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宁做我

I read about the good, the beautiful, the self and love. *The better part of my heart is open.

一种笔力

简·奥斯汀逝世200周年的纪念日,NPR出了一期特别节目,专门讨论《傲慢与偏见》开篇最负盛名的那句话,

“It is a truth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 that a single man in possession of a good fortune must be in want of a wife.”

这句话看似平常,却内有乾坤。可以说,它不但奠定了整部小说的基调,还浓缩了奥斯汀写作风格的底色:讽刺。

按照当时的社会风尚,女子没有家族财产的继承权,因此为了确保稳定优渥的物质条件,她们早早地就进入了社交场,转场于各种舞会、茶会、野餐会,为觅得一枚如意郎君而使劲浑身解数(想想小说中的 Lydia!)。反过来说,财力雄厚与否也自然成为女性给一个男性打分的重要乃至唯一的参考标准。因此,一段婚姻实质是一桩生意,女性既为利来,也为利往,而每个男性一旦有了票子,则必然需要一个妻子。

以上是that 之后的内容,而这句话妙在在于that之前的 “It it a truth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既然婚姻沦为利益的角逐场俨然是当时的英国社会人尽皆知的事实,奥斯汀又为什么要看似多余地添上一笔“这是举世公认的真理”?用时下的话来说,这是奥斯汀自己树下的flag,因为她接下来所讲的每一段幸与不幸的爱情故事都是对这一真理的无情嘲讽:追逐利益的到头来只得到了利益,追寻真爱的却有了最圆满的结局。看似颠扑不破的真理的其实皆是谬论,奥斯汀刻意强调其“真”,实则倍添其“荒谬”,讽刺感跃然纸上。所以,这一前缀不是车轱辘话,而是作者惊人笔力的集中体现。

当然也有不同意的。布鲁姆在《西方正典》中就认为,奥斯汀在西方文学史上之所以能够和但丁、莎士比亚比肩,不在于她的讽刺,而在于讽刺表象下对“认识自我”这一核心母题的有意识地勾连和回溯。在他看来,奥斯汀向她笔下哪些翩跹在舞池里的女孩们投去的不是利箭,而是同情乃至认同的目光。她虽不是名利场的附庸,却更不是社会习俗的反叛者。透过贝内特夫人之口,她鼓励已然处于劣势的女性们去争取,去经历,去闯荡。毕竟囿于当时的特殊境遇,女性几乎只有这条路可以走,走得好兴许还能拼出个自由和幸福。如果女性都像贝内特先生一样,始终当一个生活的旁观者、冷眼者、讽刺者的话,无疑是自掘坟墓,自取灭亡。我以为,按照布鲁姆的理解,卷首的这一句更像是一句感召,奥斯汀邀请每一个女性去参与进来,或许她们终究会沉沦失意,但这是她们的人生必然经历的试炼。

考虑到奥斯汀本人的境遇,我很难像布鲁姆一样乐观。奥斯汀终身未嫁,在一个女性只能通过婚姻获得物质和精神层面安稳的社会里,她显然是个飘摇无依的旁观者。凭借这个意象,我们再来看这句话:“一个举世公认的真理就是”,奥斯汀似乎故作高调,读者的期待自然升高,她会说出什么样发人深省的话来?可当读者顺着读下去,要么感到失望(对于她的同时代人来说),要么感到荒唐(对于我们来说)。她先是鼓吹起期待,然后把它无情戳破,好像什么都没有说。然而,一种自况的意味挥之不去:看吧,热闹都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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