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薔薇

外文系畢業然後不務正業飄到北海道講日文的台南人,崇尚身心靈自由的怪水瓶座。 旅遊/心情/創作/時事 什麼都寫

防疫和侵害人權的一線之隔

在我舅舅告別式的前幾天,我媽媽快篩陽性確診了COVID-19。

在我舅舅告別式的前幾天,我媽媽快篩陽性確診了COVID-19。

她很擔心被隔離無法參加到告別式,所以一直很猶豫要不要通報。如果不通報,就算不進去人群裡,也能在外面隔得遠遠的看。後來我擔心她確診後身體會有其它問題,才要她還是通報之後看診拿藥,不要跟身體過不去,至於告別式,總會有方法申請外出的吧?

剛好前陣子有新聞說到某事件的大兒子因為確診不能進去靈堂,只能在外面遙望。我天真的以為只要申請就能讓我媽媽至少在外面望進靈堂一眼。

新聞連結:妻兒被弟燒死 他確診獨坐靈堂外

我媽媽通報後的隔天自己撥電話到台南市的防疫專線,卻被告知確診者無論有任何事都不得外出。她詢問那報導上的人為何可以外出?只得到對方回答:「那是特例。

當天她情緒崩潰的傳了訊息給我,自己關在房裡哭。

當年因為懷著我的關係,她被擋在我外公的靈堂外無法送自己父親一程;而現在,她被病毒和政府擋在自己弟弟的靈堂外。

我上班途中得知這件事情,午休時間撥了跨洋電話到台南市另一支生活關懷專線,負責的小姐很熱心的說要幫我詢問,再回電給我媽媽。當天很快的得到了回覆,小姐撥電話告訴我媽媽只要坐防疫計程車就可以外出,我媽媽哭著感謝她,還在LINE上面對我說謝謝-她不是一個會對孩子說謝謝的媽媽,我是第一次聽見她對我說謝謝。

我以為這件事就這樣完美結束,沒想到當天稍晚又接到防疫專線小姐回撥的電話,說她把這件事情上報給衛生局後被打槍,不管有任何理由(除非緊急醫療)否則確診者不得外出。我媽媽的心情再次掉到谷底,她說負責的小姐一度哽咽,說她也很想幫忙但她也沒辦法,不過還是會努力幫我們送紙本申請。她說應該隔天就能收到衛生局的回覆了。

隔天沒有回覆,那天是我舅舅告別式的兩天前。

時間緊迫,我又在上班途中撥了幾次跨海電話,衛生局的電話卻無法接通,撥了1922,小姐說通常是無症狀或是緊急醫療才能申請外出,如果有症狀的話還是想外出可以請當地衛生局協助。我於是又撥回了前幾天的生活關懷專線,小姐無奈地告訴我他們也很努力的要幫忙說服長官,我說不能現在馬上幫我轉給你們的主管嗎?他們說不行,又給了我另一支防疫專線的電話。

接通防疫專線,負責的是一位先生。我又問了相同的問題,他的回答依舊是不行。我問他那麼為何新聞上的人能出去呢?我們也可以穿防護衣,也可以不靠近人群遠遠的在外面、甚至在車子裡看,為什麼別人能擁有「特例」?請問成為特例的條件是什麼?

他只是不停的轉達主管說只要確診就不能外出,我請他讓主管來跟我說,他卻只是鬼打牆的說了好幾次,主管說不行,後來甚至問了我是哪則新聞?他去搜尋看看,結果在等待的過程中電話就這樣掛斷了,我等了將近十分鐘。

我又撥了一次,這次是另一位小姐,而且找不到之前是誰接了我的電話。小姐也只能對我表達遺憾同情,而我情緒真的很激動說了很多話,她卻只能安撫我。

「我真的知道你們不能做決策,所以我只是希望能找到可以做決策的人,我也不想為難你們。」

後來小姐說自己只能提供她私下的辦法,讓我寄信到市民信箱。

到這個階段我心也死了,求助無門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朋友都叫我找議員才有用,但找議員感覺會把事情鬧大,而且說不定對他們來說我們只是眾多不得奔喪的民眾裡面微不足道的一個家庭。

我舅舅的告別式在台灣時間今天早上七點開始,我和媽媽只能依靠妹妹開著的語音通話,隔著千山萬水送他最後一程,連最後向他奉茶磕頭的機會都沒有。

守法的人才會被懲罰?

其實在每通電話裡我都問了他們,你們也不能否認現在有很多快篩陽性甚至有症狀,但卻因為害怕被隔離而不通報的黑數對嗎?所有人都回答,是的。

只有乖乖通報乖乖隔離的人,想要申請外出還被威脅罰20萬。

這條規則只能懲罰到通報的人,而不通報的人就算栽進人群裡也沒有人會說什麼。這樣的規定在每天「+0」的時候當然有用,但在每天都新增5萬確診的現在,真的還適用嗎?讓一個確診者做好防護措施遠離人群遙望靈堂,和不通報到處亂跑的黑數相比,究竟誰將病毒擴散出去的風險更大?

甚至他們還提到了電子圍籬-關於這點我更生氣了,當初我入境隔離,在飯店待得好好的一步都沒出去,卻接連收到不下十封的說我外出了要馬上回隔離地點不然會罰錢的簡訊。還有凌晨四點收到過把我吵醒,最後睡覺都必須要關掉鈴聲。

當然,為了阻擋病毒而制定出這樣的法律和方法,政府沒有錯。但是染病被隔離的人也沒有錯,為什麼要因此被懲罰不能送至親最後一程?我媽媽確診隔天就是舅舅封棺,見最後一面的機會她都放棄了,只希望最後到靈堂遙望出殯而已,在想要與病毒共存的這個時間點,這樣的規則真的有必要踩得死死的一點都不能放鬆嗎?

有事的時候,人人都不平等,有關係就是沒關係

其實這件事情最讓我不平的點還是有人能出去,但我媽媽卻不能出去的這一點。而我相信現在絕對有很多人都和我媽一樣確診被隔離,無法奔喪,或許打過電話求助過但最後只能無力接受。

也或許有人和我們一樣都看見新聞而且擁有一樣的疑問,別人能出去,我們不能出去的差別究竟在哪裡?

是因為生命也有價值區分,有報導價值的人可以,而我們這種茫茫人海裡的小蝦米沒有任何新聞價值,所以就沒有資格擁有變成「特例」的機會?

最無力的還是不管怎麼周旋,永遠聯絡不到真正能幫忙做決定的人。基層的人不管再怎麼想幫忙,只要長官不鬆口就沒有轉圜餘地。至於民眾再怎麼生氣怎麼傷心,與他們何干?反正面對民怨的第一線不是他們,是和我們一樣倒楣的基層公務員。

防疫需要和侵害人權

憲法賦予了我們人身自由,政府用傳染病防治法規範隔離的標準,我沒有意見。

但今時不同往日,喊著要與病毒共存,規範和標準卻沒有因為時空背景而改變,甚至即便願意做好防護措施依舊不管任何理由的堅持不允許人外出,這樣的行為和上海封城的做法有什麼不一樣嗎?我們的政府一邊指責別人太過嚴苛,一邊卻做著差不多的事情。

然後在嚴格裡又存在「特例」,做法雙重標準,詢問何為特例卻講不出任何理由。

所有人失去至親都是同樣的心情,並沒有誰比較悲慘誰比較不悲慘。因為入境人數限制我臨時買不到機票回去奔喪,我認了,但我媽媽明明踩在同一塊土地上卻也無法奔喪,真的依舊讓人無法接受。


最後還是想要謝謝所有台南防疫專線的人員,有很多人幫我們奔走也很替我們難過,在這麼辛苦的時期感謝他們的耐心和建議,真的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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