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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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島|南京上海台北 喝保力達B的阿姆斯特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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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包旅店一樓大廳的人互不相識,位子是一個一個填滿的,頂上微禿但年紀尚輕的老闆坐在靠近櫃台的兩人座用電腦。工作同時聆聽,話題有趣再適時加入,這是他感到最舒適的方式,發言完後隨時能夠遁入方屏世界裡。


拼木長桌邊坐著一個上海人,一個台北人,一個在南京理工大學念航太工程。


上海人與南京理大來的和其他陸客一樣,中國十一連假期間來到台灣自由行,因為汽機車駕照問題,若不是搭高鐵台鐵,一般都選擇騎腳踏車環台。當時搭便車環島還未有太多人討論,台北人在看完凱魯雅克後一心想放逐自己,寫個牌子從新竹作起點,在交流道前搭上第一輛便車。

南京理大的男學生衣服寬鬆,眉毛粗濃、頭髮剛黑,髮尾在耳下捲起,像幾個月沒剪頭髮了。他幾乎沒放下過手機。他是第一個坐在長桌旁的人,當時剛洗完澡,只想稍微休息一下準備出門找東西吃,然後老闆就搭話了。


台北人坐下前,長桌旁原本還有幾個人,他們結伴出門去逛夜市,問了南京理大,他搖搖頭說「沒關係,我自己去吃吧。」


台北人選坐在南京理大斜對面最遠處的長桌尾端,這麼一來不會有人和他並肩相坐。他對自己的存在很敏感。一說那是自我意識過高;漫畫裡說那是過於自戀,正因為顧著關注自己才那麼討厭自己;很多人會說那是成年必經的過程。他們說的都沒錯。


有一種人在較為陌生的環境之中會習慣將視線定於一點,和他人眼神對上的機率就會大大降低,智慧型手機發明後他們就都低頭死盯著手機,絕不主動開啟任何不必要的話題,避免和人接觸的尷尬。南京理大是其中之一,他用餘光注意到一個長頭髮的年輕人在長桌尾端坐下,看起來年紀相仿或是比自己再小一點,早先他在男生六人房的對面床位就看到底下有一雙男鞋,床上躺著一只髮圈,床邊地板還擺著一片厚紙板,上頭有南下兩個黑色大字。


「你也是騎腳踏車環台嗎?」老闆從櫃檯後沖了一杯咖啡,走回座位時問。

「搭便車。」

「哦你是台灣人啊。」

「對。」台北人咧咧嘴。


南京理大抬頭打量了一眼,台北人看見了,問他自己臉上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南京理大指著台北人手上的髮圈,「原來那是你的,我剛在樓上有看見。」之後雙眼又回到手機上。台北人問了幾個問題,南京理大如實回答,對他的南下厚紙板聊表興趣,但其實沒仔細看,便稱讚字像用毛筆寫得一樣工整,之後又低頭滑動手指,就是在告訴你,我講完了。Over.


後來上海人來了,他站在南京理大和台北人之間,禮貌性地問一聲「這裡有人坐嗎?」得到回答後便快速坐下,他大聲地和老闆聊起生活風格和台灣物價,對台灣雖說喜歡,但表情透露出有些東西並不如他想像,甚至可以說失望,只說陽光實在毒烈,很多沒吃過的東西想嘗試嘗試。


南京理大沒有和上海人說過一句話,沒多久他就拿起鑰匙走出旅店外去找東西吃了。Over and out.


話題理所當然從生活風格轉移到單品咖啡上,上海人開始跟老闆和台北人比對起兩邊對於單品咖啡的稱呼,得知台北人在獨立咖啡店工作後,他熱情分享有關咖啡的一切知識,比較上海和台灣的咖啡技術。


上海人身穿Under Armour手掛天梭,說自己是貴婦的老師,他在某個精華地段大馬路旁的建築物二樓有自己的舞蹈教室,他會穿上舞服教貴婦們跳國標舞,而她們開銷闊綽。他問台北人台灣還有什麼好吃的,臭豆腐吃過一次,雞排和奶茶也試過了,對潤餅倒沒什麼概念,於是約好了等會一起走去附近的夜市。


接著一個高大白皮膚的捲髮男子走了下來,害羞地和所有人打了招呼,上海人邀請他在他們中間坐下,然後開始操起英文。


“Where are you from?”

“Last place was Indonesia. If you’re asking what my country is, I’m from Holland, and I live in Amsterdam.”


上海人挺起胸膛繼續和阿姆斯特丹說英文,沒有洋涇濱,但仍帶有中國人的口音。他的語氣中含有作為一個國際大都市子民的自信,勇於提問,樂於回答。


台北人注意到阿姆斯特丹從旅店公用小冰箱裡拿出保力達B,稱讚他太懂喝了,是怎麼知道這款飲料的。阿姆斯特丹在家鄉是個建築工人,來到台灣一陣子後認識了同領域的朋友,他們告訴他喝這個才道地,「很好喝,我很喜歡!」他說。


「子曰」在西方世界早已不罕見,阿姆斯特丹說他此行來台灣的目的是想多認識孔子文化。上海人聽了開始滔滔不絕講述孔子的事蹟,起手式都是「你知道嗎?」後來台北人和阿姆斯特丹在外頭抽著捲菸,沒有立刻回應孔子話題的台北人問阿姆斯特丹聽過老子沒有。阿姆斯特丹搖搖頭,台北人說,老子對人類社會的傷害小太多。


胡晴舫描述過香港人和台北人的差別,香港人視交易為本命,視現實為事實,是一個行動果斷快速,效率極高的城市,和台北講究文化和靈性方面提升的步調完全不同。


對於上海人的刻板印象,沒去過的人應該多半會先想起吳儂軟語,不愛跟外地來的打交道。那晚台北人對上海又有了另外一種見解,後來在下一個城市又遇見時,上海人對台北也會疊上一層新認識。


他們成為一個晚上的朋友,有默契地建立起了雙方的三不政策—不聊政治、不問姓名、不留聯絡方式。他們走在人聲嘈雜的夜市裡,一人一手潤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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