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疤爸爸

走得远了,会忘了当时头也不回要离开的理由。

连载|李李(FOUR,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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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说话,少表态,祸从口出,知道吧?你在群里也少发表意见,回头被人截屏了举报了都不知道。”

你以为今年的十一月又将和往年的每一个十一月那般,无声无息,悄然流逝,而每过一个十一月,李李和你分开的时间就得再加上一年。年复一年,那些曾经以为到死都铭记在心的日子,纷纷模糊了。最后只剩下十一月不可磨灭,有了非同寻常的独特意义。十一月的太阳,十一月的北风,十一月的云,在你看来都是独特的,都带着离愁的萧索,都像是在和你一起叹息道:唉,我很想她。

可是渐渐地,渐渐地,在日复一日于俗世的奔波中,你越来越少想起李李了。刷牙的时候,等着水烧开的时候,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时候,疲于应付办公室的伪君子真小人,累得半死不活终于倒在床上的时候,你都不怎么想她了。仿佛李李曾有一种光芒,而那光芒终于被日常生活一点一点消磨殆尽。人对人的感情都是一阵一阵的吗?思念的时候辗转反侧,求之不得的时候痛不欲生,可仿佛一旦过了某个时间,某个节点,又觉自己莫名其妙,神经失常,心理变态。十一年过去,李李肯定老了。别说她了,你也老了。镜中的你,发量还够,牙齿还整齐,可眼中满是消沉和疲惫。有时,你宁愿留在李李记忆里的还是十一年前的那个你,站在地铁车厢里,头冒倔强的傻气,假装没有受伤,假装不会受伤,假装无事发生,和她微笑告别。唉,要不跟李李联系联系,主动结束这种折磨算了。比方,加个微信,看看她的自拍(如果有的话),见到老去的她,哈哈一笑,点个赞,终于释然。可你又想:不行,不行,我对别人作假不会难受,唯独对她作假,哪怕三分钟,五分钟,都会使我内疚,使我自责。因为她对于我而言,自始至终都不是一个场面上的朋友。

“快!别玩了,别玩了,老刘电话!”

这天晚上,你正歪在沙发上捧着iPad跑极品飞车,妻子拿着手机过来了。自上次在西餐厅吃饭不欢而散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跟你说话。

“刘总?找我?”你惊讶地指指手机,指指自己,对着妻子做口形。

妻子忙不迭点头,把手机硬塞给你。

你几乎是一把抛下iPad,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半弓着腰,以双手小心翼翼地毕恭毕敬地接住手机。你也搞不懂,为什么每次一跟这姓刘的孙子打交道你就不自觉地变成了点头哈腰状,且满脸堆笑。现在是打电话,他又看不见!可你就是忍不住。

“喂,刘总刘总?我是小吴,对对,哎您好您好,您说您说……嗯嗯嗯,是是是,好好好,对对对,没错没错没错,不会吧不会吧,没有哇没有哇?哈哈真是的!我不知道啊!真的不知道……那太谢谢了太谢谢刘总了。”

你边打电话边想:为什么我像个卡了碟似的CD机?为什么我就不能昂首挺胸直起腰杆做个人?为什么我形容猥琐到了如此地步?

为什么,为什么,哪儿来那么多为什么!不能,就是不能。不能,就是一种先天缺陷。

电话一挂断妻子就关切问道:“老刘说什么了?你们说了快两分钟呢。”

“他说他……”你咂摸半天,半信半疑道,“很欣赏我。”

“是吗?那不是好事吗?”妻子登时喜上眉梢,推你一把。

“……还说什么我不喝酒,很有毅力,什么年轻有为,虽缺乏锻炼但是前途还是有的……最后说了句让我放心,就挂了。太奇怪了。他让我放什么心啊?我没干什么啊?”

“哎呀,老刘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别猜就是了。看吧!我说得没错吧?上次老刘没帮成咱们,但是留了这么大一份人情在,以后用处多着呢!”

这些人,云山雾罩,猜来猜去,净打官腔,不说人话,累不累?你重又懒洋洋地窝进沙发,抄起iPad,却早就没了继续玩的兴致。妻子哼着小曲,抱着一沓刚烘干的衣服,脚步轻快地进了卧室。她那份沾沾自喜,在你眼中却颇为不堪。

“我去洗个澡啊。”你扬声道。

“哦,知道了,去吧。”妻子心情十分愉悦,连嗓音都变得娇柔起来。

“嗯,身上都臭了。”你似是说给她听,又是说给自己听,抱着浴巾钻进卫生间。

“年前,我们需要决定几个实习生的去留。现在办公室有五个,但只能留下两个。我已经把表格发到各位的邮箱,其中有专业水平、工作态度、个人评语,以及其他几栏,请各位在规定时间之前回复给我。”

人事给你们开会的时候你就开始盘算,冯美琪当然得滚蛋,但你无论如何都不会直接在评定表格里写她作风败坏。那可是白纸黑字——大概是文字工作做久了,你对所有的白纸黑字的形式都格外敏感谨慎,因太容易被人抓成把柄。你最好也别出头当这个恶人,一个操作失误就能惹一身腥。到时候她走了,你也把自己折进去了,那多不值当啊,你还得在单位拼到退休养老呢。妈的,真是投鼠忌器啊。你靠着椅背,目光如刀,投向冯美琪的座位。她今天穿着件草绿色高领衫,背带牛仔长裙,宽大的棕色大衣搭在椅背上。你看着她窄窄的肩膀,垂坠的发梢,敲击键盘的姿态,暗自寻思:这女的看着是个正常人啊!可她居然胆敢在明知我是有妇之夫的情况下拉着我去宾馆,这不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儿啊!难不成这就是“敢爱敢恨”?难不成这就是“及时行乐”?难不成这就是“个性解放”?难不成,我真的魅力无穷?那也不能直接去开房啊!好家伙,她倒是率性而为了,差点儿没让我身败名裂啊!唉,妻子说得没错,以为玩玩没什么,那是没碰上疯子。当时我还不把妻子这话当回事呢,非得撞了南墙才知道疼。可若能及时补救,犹不晚矣!这不眼见着就来了个好机会么?不趁这个机会把冯美琪弄走,她就有大把时间反过来置我于不利。你死我活,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更何况这可是个光脚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万万不能大意。

目光一动,你注意到坐在冯美琪右边的黄然然,这会儿正埋首于一本厚书,潜心学习。你奇怪,这女孩子和冯美琪差不多年纪,长相也自有一份眉目风情,可为什么一笑起来就像个中年人,那么老成。丁希还真是不挑啊。你忽然觉得,她告丁希骚扰的那些话,也未必百分之百可信。去茶水间等着烧水的空当,又有一丝窃喜悄悄爬上你的心头,大概是发觉自己竟然可以决定另一个人何去何从,还没成事就有了胜利的快感。不止是胜利的快感,还是报复的快感,更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快感。你深思熟虑,填好表格,说这五个实习生各有特色,综合水平难分伯仲,都是可塑之才。并顺便大力吹捧了一番人事的招聘纳新工作,如此这般,交了上去。

之后才准备好满腹说辞,独自坐电梯上楼找去人事部,一个姓张的负责的,没等你开口便笑道:

“小吴,你还真是以德报怨啊。”

“啊?张姐这话儿怎么说的啊?”

“那女孩子会走的,”她直截了当道,“已经决定了,让你们填表就是走个流程归档而已,你工作这么多年了还不明白啊?”

“谁要走啊?哪个女孩子啊?”你纳闷道。

“是冯美琪吧?是姓冯吧?她不能留下来。”

你倒一怔,忙道:“为什么呀?冯美琪她挺不错的啊,工作能力强,为人也很开朗,跟同事相处得也融洽,怎么没留下来呢?现在工作这么难找。”

张姐十指交握,摆出与同志谈心的架势道:“放心吧,小吴,是金子去哪儿都会发光的。她不适合我们这里,或者说,我们这里不适合她。再说了,既然她能力强,就更不需要你操心了啊。北京这么大,机会这么多,肯定有适合她的地方对不对?”

怪哉,又来一个让我放心的。你不好再往深了问,只得和张姐拉了几句闲话家常,客客气气地退出办公室,坐电梯下楼了。自以为天大的难题就这么迎刃而解啦?你越琢磨越不是滋味。你想起前不久开大会时领导说的“净搞些歪门邪道”,又有丁希跑过来说你“宝刀未老”,之后又有老刘的电话说他“欣赏你”……难道是老刘在背后动了手脚?以他的能量,办到这个倒是不费吹灰之力,可他又是怎么知道冯美琪的呢?难道是妻子告诉他的?可妻子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她跟踪你?监视你?暗中侦查你?你最不愿在此时想起妻子,仿佛想起一个无法摆脱的宿敌。反正,甭管老刘是怎么知道的,就单凭你那点小心思,那点想作恶又下不去手的出息,那种凡事被动等待的行事风格,想专门针对哪个实习生,撬走她,根本办不到。老刘不是说了么,你啊,“缺乏锻炼”。

直到当天吃完晚饭,你才咂摸出点味道。事实上你跟冯美琪一样,也是颗任人挪动的棋子。只不过这次牺牲的是她,只不过这次是她可以被牺牲。人与人之间的缠斗你不是第一次经历,可这次让你格外觉得可憎。你仿佛就在一只硕大无朋的棋盘之上,无依无靠,无遮无挡,眼见着一只只大手伸将过来,无所顾忌,遮天蔽日,对你随意拿捏摆动,你却毫无反抗之力。每次和老刘组完饭局之后那浑身酸臭的恶心劲儿又回来了,你在妻子讶异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去洗手间,开水龙头,洗脸,洗手,打肥皂,使劲搓。因为心里有李李,有多年前的纯情作对比,你才分外沮丧。那会儿,天是透明的,风是透明的,连你送给她的雏菊都美得透明,可如今呢,如今这龌龊的一切是怎么围困住你的呢?远在美国的李李要是知道如今的你就这副德行,会笑话你吗?会同情你吗?还是会怜悯你?拯救你呢?

“老吴?你怎么了?”妻子跟过来,手搭在你的肩头,从镜子里望着你。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自己挺没脸的。”你与镜中的她对视,一滴水珠从脸庞滑落,掉在下水阀上,叮一声。

“怎么这么说自己呢。”她取过毛巾,仔仔细细帮你把脸擦干。

她的温柔令你有些许安慰。你像个孩子,低下头,老老实实被她摆弄着。可紧接着你想:别傻了,她这么对待我,恐怕并不是因为爱我,而是因为我有了利用价值。

妻子把毛巾搭好,又转回来对着你嫣然一笑,道:“你这么有前途,怎么会没脸呢?”

果然。

“吴!为!——吴为!”

周日下午你刚从购物中心的超市采购出来,忽听见有人喊你大名。举目搜寻片刻,但见一个高高大大穿羽绒服的男子,牵着个娇小的女生朝你走来。

“薛——薛穆?呃,这位是?”你语无伦次,不知是该表现出欣喜还是保持平静,外加两手都拎着沉甸甸的购物袋,一时间分外狼狈。

“这是我女朋友。我们来看电影的,然后上楼吃个火锅。”薛穆笑道。

你和那女孩子点头问好,只见她一头厚重的大波浪卷发,染成栗色,披在胸前。不自然的假睫毛,嘴唇涂得晶亮,肩头还挂着一只满是LOGO的名牌包。你奇怪薛穆找女朋友的品味怎么变成这样了?他可是李李的前男友啊!

薛穆歪着脑袋跟那女孩子低语了几句,那女孩子便乖巧地点点头,又冲你嗲声嗲气说了声“Bye”,一个人坐电梯去了。

你目送她盈盈而去,转过头来对薛穆道:“你也不怕有代沟?”

薛穆无所谓地笑笑,陪你把购物袋放进停在路边的车里,两人并排靠着广场栏杆站定。他掏出香烟,点了一支,也递给你一支。今天虽是十二月,但是不冷,可以不戴手套吸烟,你因此感到一丝轻松快乐。

“啊呀,吴为啊吴为,没想到还能遇见你啊!咱们十几年没见了吧?”

“是啊,好像一下子回到一起打篮球那会儿了。”

“现在还打球么?”

你连连摇头,“好久不打了,怕闪了腰。”

“你还在以前那个单位?”

“嗯。”

“真羡慕啊!现在就数你们体制内的最稳定,其他的都不行了,难熬啊!你们到底是铁饭碗。比来比去,还是铁饭碗好。”

你想想这数月来的经历,真是曲折离奇,却又不足与外人道也,便似自谦道:“体制内也没你想的那么好,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吧。”

“也是。你结婚了吧?”

“结了。你呢?看样子准备一辈子谈恋爱?”

“嗨,我们男的着什么急啊?八十岁结婚都不晚。你要是结婚之前跟我通通气,我肯定会劝你再玩几年。”薛穆嘿嘿直笑。

两人又抽烟,磕烟灰,看天,看车。温暖的天空没有一丝流云,仿佛一面阔大的幕布,由下而上,渐渐染上淡紫的暮色。

薛穆冷不防问道:“你——不会是跟李李结婚了吧?”

你一怔,烟正好呛在喉咙,咳了好几下才失笑道:“你也太会开玩笑了,怎么会是李李呢?”

他竟然主动提起李李,你想,这样倒好了,这样一来就不用我主动提了,我要是主动提起李李反倒显得可疑。

“也是,“薛穆悠悠地吐个烟圈,懒懒道:“如果你跟李李结婚了,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你们肯定会邀请我去,对吧?”

他见你不语,又问:“但你后来追李李是肯定的吧?”

“没有没有没有,我追她干嘛呀。”

“那你给人送菊花什么意思?”薛穆手指夹烟,哈哈大笑,“直到今天,你都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给女孩儿送菊花的。雏菊,也是菊花的一种吧?”

“当时年轻嘛。再说了我总不能送玫瑰吧,我又不是她男朋友,当时,你是她男朋友啊。我要是送她玫瑰,你不得给我好看啊?”

薛穆似在回想,又道:“奇怪,我还真没送花给李李过,按理说不应该的啊,我当时怎么想的?我怎么连花都没送过?”

因为得到了,便自以为不会再失去——你没把这个说出口。

“你知道李李现在人在哪儿么?”薛穆问道。

你犹豫片刻,答说不知道。要是你说知道,就得加上一大堆解释。比如你怎么知道的?你为什么知道?你为什么结了婚还那么清楚一个十几年前的旧人的动向?一来二去可就说不清楚了,只能越描越黑。你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也不想给李李找麻烦。你得把你们俩都藏好了,藏得好好的。

“李李应该也结婚了吧?不过也难说,就她那个性,一般人适应不了。”薛穆抽完了烟,咂咂嘴,冲你一笑。

你觉得正当此时,便装作不经意问道:“你们当时为什么分手啊?”

“我妈不喜欢她。”

“你妈不喜欢她?你们都见过父母了啊?”你难掩意外。

“嗯。我们家婚房都买了,装修也装修好了,她却非要拉着我出去租房住,说是这样才可以过‘真正独立自主的生活’。我妈怎么可能同意呢?就谈崩了呗!我一想,妈就一个,老婆还能再找,就算了呗。”

“这样啊,那李李还真是个怪人啊……”你喃喃自语。

薛穆颔首道:“她那种个性要是不改,以后会吃大亏的——除非换个环境。所以我一直觉得她应该出国,国外可能比较适合她。”

你的烟也抽完了,一下子无事可做,无话可说,觉得空虚。然而也并非全然空虚——你的心绪是芜杂的,如眼前来去的车流。你这般感慨,既是因为李李,更是因为薛穆。你怎么都没法相信眼前这个薛穆就是十一年前对你说“李李开心,所以我也开心”的翩翩少年。不是因为年纪大了,也不是因为衣着变了,而是……而是因为你也说不清的为什么。你暗想,如果当时薛穆能和李李在一起,是不是他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子?可是,正因为他会变成今天这样子,所以他不可能和李李在一起。人究竟是何品质,终究得在漫漫的时间长河中检验出真章。

隔半天你平静笑道:“薛穆,我觉得你变了好多啊。”

“是吗?那不是好事儿吗?我妈还老嫌我长不大,还是个孩子呢。”

他丝毫不以为意,又上下打量打量你,笑道:“你没变,你还是一往情深的样子。”

你和薛穆互留了微信,礼貌而已,你们不会发消息的,有什么可说的呢?当时你们之所以能说得上话,是因为有李李。如今在街头偶遇,闲聊几句,也绕不开李李。没有李李,你和薛穆只能算是半个认识的人。开车回家路上你领悟,大概原来命运都已写好,你又在心中连连叹笑,奇怪当初竟紧张兮兮地把这样一个人当成情敌和死对头。现如今,他已经泯然众人了,而你呢,归来仍是少年。他不是都说了吗,你没变,你还是一往情深的样子。他和你,从根本上,毫无可比性。

因之看来,前段日子是过于悲观了。你轻踩油门,半开天窗,往音响里随手塞一张CD碟,听着小曲回家了。

当晚睡前,你终于忍不住,对妻子道:“今天我从超市买东西出来,真是奇了,遇到一个以前认识的人。”

“谁啊?”

“以前一起打过几次篮球的。唉,变了好多啊。牵着个女孩儿,能比他小……二十岁吧,给她当爹都够了,”你鄙夷地啧一声,抓着手机刷几条体育新闻,又道:“这叫什么?嗯?这叫——社会的熏陶,社会的熔炉,社会的改造,社会的大学……”

因为偶遇薛穆重拾自信,眼下你十分得意,不仅主动找妻子聊天,还冒出一大堆排比句。

妻子忙打断你:“老吴老吴老吴,你现在跟我这样没什么,你在单位可千万别这样,你这张嘴,得罪多少人啊?”

“哎呀,我在单位当然不会了,我傻啊?”

“少说话,少表态,祸从口出,知道吧?你在群里也少发表意见,回头被人截屏了举报了都不知道。”

“知道知道,哎呀,我又不是第一天混社会,看把你紧张的,小题大做。”你悻悻地,本来挺有兴致说说薛穆,谈谈人生变迁,谈谈自己还是个不可多得的历经时间考验的才俊,愣是被妻子堵了话头,倍感无趣。

过了会儿妻子说:“老吴,我要不要去整个容啊?我们办公室有个人去做了,哟呵那显摆的。”

“整容?为什么啊?你有必要整容?你不挺好的吗?”

“哪儿好啦?你看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看我的法令纹,特别显老。”

“我没觉得老啊。真的,别整了,回头哪天早上起来我不认识你了,还以为上错床了,那多瘆人呀。”

妻子被你逗得咯咯直笑,笑完了道:“你懂什么呀,你说的那是换脸,我说的是整容。整容,微调,显年轻的。”

你放下手机,靠在床头想了会儿,说:“我劝你还是别整。你再怎么整,人的寿命还是一定的,你该死的时候还是会死的。咱们打个比方,你能活七十五吧。那么对你来说,整容和不整容的区别就在于,如果不整容,你七十五岁死的时候是七十五岁的样子。如果整容,那么你七十五岁死的时候是二十五岁的样子。你告诉我,你是愿意像七十五岁那样死呢,还是像二十五岁那样死呢?嗯?你说你要是死的时候明明七十五了,躺那儿还是二十五的样子,岂不是成了英年早逝?”

妻子气笑,踹你一脚:“说点儿吉利的行吗?什么死啊活的?我离死远着呢!”

哎,还是当男人好啊,我们男人就没有外貌焦虑。看那老刘,丑得,多理直气壮啊。他倒是该整整了,他要是整,全身上下都得整。啊呀,就他那样,没个几百万下不来啊。你捧腹笑了半日,妻子连踹你几脚,问你发什么鬼神经你也不理。等笑累了,你突然想到,这是结婚这么长时间以来你和妻子第一次轻轻松松地说话聊天,口无遮拦,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难以相信你们曾经闹得那么僵,简直跟爆发了世界大战似的,又是写信又是吵架又是冷战又是出走的。哎,这就是婚姻的本质吧?即便没有感情基础,可是渐渐磨合,慢慢相处,总能找到点儿感觉。说一千道一万,她又不是坏人,你看她怕你吃亏都怕成什么样了。

你试探着问:“亲爱的,你好像,不介意了?”

“介意什么啊?”

“那个人。”

“美国那个?”

“嗯那。”

妻子挂下脸,白你一眼,道:“不然呢?我不放过你也要放过自己吧?我每天一大摊子事儿还忙不过来呢,哪来那么多闲工夫。”

“哦,想通了哈。”

“哧,你自己都说了,她在美国,那还有什么想不通的?难不成你打个飞的去找她?你护照都被收了,怎么去啊?就算你去得了,美国那么大,你找得着吗?就算异国恋,你们也得考虑时差问题吧?”

“有理。夫人分析得有理,”你毕恭毕敬地作揖,“但我可以拿这颗项上人头向夫人保证,绝不存在异国恋。”

“唉!”妻子笑着躺下,伸手关掉她那边的床头灯,却语重心长道:“老吴啊,我真担心你在单位会被人算计,所以才不敢放老刘这根线。你知不知道你有点儿幼稚啊?有时候心肠太软,有时候吧,又特别不切实际。”

“我是在你面前嘛。我在你面前还装什么啊?”

妻子闭着眼淡淡一笑,似心领神会,又道:“那个女实习生怎么样了?没怎么样吧?”

“冯美琪啊?应该下礼拜就走人了吧。说起这件事还真是挺奇怪的。”

你止了话头,想半天,组织不好语言,便问道:“亲爱的,你是不是跟老刘说过什么?关于冯美琪?”

妻子漠然摇头。

“哎,她说她平时还写诗呢,走了还是有些可惜的哦。”

“风花雪月,就更不宜家宜室了。”妻子说。

你听进心里,若有所思,也关掉了自己这边的床头灯。

闭上眼,你的思绪忍不住又飘回薛穆身上。想起今天偶遇他的前前后后,你竟直觉这不是一个偶然事件,而是一个征兆,是一连串事件的新开张。既然你已经偶遇薛穆,是不是下一步就该偶遇李李了?宇宙能量吸引法则,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想到此,你猛地惊醒,呆呆盯住天花板一角,那里不知被什么照亮了,闪现着一道一道银色的微光。

“别想了,睡吧。”你听见妻子在耳畔叹息。

“我正要睡着呢,真是的,吓我一跳。”

“别想了,睡吧。你要是真跟她在一起,每天柴米油盐,说不定也烦着呢。”

“唉呀,这话你说过一次了吧?”

“问题是你记不住啊。”

“行行行,我一定铭记在心,没齿不忘。”你笑着握住妻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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