真迹不是我们的私人藏品并不应该阻碍我们对它的欣赏和移情,进而为它的折损而担心。但是,我们依然面临着另一个更为棘手的问题:即使我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份真迹,没有和它建立审美联系,我们的担心还可能是合理的吗?

我认为这依然可以是合理的。正因为我们没有占有美的主观动机和客观条件,所以我们更容易接受美是一种公共资源,进而接受观看美,分享美,生产美是每一个人平等享有的权利。我们之所以关切巴黎圣母院的火情,即便我们从未近距离感受过它的美,是因为它的毁灭意味着全人类丧失了和一种独特的美互动的机会。从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它的折损是全人类的损失。

由于这种损失不是具体的损失,故绝大多数人依然可以毫无觉察地推进自己的人生而不会感到生命中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剥夺。这种反应是正常的,可以理解的。同样可以理解的是,另一小部分人因为这种宏大而深远的损失而失魂落魄。他们感伤的出发点不在自己,而在别处,在更广阔更高远的地方。

被辜负的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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