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藏川

理解永远要比评价更重要

如何不成为他人思想的奴隶——互联网极简生存指南

今天的我们都生活在网络信息的包围之中,各种社交平台,新闻APP,娱乐APP,乃至购物平台,都在无时不刻地向我们发送着各种信息。那些信息发布者试图决定我们知道什么,相信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决定我们对于世界以及对于自身的认知。而且,这种企图几乎总是可以成功。为什么呢?理由很简单,我们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爱好、欲望、习惯、立场,当信息发布者顺着我们的这些特征去选择信息并针对性投放的话,我们太容易中招了。

例如对于一个爱国青年,就大量投放各种表明国家强大了的信息,这时再趁机放上香港人焚毁国旗的视频,自然可以令爱国者怒火中烧,恨不能立即将暴徒亲手制裁;而对于一个饭圈少女,就大量投放其偶像的美好形象,包括行善义举,然后再适时推出偶像的演唱会或者周边产品,自然会令少女们在感动之余纷纷剁手。而且当你成功掌握了他人的上网偏好之后,甚至可以炮制各种假信息,也保管令对方照单全收,深信不疑。简单来说,造假者的策略就是,你想要看到什么,就给你看什么:给民主人士看独裁者的暴政,给民族主义者看自由派的暴动。由于你的立场偏好,你会轻易接受虚假信息。

那么,如何才能在信息洪流中分辨真伪,避免自己沦为他人思想的奴隶呢?这方面其实已有很多经验和专业机构,比如@台灣事實查核中心 所做的工作。不过对于普通读者而言,专业人士提供的方法实在太麻烦,查核成本过高。所以我根据自己的个人经验,提供一种简单快捷的方式,也许能够起到一定的作用。

首先,当我们面对信息时,要学会区分事实(是什么),解释(为什么)和评价(好坏判断)。比如今天我在推上看到这么一条:

“由于不甘成为磨心,过去数个月,无线新闻部已有至少8人递信辞职,选择良知放弃饭碗!新闻部再有人决定和无线割席,就是任职10年,早前跃升为首席主播的张文采。”

这条推特中的主要事实只有两个:

1、过去数个月来无线新闻部至少有8人辞职;

2、首席主播张文采也决定离职。

要验证事实2的真伪很简单,只需要动动手指,看看那些正式媒体有没有报道。而要验证事实1的话稍稍有点麻烦,因为未必会有媒体专门去统计无线新闻的辞职情况。不过动下手指还是不费时间的,比如以“无线新闻 辞职”为关键词搜索下,有的话当然好。如果没有相关信息的话你也可以怀疑该推特的真实性(因为推特作者又是从哪里得到这种数据的呢?)。为了方便起见,我先把结果告诉大家,以上两个事实确实都为真。不过事实1需要稍稍修正下,因为截至8月14日,无线新闻就已经有8位主播相继离职了。

对于绝大多数普通读者而言,检验事实的方式就是关键词搜索,如果能找到其他来源的正式媒体(为什么非得是正式媒体,而非自媒体,这点我想不用多说吧)支持该事实陈述,那就可以基本判定为真。如果找不到,那就可以先搁置一下,别急着将其当真。

例如前几天有个关于“种花家的爱国红小将”微博被删号的贴子到处疯传,说是该微博前天刚发了爱国贴,第二天老家房子就被强拆。见下图:

这里需要鉴定的事实也有两个:

1、“种花家的爱国红小将”微博号被删了;

2、在被删前该微博号发出过图中的两篇微博。

如果你搜索“种花家的爱国红小将”的话,看到的都是转述贴文和上面这张图,看不到进一步的说明,也没有任何可靠的来源。因此对于这类信息,你大可以将其搁置起来。当然,你有兴趣的话也可以继续查证。你可能会发现该微博账号旁的蓝色V字,去查下的话就会知道这是微博官方对于机构用户的认证标志,比如共青团中央微博号旁也有这个蓝V。一个机构认证的微博号,怎么可能会发那样的贴子呢?所以基本就可以判定该信息为假。

在判断事实信息的真伪时,还有一点需要注意,那就是个别事实和群体事实之间的区别。例如在对香港示威运动的报道中,我们经常可以看到某则报道先陈述了某个警察对示威者施暴或者相反,示威者袭击警察。然后就开始说警察的暴力如何如何或者示威者已经沦为暴徒云云。这就是我们需要警惕的地方,因为报道偷偷地将本来属于个体的事件嫁接到了群体身上。逻辑上我们把这叫以偏概全谬误,不过这一招很好用。原因前面说了,我们都渴望看到我们想要的东西。对于支持政府的人而言,想要看到示威者都变成了暴徒,这样就有足够的理由进行镇压;而对于支持示威的人而言,想要看到警察滥用暴力,这样也就有充分的理由去暴力反抗。

关于对事实真伪的判断我们先说到这,接下来我们先说下解释。所谓解释就是对事实的说明,说明为什么会发生该事实,在事实和事实之间有着怎样的联系。让我们回到关于无线新闻的那条推文,它所要解释的是主播们(包括张文采)为什么要辞职。它的答案也很简单:

1、由于不甘成为磨心[1]

2、选择良知放弃饭碗。

我们该如何判断这一解释的真伪呢?当然不是上网搜,倒不是说这样不行,而是这样做的成本太高。每天我们会接触大量信息,而这些信息基本上都包含了解释。如果我们对每一个解释都去查阅资料判断真伪的话,那我们就没法做别的事情了。所以,对于一个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在这上面的读者而言,判断解释真伪的首要方式就是常识和逻辑。

所谓常识就是符合常理,而逻辑就是考察论证的有效性。简单来说,我们只需要去判断解释的合理性和有效性即可。拿无线新闻这个解释来说,主播们因为不想两面不讨好所以辞职,这其实符合常理。但从逻辑上而言,要论证这点就必须主播们亲口说出,这才是最充分的论证,否则就只是你一厢情愿的猜测罢了。但如果要说主播们都是因为选择“良知”而辞职的,那就更加缺乏说服力了。因为这一论证隐含了一个前提,即无线新闻正在做不正义的事,然后才可能有为良知而辞职的行为。而由于在该推特中并无无线新闻不义的论证,所以也就无法推出为良知辞职一说了。

让我们再来看看今天中国外交部发言人耿爽在答记者问时的解释。当时记者问他对美众议院通过《香港人权与民主法案》有何评论,耿爽说:

“我们对美国国会众议院执意通过所谓‘香港人权与民主法案’表示强烈愤慨和坚决反对。”

这是一个事实陈述,因为该陈述来自外交部,所以也就无须去查证真伪了。接下去是耿爽对此的解释,即中方为什么强烈愤慨和坚决反对呢?

“美国国会众议院罔顾事实、颠倒黑白,把肆意纵火、打砸商铺、暴力袭警等严重犯罪称之为人权和民主问题,是赤裸裸的双重标准,充分暴露了美方一些人在人权、民主问题上的极端虚伪和破坏香港繁荣稳定、牵制中国发展的险恶用心。……”

耿的话太长,我就引到这里。先找找看里面哪些是对“强烈愤慨”和“坚决反对”的解释呢?其实最核心的就一点:

把肆意纵火、打砸商铺、暴力袭警等严重犯罪称之为人权和民主问题。

因为后面的那些都是基于上述解释的推论和评价。

然而,这个解释一看就知道是假的。美国人说过纵火打砸袭警是民主人权问题吗?这就是典型的稻草人谬误,即将他人没有的观点(该观点明显错误)强加到他人头上,然后一棒子打死。如果你是一个爱国主义者,内心也就会很容易把美国想象成敌人,于是就会容易忽略耿爽解释的荒谬之处,只记得跟在后面大骂美国人的坏了。这样的话,你岂不是成了耿爽思想的奴隶了?

最后,我们在接收信息的时候,还要注意将信息中的评价剥离出来,这个就不用去检验真伪了,直接扔掉就是了。所谓评价,就是带有感情色彩和价值立场的话。例如在耿爽那段话里,评价性的词语有一大堆,诸如“罔顾事实”、“颠倒黑白”、“赤裸裸”、“极端虚伪”、“险恶用心”等。假如我们把这些都去掉的话,那么耿爽的话就只剩下这些:

美国国会众议院把纵火、打砸商铺、暴力袭警等犯罪称之为人权和民主问题,是双重标准,暴露了美方一些人破坏香港繁荣稳定、牵制中国发展的用心。

为什么要把评价性的语言去掉呢?因为这些语言会极大地干扰我们的判断力。刚才说过,我们都倾向于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事物。而评价性的语言,会进一步强化我们的这种倾向。无论我们是否承认,事实上,我们都是带着自身的感情色彩在浏览信息的。比如说我喜欢何韵诗的歌,当我看到她发的推特时,自然是会带着好感去看,而假设她使用一系列具有强烈感情色彩的语言来传达一条信息时,我就会很容易将自身情感代入,那时候就会失去自己的判断力了。反之,如果我很讨厌耿爽的说话腔调,他如果还偏偏用了一大堆形容词和成语,那么我就会反感他的所有言语,哪怕他说话中有真实的事实和合理的解释,我也可能就听不进去了。

因此,如果你希望自己能够冷静地辨别信息的真伪,最大限度的获得真实可靠的信息,那么就要学会把信息中的评价性语言全部去掉。无视它们。毕竟,你上网的目的不是跟别人吵架,就算对方对某事件的评价跟你完全相反,那又如何呢?这根本不重要。真正重要的只有一件事,我们应当如何去知道和理解事实。

好了,让我们总结一下,如何不成为他人思想的奴隶呢?根据前面所说的其实只有三步,不过顺序得倒一下:

第一步,将信息中的评价性词语一律去除,只留下解释和事实部分。

第二步,甄别事实的真伪。一般通过搜索关键字,比照多个新闻源就可以得出结论。关于这点其实我是希望能够有计算机高手做出一个程序来,好像那些自动翻译程序那样,当你在需要甄别的信息上选择选择关键词后,该程序能够自动帮你检索各种新闻源,然后告诉你这一信息的可信程度。

第三步,甄别解释的真伪。绝大多数的新闻信息中都包含解释,从香港示威运动到大陆阅兵式,信息发布者都会向受众解释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而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判断其解释的合理性和有效性。检验逻辑的有效性倒还好,你如果学习一下逻辑谬论就很容易能掌握这一技巧了。难的是判断解释的合理性,它依赖于你的阅历和洞察力。例如,对香港人而言是常识的东西,对大陆人而言则可能完全不可理喻。反之亦然。要解决这一困难,唯一的方法就是多交流多思考了,Matters也许是个好地方,让你我能够变得更加理性包容。


[1] 在粤语里磨心指的是夹在矛盾双方之间,谁也不讨好,因此受折磨的人。


這是信息最豐富的年代 這是信息最虛假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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