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薔薇

外文系畢業然後不務正業飄到北海道講日文的台南人,崇尚身心靈自由的怪水瓶座。 旅遊/心情/創作/時事 什麼都寫

誰是外省人(一) | 記憶中的二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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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他們口中的死外省人。

我是,「死外省的」

我會講台語,也聽得懂台語。我是台南人,我在台語的環境長大,我阿嬤、外婆、媽媽、阿姨都講台語,我爸也講台語。我和爸爸,在講短短幾個字的時候和大家沒什麼差別,但只要句子長一點,我們就會卡住,會「破功」。我媽只要聽到我們歪掉的口音,她就會笑著說我們是「吸瓦性欸(死外省的)」。

我的爺爺,他在中國江西省的寶石村出生,是跟著國民黨的國民政府逃亡來台的「外省人」。

我在眷村長大,我爸身邊圍繞的朋友們都是同一個眷村出來的,他國中高中念的都是「外省人的學校」。眷村是一排只有一樓的平房,圍牆是用紅磚堆起來的,圍牆最上方會鑲上碎玻璃-圍牆很矮,碎玻璃是為了防止有小偷爬牆。普通的小客車是沒辦法開進眷村裡的,大家都把車子停在村子口。街頭巷尾每個人都認識彼此,小孩子都玩在一起。小時候最期待的就是和我爸一起去「水協仔」洗手,他把水壓出來,我蹲在旁邊看水流出來。

圖片來源:https://mapio.net/pic/p-41624567/

二村,我們總是這樣稱呼。

小時候爺爺阿嬤住在二村,我和爸媽住在眷村外,但爺爺還是幾乎每天都帶著我散步回二村。當時還是流浪狗滿街跑的時候,無奈從小就沒生膽子的孫女會怕狗,爺爺總要拿著一支驅趕流浪狗的大棍子。到二村以前會經過一個大上坡,旁邊還是一整片的墓地。有一次經過時有蟾蜍跳出來在我腳邊,沒膽子的我嚇到跳起來躲在爺爺後面,他被我嚇一跳,才抓著我的手慢慢繞過去。

進入村子前有一間賣蔥油餅、饅頭和芝麻球的店,是一對老夫婦開的。我總是要拉著爺爺去排隊,剛炸好的芝麻球是我的最愛,即使每次都被流出來的芝麻內餡燙到舌頭。隨著我長大,老夫婦越來越少出來擺攤,能吃到的機會越來越少,這兩年沒回台灣,也不知道他們是否還健在。

Google map上找到的芝麻球店

往巷子裡走,會先遇到一個「水協仔」,不過我最愛的還是我們村裡教堂旁邊的那個。

靠近村裡有一間小雜貨店,到現在都還營業,記得小時候很愛去買口紅糖還有香煙糖。

村子巷尾有一隻很大的大麥町狗,那家的叔叔帶狗出來散步的時候,沒膽的我只敢待在門內,但等狗被關進去家裡用板子擋住出不來的時候,我就會和我的小夥伴們跑去他家門前看狗。

說到我的小夥伴們,小時候的我總愛和他們在外面亂跑,但二村的柏油路都不平,每次摔倒膝蓋就會皮開肉綻,我會一邊哭,一邊讓爺爺用咖啡色的碘酒消毒。到現在我的膝蓋上都還留著一道疤。


每到國慶日,二村裡的家家戶戶都會插上大國旗。一整排的國旗看過去,其實很壯觀,之後爺爺搬出二村後也都還維持著這個習慣。我們那條街住著很多當年二村的人,每到國慶日大家依舊拿出大國旗。即使出了眷村還是像一個大家庭,互相幫忙扶持。

近幾年大國旗出現在街上的次數越來越少,家裡也是自從爺爺生病後就沒有再延續過這個傳統了。

爺爺過世前一段時間罹患阿茲海默症,記不太清楚事情。有一次他生氣跑出門,我不放心跟在他後面,他循著當年牽著我的手散步的路線走,大上坡爬到一半,他坐在路邊的椅子上休息,我不敢過去,怕他看見我又要生氣,只好躲在路邊的車子後面。他喘了口氣之後繼續走,一路走到二村舊址。

二村早已變成一棟棟的大樓,他似乎很迷惘。剛好廣場上有一位奶奶是當年二村的鄰居,她主動跟爺爺搭話,又呼朋引伴了幾個從前的鄰居,偷偷躲在旁邊的我看到認識的奶奶才過去解釋,爺爺現在不太清楚,可能不想看到我。奶奶表示了解,馬上聯繫她兒子,又讓她兒子聯繫我伯父,說明情況之後他說:「走,我載你們回家。」


隨著外省老兵們的過世,我爸他們這些外省第二代仍舊有著緊密的感情,即便二村消失了,居民們還在。外省第三代的我或許是眷村記憶的最後一代了。

二村的全名是精忠二村,現在已經全數拆掉變成公寓,只剩下回憶。

有一種再不寫下來就會忘掉的失落感。

看著google map,我連怎麼進二村都記不太清楚了,只恨自己當年沒有意識到這一切都會消失。唯一慶幸的大概是,政府在舊址的地方蓋了小型的南瀛眷村文化館,很多二村的照片和門牌等資料都被保留下來了,有興趣的人或許可以去看看,會在居民檔案那裡看到我爺爺和阿嬤的名字。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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