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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所播|单口vs多口,中文播客还有哪些创新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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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若冰

向朋友推荐播客的时候,被问到这样的问题,常常令人伤脑筋:什么是播客?

脱口秀可以算作播客的话,相声是播客吗?NPR(National Public Radio,美国国家公共电台)是播客的话,出租车上放的传统广播是吗?播客一定要言之有物吗?侃大山、扯东扯西算不算播客?只放音乐,不说话又算不算?

根据维基百科,播客是指一种在互联网上发布文件并允许用户订阅feed以自动接收新文件的方法,或用此方法来制作的电台节目,这个方法即播客界常说的RSS订阅。如果你看不懂这句话,不要紧,对于刚刚接触到播客的新手用户来说,打开任一一个主流的音频平台,你可以根据自己看到的所有节目形成对播客的理解。

而对于播客深度用户来说,使用泛用型播客客户端则是更明智的选择——如果你不想被算法推荐或让平台调性决定你的审美倾向,而是希望主动去探索一个更开放、完整、未经阉割的播客世界。

在听众端,与传统广播不同的是,人人都能自由选择收听的内容、时间甚至方式。无论你是在地铁上戴着耳机,还是在家外放着音响做家务,都可以一边听着播客节目;而对于中文播客创作者来说,只要有一个RSS链接,你的音频就可以被上传到各个播客平台上去,而节目内容、形式、长度完全由主播个人把握。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播客就是一个以互联网为载体的个人电台。

那么,在这个充满自由创作氛围的中文播客生态中,主播人数与内容形式呈现了出怎样的面貌?

我们统计了小宇宙上100个热门播客,发现单人主播最多,占比超过40%,但大多数为访谈或聊天节目,纯单人讲述的播客只有五档:《梁文道·八分》《不在场》《翻转电台》《温柔人类》《姜思达》,以及由线下演讲live衍生出来的《一席》;数量排名第二的为双主播搭档,《故事FM》则是唯一一档持续用纪录片的方式做个人故事讲述的播客。

苹果播客在评选年度奖项时,在美国设有最佳真实犯罪奖、最佳虚构类播客奖、最佳历史类播客奖,而在中国则只有一个年度最佳播客。这多少反映了两地播客内容生态的差异:在美国,除了访谈类与个人的独立播客,不少做播客内容的专业团队工业化生产叙事类、虚构类、真实犯罪类、新闻调查类等播客;而中国的播客的产业化远未来临,大多中文播客是UGC(User Generated Content),在“人人都是创作者”的口号下,最简单的,一部手机或电脑与一张嘴,就能出来一段可称为播客的音频,而聊天与访谈两类则是其中最易于操作的形式。

访谈类:主播应该有观点吗?

访谈类播客顾名思义,即为主播邀请嘉宾上节目,内容为主播提问,嘉宾输出为主。与电视时代的《鲁豫有约》《杨澜访谈录》相比,访谈类播客更像是“草根版”的“无画面”访谈节目。

这种播客形式受到了很多资深媒体人或媒体平台青睐。前者通常有较广的嘉宾人脉与采访经验,而后者则能够通过平台去撬动访谈资源。如《去现场》的主播杨一有近十年的媒体经验,在这档关注与媒体相关的人和事的播客中,他会请到记者、编辑与其他媒体朋友讲述行业经历或个人故事;而前《第一财经周刊》驻美记者徐涛则与前同事冯兆音一起做了《声东击西》,或观察美国大选,或切入社会热点话题做深度采访,直接把记者工作的现场“平移”到了播客上。

对于媒体平台来说,播客是一种超越文本,通过声音来传递信息的媒介。在小宇宙掀起中文播客的浪潮后,一些小而美的文化、科技类品牌纷纷入场播客。持续关注播客领域的泛科技类媒体少数派从2019年9月开始内测播客节目《一派Podcast》,主播为少数派编辑与作者张奕源Nick,选题围绕少数派关注的话题,包括数码、科技、软件开发等,而张奕源则在2015年就开始了个人独立播客《NickTalk尼克逃课》,有着多年的播客制作经验。

由文化品牌理想国出品的播客《Naive咖啡馆》被定位为“咖啡馆里的文化沙龙”,固定主持为理想国编辑郝汉,嘉宾从人文社科学者、作家、资深媒体人到影评人、策展人、音乐人,正仿佛是把线下发生在咖啡店里的文化类对谈搬到了听众耳边。

由中信大方出品的《跳岛FM》则是“一份可以听的文学杂志”。这档文学主题播客并不太固定主播,而是根据每期要谈的书与话题找到合适的嘉宾与主持,比如在2020年10月诺贝尔文学奖公布后,《跳岛FM》便邀请了两位在美国的年轻诗人来聊这位“爆冷”的诺奖得主美国诗人路易斯格丽克。

除了文化媒体外,少数创投机构也开始入驻播客。GGV纪源资本是VC(Venture Capital,股权投资)圈内口碑颇高的一家投资机构,在2018年底就前瞻性地找到播客专业团队JustPod,开始了一档与讲述创业故事的播客,由担任GGV中国区市场副总裁曹琪(Lily Cao)主持采访不同类型的企业高管。2019年底,《创业内幕》入选Apple最佳播客,并精准地汇集了一群密切关注中文创投圈的人群,而这也在竞争激烈、“雌雄莫辨”的中国VC行业中为GGV带来了重要的品牌杠杆。

播客《贝望录》由曾任WPP集团中国区首席执行官、在大中华区传媒行业有三十余年从业经历的Bessie李倩玲创立。离开WPP后,李倩玲成立了一家专注营销科技领域的名为WithinLink碚曦投资协作体的投资机构,而聚焦行销行业的《贝望录》则同时成为碚曦投资和李倩玲个人的品牌宣传。

在强嘉宾的对谈中,主播是否应该有自己的观点常常是一个被谈论的话题。有十多年记者经验的《声东击西》主播徐涛在播客访谈中倾向于隐藏自己的观点,以便突出嘉宾的故事和观点,且认为主播的观点已经呈现在选题视角和提问中。但美国老牌媒体USA TODAY旗下播客《The City》的主播Kameel Stanley则发现,听众并不希望主播抹去自己的身份或意见,而是期待着她将自己的想法注到这个故事当中,比如做Black Life Matters的选题时,她作为一名黑人女性是怎么想的。

在美国非虚构写作中,作者往往站到文章台前成为故事见证者之一,成为故事的一部分,而当故事被声音传递出来时,它的真实性被进一步增强。这也是为什么,比起印在纸上的文字,播客内容有着更高的亲密度;比起读者,播客听众也更能够投入与参与到这场对话中去——即使双方并不能产生直接交流,但无形中,主播与听众双方被声音联结起来,对话就此产生。

而作为主播,无论你是否谈论自己,只要参与到对话中,你就已经成为了这个故事的一部分,因为听众通过你的声音、语调、组织语言的方式来感受到了这场声音的交互。

闲聊类:就随便聊聊怎么了?

访谈和闲聊之间的界限并不明晰,如果对话是死板的一问一答,通常可以被归类为是访谈;而随着主播个人观点输出增加,谈话风格愈发鲜明,“主”和“客”的关系也渐渐变得模糊起来。显然,一档令人印象深刻的播客,调性更应该被主播所决定,而不是变成一个只是“承办演唱会”的“体育场”——毕竟没有人会因为体育场有多么好来听一场演唱会。

因此,如果访谈是规整的议论文,闲聊更像散文——比起有着相对高媒体标准的访谈类播客,闲聊类播客即使显得轻松愉快,话题发散,但强烈的主播个人风格却更容易被听众所记住,牢牢黏住某一部分听众,形散神不散,中心在主播。

《路人抓马》是一档彻底的闲聊播客,两位主播最初开始播客,是想要把两人有趣的聊天给记录下来,主播小松悠认为“路人之间随便聊聊,聊完就释怀了”,并不要求非要有意义。但随着听众人数增加,她们也越来越在意自己的聊天是否能够一直有趣,主播小松悠甚至觉得自己变成了最开始开玩笑的“电子垃圾生产器”。她们仍然希望自己不要去预设听众“想”听什么,而只是让大家笑一笑,这已经不容易。

《无业游民》被四位主播定义为一档自我探索的节目,聚焦在一群斜杠、在家、实习、求学、下岗、自雇、带孩、养老的The Unemployable(“不能”被雇佣的)群体。《无业游民》“从个人角度切入公共议题”,即使只是朋友之间的谈话,话题也会指向疫情、工作、年龄焦虑等与他们息息相关的话题。《无业游民》的节目形式分为两种,长节目“游民说”主要是对谈,短节目“开小差”则是单口自述,除了四位主播交替进行外,他们还请到其他“The Unemployable”的朋友来参加,把这个栏目变成了一个半UGC(User Generated Content)的形式。

比起访谈类播客,清谈或闲聊类播客更符合“播客像个客厅”的概念。在这座线上客厅里,聊天有多少人、是谁似乎都不那么重要,更重要的,是声音所能传递出的那种陪伴与真诚。

声音的感知方式是不可见却无处不在的,听声音时所对应的弥散性的思维方式并不像看文字或图像时那么目的明确、聚焦。听完这类闲谈类播客,你或许无法像知识付费一样得到某个修改简历的建议并马上应用在求职进程上,但或温柔或幽默或严肃的某个声音,总是不经意间在你心里的某个角落偷偷戳上一个印记,你也永远预测不到那个印记在生命的哪个时刻会悄然熠熠生辉。

这就是它们的魅力。

单口类:读逐字稿会失真吗?

“单口”这个词最早来源于相声,由一个演员表演讲笑话,后来又有了又英文stand-up comedy翻译过来的“单口喜剧”。类似的,单口播客指一档节目从头到尾由主播独自讲述的播客。

想当然的,可能会有人认为,一个人讲不是最简单?

当然不是了!(不信?你试试看就知道了。)

这里不得不提到看理想总策划、媒体人梁文道做的《八分》。

2007年,他在凤凰卫视做了一档叫做《开卷八分钟》的日播读书节目,时长八分钟,周一至周五每天傍晚五点零五分首播。随着电视媒体的衰弱,《开卷八分钟》做到2014年底停播,梁文道将这个节目延续到了看理想的音频节目《八分》上,时长从八分钟延长到了半小时多,内容则从原来一集节目讲一本书扩展到更多梁文道的精神“私货”。

从2018年8月(这个更新时间点巧了),《八分》保持每周三、周五更新,已经更新到两百多期。梁文道通常从当下热点事件出发,结合跨学科的理论与知识,从自己的视角去剖析与思考社会趋势、文化现象。

听“满腹经纶又会说话”(陈丹青评价)的“道长”说话,听众很难不被他娓娓道来的论述、冷静客观的语调和散发着书生气的个人魅力所折服。而对于梁文道本人来说,《八分》是他个人作为一名公共知识分子的输出,也是他和听众一起认识世界的具体行动。

对于有多年电视媒体经验与丰富知识体系的梁文道来说,一档单口播客的内容或许并不是难事。但大部分播客创作者并没有长期口头表达的经验,如果要做单口节目,提前准备讲稿是一个选择。《设计乘数》的主播龚子仪会在每期节目前准备好内容大纲与正文逐字稿,并发布在他的个人网站上,末尾附有详细的参考文献与延伸阅读链接。

但读逐字稿并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主播们通常没有经过播音主持的专业训练,很难不留朗读痕迹、非常自然地将内容读出来,而固定讲稿多了分传统电台的死板,少了播客的随机性与即兴感。

即使不提前写好逐字稿,单口播客的主播要在录节目前花大量时间做相关资料搜集和阅读,列好内容大纲。《翻转电台》的主线节目偏讲授风格,主播李厚辰组织每周在微信群里直播音频,提前发布Keynote版本的内容提纲,听众可以边听边看。《不可理论》的主播宝婷则常常边看资料边录播客,有时候一录便从晚上到第二天早晨。

在大多数情况下,如果是单口播客,主播无疑需要投入更多时间与精力准备——比起两个人聊天闲扯,听众对一个人输出的质量要求更高。而主播失去了与合作伙伴的相互督促,必须享受孤独的创作过程,要保持持续更新更不易。这种逆向选择的结果是,被人关注到的单口播客普遍质量不错。

听众与主播之间的高黏性在单口播客中更为显著。单口播客总是有一种多人播客中少见的诚挚。就像文学中的第二人称一样,单口播客有着最强的“在场感”,听着主播娓娓道来,听众仿佛在跟一个朋友对话,也有了更多的亲密感。

在嘉宾访谈或者对谈的播客中,如果多位主播或者嘉宾之间出现意见分歧,有时会给节目带来精彩的思想碰撞,有时不可避免双方的不愉快。因此,主播在选择嘉宾或搭档时,尽量需要找到彼此了解、感兴趣、“聊得来”的人和话题。但单口播客就不会出现这种问题。主播一个人讲述,可以想讲什么就讲什么

你甚至可以不做任何剪辑、不要背景音乐,比如任性如姜思达,在2020年底上线了无shownotes、无剪辑、无配乐的同名单口播客,标题除了数字之外,没有其他内容,但每期节目都上了小宇宙首页推荐。对于姜思达这种自带流量的大V来说,即使只是在每期播客里说“早安”“晚安”,也可以获得超过现在任何一档播客的关注度。这种破圈对整个播客行业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创作者和非粉丝听众很难接受这算是一种播客内容创新。


创新类:我们还能找到其他形式的播客吗?

跳出聊天、访谈、单口,我们还能找到其他形式的播客吗?

《故事FM》并不算创新,但这种“以制作电影的方式”做播客的概念在中文播客生态里仍然非常稀缺。脱胎于公众号“大象公会“,从2017年7月开始的《故事FM》的每期内容聚焦一个人的真实故事,加入自述、旁白、原创音乐、声音素材,以创作戏剧和电影的思路进行故事编排,给予听众最大的沉浸感,也是中文圈里最接近美国专业“声音纪录片”的一档播客节目。

也有其他播客进行了三维故事的音频化尝试。在2020年的最后一天,播客《过刊》上线了一期年末特刊节目:原创播客剧《你们忘了那扇门》。

《过刊》是一档由左小姐与葛小姐两位主播主持的泛文化类播客,两周更新一次,总是在热点过去之后谈论书店、唱片、九龙城寨、《客从何处来》等“过时”的话题。这次原创播客剧是两位主播的新尝试,与美国罪案类非虚构节目《Serial》的大制作相比,《你们忘了那扇门》草根得多:左小姐与葛小姐自编自导自演,并邀请朋友做群众演员,背景音乐作词作曲与演唱也都是原创,甚至还有反串的角色。

听众朋友们大家晚上好,欢迎来到过刊剧场,我们的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带小孩的听众请寄存或妥善保管好您的小孩。考虑到本剧组的经济状况,本剧将由编剧们以及不要钱的亲友出演,因此会有妙龄女子演绎老村支书(男)的情况,请大家尽情发挥想象,尽量说服自己,ta 可以是男的。——来自《过刊》

这场原创播客剧与《过刊》一贯严肃深入探讨社会议题的风格类似,讲述了一个两个女记者报道农村凶杀案的故事,背后影射当代媒体行业的乱象。虽然在故事线和整体制作上仍有提高的空间,这样的创新尝试却让人耳目一新。

声音杂志是播客内容创新的另一个方向。2020年,电商咖啡品牌三顿半为第三季旧瓶回收活动「返航计划 Project Return」开篇,用播客做了一本叫做《Voiage》的声音杂志,邀请了《迟早更新》、《博物志》、《大内密谈》、《跑火车电台》和《无业游民》五档播客从各自城市的返航点出发围绕品牌相关理念特别策划一档播客节目。但是,这本声音杂志的五个“声音篇目”分散在五个不同的播客里,并没有像一本真正的杂志一般集结起来,而听众也很难从一档播客直接跳转到另一档播客对应的栏目中去。除了“声音杂志”的概念与广告品牌宣传以外,《Voiage》的尝试离杂志还存在一定距离。

但是,用播客做杂志是否可能呢?或许,拿两者类比本身就不太准确,文字与声音,有形与无形——囿于杂志实体的框架中,我们会不会忽视了声音这种介质本身的魅力?

但是,杂志相对片段但具有集结性的主题探讨与编辑思路,确值得注入到播客中去。播客打破了传统电台那种填充性的马拉松般的叙事,其内容形式的在场性、随机性、碎片化大大丰富了叙事的可能。一个个播客节目就像一档档声音的杂志专栏,听众用RSS链接自由订阅,像拼乐高一样拼凑出属于自己的一本声音杂志,而这个过程中,听众自己就是编辑。

结语

在追求形式的多样性之前,我们可以问问看,现在播客内容已经足够多,足够好了吗?像“无商业、无 DJ、无新闻、无对话”的订阅制氛围音乐日本电台 St. GIG 固然先锋,但是,我们已经把DJ、新闻、对话做得足够精深了吗?

当然,创作者并不必要在一个领域做到自己最好才去尝试新东西。毕竟在互联网时代,鲜有人会尝试花六十年只学习茶艺的那种匠气。但是,没有人会否认,只有真诚、负责、认真的创作态度才能够诞生出好作品。

比起新闻、书籍、视频,播客曾经且或许仍是最不受算法、流量、平台、审查所控制的内容形态。在这个纯净、健康、开放的生态系统中,我们还能够将这个世界更多元更宽广的面向,展示在听众面前,那就足够了。

加拿大钢琴家古尔德一直觉得,最早听矿石收音机(不使用电源,电路里只有一个半导体元件的最简易的收音机)的人的兴趣在于听其他人类发声,不在内容是新闻报道还是天气预报,无论表达是否准确、有价值,而是听人类发声这个现象本身——你可以听到距离你几千米以外的陌生人对你说话这种彻头彻尾的神秘感和挑战性。

关键在于,有这么一把声音的钥匙存在。播客始于声音,当然不止于声音,那么,我们还能够拿着这把钥匙,进入什么样的世界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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