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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日记2020.02.23. 病在瘟疫蔓延时,丧事勿当成喜事做

昨天我在想:此时武汉有大量病人在方舱、火神山和雷神山,除了不断传来的(延期播报的)医务人员的死讯、转入地下的医院告急、全国各地的医生护士和殡葬业工作人员来湖北支援、大量普通人因封城而产生的无奈气愤和绝望、对社区不作为或地方官员把捐赠物资往家里搬的愤怒——当然了还有求是刊登的某人神勇的忙着接电话和开会的时间线… 除了所有的这些,病在瘟疫蔓延时,感染病毒的病人们此时在经历些什么?

病在瘟疫蔓延时的这个“无声的内核”,这些天其实有涉及到此的媒体文章,后文里我会写到。今天最先是听到故事FM第328期的节目里一个方舱里的女孩子“阿念”讲她自己和家人的经历,非常感人。

阿念说她从北京坐高铁回武汉之后,一直呆在家里,觉得自己保护的还不错。后来家里的外婆开始出现症状,去医院检查后发现双肺感染。接着她接到父亲的电话,让她收拾东西去接受检查,因为她妈妈和外婆都是疑似病例了。这时她本人只有很轻的一些不适,外婆已经病得很厉害,一直说,“特别特别冷。”一家四人先做了CT检查,除了她之外,爸妈外婆都是双肺感染+血常规有炎症,而她是更轻的单肺有纤维灶+没有炎症。接着接受核酸检查,结果一家四人的四份检查报告中只有一人是阳性,那个人就是她。全家人都不相信,觉得肯定医生把名字和结果弄错了。她说爸爸:“前一秒他还在为自己的结果是阴性而兴奋,现在却说阳性的一定不是我,生病的一定是他们三个中的一个。”他们都说,生病的那个人一定不是她,一定是他们三中的一个。她说,“感觉好像是有四张卡,我抽到了死亡卡,他们都说不行,这不是你抽到的,他们每个人都希望这张卡是自己抽到的。”

后来她住进了方舱,姥姥因为严重肺炎去了金银潭,父母在别的地方隔离,一家人分开了。她说,在方舱里大家会互相吐露心声、聊病情和家庭、聊自己的人生经历。有一天她说终于遇上了传说中的广场舞,关于跳舞有人反感“丧事当成喜事做”,但是现场的确很燃。当天的C位舞娘穿着珊瑚绒的睡衣特别会跳,还会教别的人一起跳。大妈很自豪,“我跳舞从来不看音乐,给我什么音乐都会跳”,她感觉到大妈在口罩背后的脸是快乐的——然后她说:“但是说实话,这里每天听到的都是哭声。”

然后一天她收到了妈妈的电话问她能否转院去火神山。外婆耳背听力残疾,没有求生欲,很痛苦,不想活了,她不吃饭,拒绝配合。后来她爸爸又劝她不要去,因为他觉得火神山比方舱更危险,“孩子你别去啊,你不能拿你二十岁的生命换你外婆九十岁的生命”。后来她妈妈说:“我就是想着也许她救不过去了,但至少你能见她最后一面啊,你能圆她一个念想,她就走了很安心。” 在申请转院的时候,她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旁边有个女人问怎么了,她简单和她说了下情况。女人说,“这有什么,我妈昨天刚去世,我们都这样。”她不接受这种说法,因为痛苦是不可以被衡量和比较的。

她还说:“在我爸妈眼里,我还是个被捧在手心的孩子,特别幼稚。可我却用一种极其疼痛的方式长大了,它不是循序渐进的,是时代的大手拔苗助长,硬生生把我从土里拔了出来,拉扯着我全部的情感。” 经过一些周折之后,她转院到火神山照顾着外婆了。

阿念的自述让我想起前天记者孟藻进洪山体育馆方舱后所写的文字,“第一次见到如此大规模的人生活在这片区域,医护也都感慨第一次护理这么多人。最大的感觉是,这里充满烟火气,也充满希望。人们唱歌、跳舞,谈论今天的洗澡水热不热、各种家长里短。有抠脚的人,只穿肉色秋衣跑步的人,仿佛这里就是自己家”——这是方舱真实的一面,通过阿念的故事我也看到了方舱的真实另一面。阿念说:“在这里,所有的情绪就像波浪,有高有低。一浪打过来,让人痛不欲生,下一个瞬间,也许她就站在广场舞的队伍里,奋力地舞动着。他们的悲痛,你看不见。”

同时故事FM第320期节目里很珍贵的在“封医嘴”之前采访了一位医生,我反复听了几遍。该医生提醒说此病的初期最有特征症状是无力感和无食欲。方舱是针对轻症确诊病人而开设。到了重症病人那里,是另一番景象。

财新的《火线救人的50天》描写了急诊室内的医生如何输氧抢救病人,比看《急诊室的故事》还要扣人心弦。19号床的病人突然血氧降低,袁鸣医生叫护士推来高流量吸氧仪,可病人呼吸状况并未改善,血氧继续下跌,开始嘴唇发紫。这时袁鸣医生立刻换上无创呼吸机,护士拔下鼻导管给病人戴上面罩,没想到病人惊慌失措,扭动身体并挣扎着说“没气了!没气了!我要气!快!救救我!”,无力的呼喊,奋力抬起身体。尽管护士赶紧说:“阿姨,有气的,机器有气的,你要根据呼吸机的节奏呼吸,没事的”,但人机抵抗依然越来越严重。

袁鸣医生检查数据后决定:“呼吸机氧压不够,供氧不足,不能硬上,换回高流量吸氧。”这时护士给病人重新插上高流量吸氧的鼻导管后,病人已发不出声音,意识模糊。“病房内平静了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还在不断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护士有点慌了。袁鸣不顾感染风险,上去握住病人的手,对着她喊道:“氧气来了,你好好吸氧,不要睡着,你要坚持住!”病人睁开眼,微微点了点头。”当天,这位19床病人状况逐步稳定,在场的人都终于松了一口气。

然后袁鸣医生调出该病人的CT片,看到上面显示她的肺部已经有三分之二变白。“这样下去她的体力撑不了多少时间。要立刻转到上级医院,必要时进行气管插管。”可是另一位医生说,转院要全市统一调配,可能需要等一等。袁鸣医生对记者说,“在危重病人里,19床这样的还算好的,因为没有出现多器官衰竭和心脏损伤。她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呼吸衰竭,现在血氧饱和度是靠机器维持的,但只要她病情加重,体力撑不住,血氧一下子就掉下去了,就危险了,所以要尽快转院到能很快做气管插管和上ECMO的地方。”

“新冠肺炎的病症恶化经常是突然性的,一旦出现状况,真的是要争分夺秒,有时候几分钟就能决定生死。一旦遇到那种多器官衰竭的,强度难度大大增加。如果所有病人都能在需要的时候用上该用的设备,可能死亡率会大大降低。但这只是理想状态。”——第二天,19床病人再次出现呼吸衰竭,医生们没能把她救回来。

《火线救人的50天》这篇文章信息量很大,接着写到医院在病例快速增多的情况下如何超负荷运作,1月3日时一个医生一天多的就要看100个病人,疲惫不堪,医护人员感到茫然和无助,不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文章还提到了《冰点周刊》记者也写到的问题:武汉市卫健委编制的《入排标准》比国家卫健委编制的《试行诊疗方案》多了一个必要条件:病人必须有华南市场接触史才可确诊——这就相当于在还没搞清楚情况的时候就在诊断标准上排除掉流行病会发生人传人的可能性。武汉市很多医院都是按照《入排标准》进行诊断和上报的。文章还爆料:“一位接近湖北省专家组的人士透露,国家和省专家组成员看到武汉市卫健委这个《入排标准》后还很生气,要求武汉市卫健委收回小册子重新编印,武汉市卫健委后来重新编印了一套绿色封皮的工作手册,去掉了《入排标准》,但各医院所执行的诊断和上报标准并没有改变,一直到1月15日,国家卫健委发布第一版《新冠肺炎诊疗方案》,对确诊病例的临床表现定义到“国家专家组标准”的相关规定,流行病学史的内容则定义为“发病前两周内有武汉市旅行史,或武汉市相关市场,特别是农贸市场直接或间接接触史”。”

“《入排标准》列入海鲜市场有关的流行病学史,一个重要后果就是病毒在人际间传播的“中招者”被排除在外。事后回顾,许多医生都认为,疫情从2019年底的几百例迅速增加到1月20日左右的数千例,与此应有关系。”一直到1月15日,第一版《新冠肺炎诊疗方案》才普遍发到一线医护人员手中。从1月18日的第二版开始,确诊可以从基因检测和核酸检测中二选一,同时国家把检测权力下放到了湖北省疾控中心,其检测能力在每天200例-300例左右。但是,到1月20日,武汉每天的发热病人已经超过5000人。此后一直到2月2日之前,医院的床位和物资都极其供不应求。“防护服、口罩、护目镜、隔离衣全都告急。今天用了明天就没的局面,一直持续了十来天。我只能一面求上级政府部门调拨,一面求助社会捐助”。为了减少装备的使用,特别是防护服的消耗量,只能将医护人员的工作时间延长,同时把医用防护服给到ICU等最一线的部门,其他人员都穿减配的防护服。“我们正常应该是4个小时轮班,然后不得不延长到6小时,这已经是人的极限了——不吃不喝不上厕所6个小时是极限,这个期间有很多年轻的医护人员都晕倒了,因为脱水和体力透支。有些年轻的小护士面对这前所未有的压力,失声痛哭。” 许多医护人员因为缺乏防护而被感染。“消息人士告诉财新记者,到2月初,武汉市医务人员的确诊感染数超过600人,其中武汉协和医院、武汉大学人民医院、武汉大学中南医院、武汉同济医院四大医院就有将近300人,疑似病例数也基本相当。”

文章写,到了2月2日,推行分类诊疗和开始兴建的方舱医院让超载运行十多天的医院可以缓一口气。将“四类人员”分隔之后,曾经拥挤着确诊、疑似、发热病人及其家属的医院立竿见影得到有效纾解,门诊压力减小。但新问题出现:大量在前期无法入院而耽误病情的病人开始转入重症,病房的空气越来越凝重。武大中南医院重症医学科主任彭志勇把新冠肺炎的发作周期估计为三周,每周一个阶段。第一周是从有症状起病(轻症)发展到呼吸困难(重症),轻症多数是乏力、喘气;第二周:部分病人会突然加重进入重症阶段,一般会出现呼吸窘迫的现象。第三周:危重症的死亡分水岭,有的患者经过治疗,淋巴细胞指数逐渐回升,免疫系统逐渐好转,就说明抢救成功;而那些淋巴细胞一直往下掉的人,免疫系统最终被摧毁,出现多脏器衰竭,就会最终导致死亡。对于一般病人来说,新冠肺炎两周左右就能治好,而对发展成重症、危重病人来说,“三周时间,熬过来就活了,抗不过这三周就死了”。治疗新冠肺炎并无特效方法,医生最主要的任务是帮助病人维持生命体征。呼吸衰竭会诱发多器官衰竭。呼吸困难就给病人供养,肾功能衰竭就做透析,休克就用ECMO(体外心肺支持)抢救。“病人缺什么就给他补充什么,维持病人生命,等待病人免疫系统恢复,把病毒清除掉。”——任何愿意相信中医对病毒抑制有神奇特效的人,请看看真正在救人的医生都怎么说吧。

今天的日记用豆瓣er“三狗你别怕”写的一段话作结吧:“好厌恶“抄作业”这种说法啊。但凡有亲朋丧生于这场灾难的人,一定不会用抄作业这么轻巧的词汇。丢的又不是分数,是人命啊。甚至连“战役”这个词也不恰当,病毒又不是有意识的敌人,官僚体制、不透明体制、隐瞒、不作为、不让媒体发声什么的,才是我们的敌人,才可以把推翻它们的过程叫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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