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疤爸爸

走得远了,会忘了当时头也不回要离开的理由。

疫区日记|不食烟火

买不到大米,咖喱也售罄。不得已换成泰式红咖喱酱,还没读懂具体做法。密密麻麻的英文,看着眼睛疼,等回家再慢慢研究。一早这里下大暴雨,房间里暗得要开灯,在雨声中倒多了一份宁静与安稳。几小时后却云开雾散,艳阳高照,足够戏剧性。好几个壮汉出现在街头慢跑,小麦肤色,肌肉发达,连上衣都不穿,浑身上下就剩一条短裤头,活像要去拍《健与美》封面人物。以前遇到这样的,我还有点东方人条件反射似的的羞赧。现在习惯了,就当没看见,目不斜视板着一张脸擦肩而过,尊重人家的自由。自由是一回事,审美是另一回事。西方人还是不懂含蓄之美,什么都要直截了当亮出来,恨不得找件背心给他们扔过去。

前几天S给我发来照片,小区里树绿了,花也开了,尤其楼下一株两层楼高的玉兰花树,每年这时候都开出最漂亮最饱满的花朵,两三个星期之后花瓣谢满地,美而短暂。我现在住的房子对面有株矮矮的美洲紫荆(也是碰巧知道名字的),颜色艳丽异常,可怜开了没几天就遇到连日阴雨雷暴,艳丽全给雨打风吹去。

现在我过日子精打细算,开始亲手给闺女做吃的——也不难嘛,无非是煮熟加剁碎,多耗半小时而已。这样又当爹,又当妈。外加后勤采购,社交公关,厨房大拿,还是无报酬清洁工,倒垃圾,吸尘,刷马桶,一样不少,忙不停。那天惊喜发现之前买的马桶清洁剂带有“除菌”功能,立刻想到可不可以拿去擦地板擦门擦桌台,仔细阅读一番使用说明,沮丧地发现一行小字:马桶专用。

我早就预计到会在美国一个人带孩子,因此自生下她之后就没请月嫂没找父母伸手帮忙,跟S两个人一起养她到一岁。算是先行锻炼了一年,凡事都亲力亲为。可现在S一走,我相当于失了左膀右臂,两个人做的事一下子压到我一个人身上,说不累是假的。尤其遇上闺女分离焦虑,放下就哭,也让我崩溃过两三次。那天我给S打电话,压力太大,发了火。后来气消了点,我自嘲着问S:见过第二个女人像我这样吗?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挑最难的那条路走。S说:没有,听都没听说过……所以你看你脾气这么差,我还是爱你。啊,那种真正的对自由的渴望。

一个多月前我从麻省回来,打了一部Uber。司机口音浓厚,但相当健谈,跟我聊了一路。“人的身体很奇妙,有无限的适应能力,”他说,“你以为你适应不了的时候,其实你还可以,因为如果你真适应不了了,你就死了。“他说这话,是因为我跟他讲我在纽约过新年的时候,见到麦迪逊广场花园外遍地的流浪汉,只盖一床薄被子,在零下冰冻的气候里活着,看上去似乎无家可归也是他们自觉自愿的生活方式。如今,纽约成了全美重灾区,媒体上说这些流浪汉无疑会成为高危人群,会很惨烈,也不知道当年被我遇见的那些睡大街的纽约客,下落如何。

前天中午我正给闺女喂饭,突然火警大作。这还是人生中第一次遇到fire alarm is on。我顿时慌了神,头个反应是迅速换好衣服和鞋,准备抱着闺女从逃生通道下楼。若在平日也就出去了,但碰上这恼人的疫情,又犹豫着,到底该不该出门。看看邻居们都没动静,再开门查看时遇到一个快步走过的男子。发生什么了?我问他。哦,报火警了,他轻松作答,面带微笑,步伐不停,消失在走廊转角。唉这些美国人,从来不把事当事,“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再不济可以骂总统,拔枪自卫或自杀,反倒显得我们的反应小题大做草木皆兵。我回到屋内,思忖片刻打了911。电话很快接通,一个女人的声音。待我自报地址她立刻说:哦是的女士,消防车已经往你们那儿去了。原来如此。

等消防车来的短短几分钟,楼里除了刺耳的火警警报,一片寂静。窗外的街上还有人悠闲遛狗。我嘴唇发干,拼命回忆以前看过的火灾逃生守则,像是不贪财物,用湿毛巾捂住口鼻,不乘电梯等等。自从有这新冠肺炎的疫情,再叠加上眼下的火警,令我觉得活着竟是这么件高风险大挑战的事,像通关打怪,以前在北京都没类似的感觉。

一年多前我琢磨出一个道理:当人们知道自由的代价究竟为何时,他们中的绝大多数还是会选择回去当奴隶。牢房,无论如何总比旷野安全些。人的天性说到底还是趋利避害,趋于安逸,厌恶变化。有时我也一个人抱膝坐在空空的浴缸里,问上帝我是否走在一条正确的路上。上帝不言不语。

还是有些好消息的。S终于解除隔离,去物业领了通行证,戴着3M口罩出门吃brunch去了。没成想那家咖啡馆冷冷清清,竟然一个食客都没有,连收银员都不见踪影。他喊了两三声,才有人出来给点餐,“大概也知道没生意,站那儿也是白站着”,S说。前几年我们还在北京时,几乎每个月都要去那家咖啡店吃一次brunch。记忆里那儿总是宾客盈门,去的时间不对就没有好位子。圣诞来临时,店面窗玻璃上还会贴满鹿角铃铛和雪花的装饰。有时晚上在外散步,也会拐个弯去店里去买第二天吃的面包……想到这里,一股完全不真实的感觉,时过境迁。中美贸易战开始前,韩资就已经从北京大规模撤出,不仅像BIBIGO这样的连锁大企业,还有在华韩国人开的许多小店,通通关门大吉。那家咖啡店是少有几家继续留下来的,但去年春天它突然换了菜单,价格提高了不说,味道也退步不少。在通胀大背景下,这也是店家维持生计的无奈之举吧。但一叶知秋,经济越来越不景气,只是谁都没想到压上来的最后一根稻草竟是瘟疫。

我现在像海明威,一大早就爬起来写作。我也一刻离不了音乐,耳朵上总挂着一对Beats蓝牙耳机。S问我:那你现在有没时间做自己的事啊?我气笑:“当然了!我每天都要做自己的事!没有时间都要挤出时间做,不然我会死!”虽说现在我省吃俭用,但还抠出点钱去买200ml的梵高油画颜料和Eileen Myles的诗集。带孩子之余,我还在研究两个球体之间的光反射问题。我明白,这看似荒诞不经。但写作,画画,可不是什么打发无聊的消遣,而是自救。我必须这样活下去,必须这样,才能感觉到呼吸的意义与价值。所以以后谁再说我附庸风雅,不食人间烟火,我就有完全的资格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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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疫区日记|艰难的两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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