籽|zi

“coração”|airpoet

彼岸|第一部分:当彼此沉默(二)

(二)

男孩从半途折返是为了拿留在了教室里的耳机,但他从教室里捡起的东西却比那更多。有一种心绪忽然停在了心脏周围,包裹着它久久不能平复。他不能描述眼前的究竟是什么,即便他的眼睛看见的东西是那么平常,他的大脑却无法理解,在那一秒一切都失去了形状,整个世界只剩下一个坐在暗处的瘦小女孩,面朝光芒。

他几乎窒息了,仿佛呼吸声会惊扰到那个小鸟一样的女孩,他不敢吸气——或者是没办法吸气——他不知道是哪一个原因,只能乖乖地掏出吸入器深深地吸一口,紧紧靠在教室门口的墙壁上,好像那样就不会有谁看见他。

正是在那时他发现自己的脸红了,摸起来是滚烫的。或许只是一点点,或许已经红到了耳根,他也不知道是哪一种情况,但这种状态使他更加羞愧,他用手遮住自己的脸,却发现自己连手都是红的,一直红到了指尖。

而自己的心脏更是像要杀了自己一样地跳动着,这让他感到一阵眩晕,却又无与伦比的兴奋。灵魂的某一块让他想要跳起来,另外的部分却又极力遏制:这是一种他不了解的心情,让他慌乱的同时却又让他感觉那么好,像是一种幸福——但很明显的,那不是。

他的状况并没有好起来哪怕一点,但他想要再看一眼教室里让他着了魔的东西,于是他看了——在一秒之内迅速地晃了一眼,他确定了自己的眼睛究竟看到了些什么——

一个瘦小的女孩坐在昏暗的教室最后排的窗边,手里攥着一支笔,却并没有在写些什么。窗子是打开的,窗外的风吹着她齐肩的长发,其中的一些飘起,另外一些杂乱地覆在她的脸颊边,描着她脸庞柔和的线条。她穿着白色短袖和黑色短裤,白色的棉布长袜松散地越过脚踝扎进脚上的黑板鞋里,黑板鞋轻轻地搭在前面的地上,而地板上放着一只蓝色的包。

她看着窗外的操场,却又好像没有在看着,耳朵里虽然戴着耳机,却又好像没有在听什么。她在想着些什么吗?男孩想知道,但情绪总是她的,他无从了解,正如自己这份不知所措无处安放的心思也不属于她。

男孩想先离开,等到女孩走了自己再回来拿耳机,但是却迈不动步伐,除了女孩一切都是停止了的,包括他自己,他站在那里好像一尊雕塑。

“至少把脸遮住了也好”他想着,把刚领到的书遮在自己面前,却总觉得不够;转过来面对着墙壁,又好像是被谁罚站,是更差的选项;用身上的衣服遮住脸,那会像是个变态一样露出肚皮来……

一切在这一刻都是无解,他感觉到一种没来由的尴尬,更不知道怎么做,可就在他挣扎纠结的同时,女孩从他面前走过,经过楼道,沿着楼梯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他跌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好像如释重负,却又像背上了更重的负担——他不知道女孩是否注意到了自己,假如注意到了的话会不会看出自己的窘状,假如看出了自己的窘状会留下怎么样的第一印象,假如留下了不好的第一印象还有没有办法补救……

这样数下去,那些不确定答案的问题只会越来越多,自己也不知道是否该对此感到焦虑——他从没有过这样的体会。从过去到现在,他在所有人的眼里都是自信,正直,有礼貌的好孩子,他从来没有顾虑过自己在别人眼里的形象会是什么样,毕竟一直以来他都是如此正面而有力,可当下他感觉到自己不是那样的自己,这一刻他是尴尬,脆弱,略微自卑的。因为一次有可能的出丑,他的人格都被打破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仅仅擦肩而过就会对自己产生这么大的影响,但他知道自己的情绪是真实的,无法忽视也无可辩驳。

后来的事情都有些混沌,似乎是他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校门,乘上公交车,走进家门却没听见母亲喊他吃饭的声音;走进房间,躺在床上,在半梦半醒之间迎来了又一个清晨。

新的一天有也有艳丽的太阳,此时距离正式的开学还有两天,男孩在报到日认识的朋友和他初中的同学们都在约他把最后两天的自由时光充分利用,跟他们一起去些有趣的地方玩乐,但男孩一点兴趣都没有。吃过了早饭以后他就躺在床上,思索昨天究竟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些什么,为什么会有那样奇怪的反应。

他的第一个想法是:或许那是性兴奋。

十六岁的年纪,虽然不大,却也足以了解那样一件事了,换句话说,其实男孩了解到那件事的时间要更早。他还记得十四岁时,在他家里过夜的亲戚家的男孩曾给自己看过一本很特别的书,他还记得那个孩子脸上神秘的神情和他们两个共有的,奇特的兴奋感。他记得冬天里的那一天胴体里面有些什么东西奔涌的感觉,落在电线杆上的乌鸦和麻雀如何在自己眼前飞起,雨是怎么在窗外落下,还有自己的脚底感受到的毛毯上绒毛粗糙的触感。那是第一次,却不是最后一次,他很明白那件事是什么感觉,但那与昨天遇到的,有些许不一样。

会不会是自己有了一些心理疾病,不能与异性相处呢?男孩知道那在同龄的男孩身上并不鲜见。

回忆昨天,自己跟许多的女孩有过接触,不论是在便利店买饮料时那个态度很不好的店员,还是在学校里遇见的那些看起来很快乐的女孩们。昨天见到的年龄不大的女老师也可以算进会引发那种问题的人里面吧,但是跟那些女孩子们接触又并没有问题,不论在谁的眼里,自己都还是那个有着无比自信,有魅力的优秀男孩,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

“在那女孩身上——”男孩反应了过来,特殊的事件一般都有着不普遍的原因。

那么那个女陔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男孩思索着,却无法知道。在昨天最后的那场会面以外,他几乎没有关于那个女孩的任何记忆。虽然按教室来看应该是同一个班级的同学,但在老师来之前同学们介绍彼此的时候没有她的身影;在老师让大家打扫教室的时候也没有她的身影;最终大家道别的时候仍然没有她的身影。

“该不会学校闹鬼吧”男孩想着,但他很快否定了。他十六岁的脑袋里虽然有着只属于这个岁数的天真,可毕竟也知道什么是真实,什么是不真实,那个女孩是货真价实地存在着的。

男孩回想着他与女孩相遇的那个当下——他在那时能感觉到那个女孩有些什么不一样——却也寻不到那个女孩外表之下的东西的踪迹。他知道的她只有瘦小,苍白,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窗边;窗外照进来的光斑打在她的眼睛周围,在日光和风的作用下,她的头发看起来蓬松又柔软,可是整个的她看起来却并不柔软——她是有力的,柔弱的外表之下有一种隐藏着的坚韧。

还是不认识她,连她的外表都有着层层的谜团。为什么她如此苍白和瘦弱;在她长长的睫毛之下,那双眼睛究竟看着些什么;假如没有看着些什么,那她在想什么;假如她没有想着什么,又为什么看起来那样深沉?

男孩忽然意识到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

女孩身上有一种神秘感和一种孤独感,神秘感让自己想要像剥洋葱一样拨开女孩身上的谜团,而孤独感让自己想要陪伴在女孩身边。可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男孩先是将它归结成了好奇心——“因为想要知道更多,所以想要了解”——但那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想要陪伴着她。他又觉得是出于同理心——“因为看到她孤独,所以不忍”——但那又无法解释为什么想要解开她身上的谜团。

“想要”——这个代表着欲望的词语,在很多时候都挺丑陋的,从小到大,他看到家族里的一些人为了欲望强占别人的东西,看到自己所崇拜的父亲因为欲望收下他不该收下的赠礼,也看到母亲因为父亲“想要”另一些人而受了严重的伤,却只能选择原谅——“想要”似乎是一种属于男性的罪恶,男人甚至男孩,为了想要的东西撕咬,伤害,直到得到或者死去为止。

“我现在究竟想要她的什么?”

男孩发现,在自己最深层的心中,他不想要这个男性主导的社会所强调的“征服”,也不想要几乎冲昏了每一个青年、中年男性的头脑的“性”,他想从她身上得到的东西甚至不来自于她而来自于自己,是一种从内心出发的给予——

“我想要坐到她的身边,把那支笔从她手指间拿下来,告诉她除了那种寂寞的眼神之外,她可以有另一种眼神。”

“我想要在一个温暖的秋天里为她做一顿丰盛的早餐,在她从被子里抬起头的时候能闻到澎湃的香味,我们一起坐下来,在吃饭的时候我看着她的眼睛,然后她会笑,会用筷子指着我,问我为什么要看她,我们就会一起笑着,那个清晨会是多么的美好。”

“我想要在一个寒冷的冬天里和她一起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她浑身散发着酒气,我也是;我们走到一盏电灯下,她忽然用胳膊勾住我的脖子,在我的嘴唇上留下一个轻轻的吻,然后我会回吻——用一种温暖的方式。除非有路人或者汽车从旁边经过,否则我不会停止。”

“我想要当春天来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坐在阳台上看着新芽逐渐地长大,她的腰腿会不好,但是我可以帮她做一切事情。她会很坚持地要喝可乐,我会不允许,可是到头来每一天都会给她一点点,我自己也喝一点点。有一天我会开玩笑地说再喝可乐的话我的牙齿要掉光了,而她会嗔怪我说‘那可不行——’”

“我想要在一个稍微比平常冷一些的夏天,握着她的手,在她的手心里画上一个爱心,然后她也会在我的手心里画上一个爱心,躺在同一张床榻上,彼此都没有力气再叫彼此的名字,而窗外是正好的阳光。”

“我想要从我心里发射出一种温柔,换取她的温柔,那会是我的救赎,她的恩赐——”

“我想要被她解放,当我顺从她的时候——”

“我想要解放她,当她感受到我的存在——”

“我想当彼此沉默时,四周会有爱的氛围——”

“爱”——那便是男孩想要的,他忽然明白过来,在看见女孩第一眼的时候,他就爱上她了,他不希望女孩看起来那样哀伤,也不想要她看上去那样孤独,他希望自己能为她带来一些什么,正如她为自己带来了“爱”。

没错,是爱,一种男孩从没有感受过的情感,它让男孩的心里痒痒的,那一天的那种奇怪的感觉或许就叫做“悸动”。

在十六岁的夏末秋初,男孩发现自己情窦初开,一下子无法从一些事情里自拔,他忽然觉得自己完满了,他忽然觉得找到了一些什么。如历史上所有伟大的发现者,他很想告诉所有认识的人这个伟大的发现,特别是他的爱的对象——女孩。那个女孩倘若与自己再见,他不会错过机会,或许先从朋友开始,或许直接表明心意也是可以的,总之要与她搭上话,至少一点点地让她知道自己是怎么样的人,自己也一点点地知道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那两天里剩下的时间里,男孩对着镜子练习了许多次自己想说的,像是个刚刚得到新角色的小演员。

他压抑不住自己忐忑的心情,不断地想着自己已经搞砸了第一印象,也许她会很冷酷;又或许许她会很腼腆,半句话没讲完就红了耳朵,转过脸去隐藏在自己黑亮的头发里;他甚至开始担心女孩是同性恋——对于他来说,一切都是可能的,因为他不认识那个女孩——哪怕一点。

他想说的所有话,都以“嘿”开头——他想尽量显得自然。

他想说的所有话,都以“你说呢”结尾——他想要让女孩自己选择。

他想说的所有话的中段,都与他们两个无关——有关音乐,有关游戏,有关学习,甚至有关天气。

他练习着,练习着,一直到开学的那一天。

那些云已经盖满了天空了,温度并没有下降,一切很湿热。天气预报说这一天的早和晚会有雨,而早上的雨已经下过了,地面是湿滑的,所有进入学校的学生们都带了伞。

男孩很早就到了学校,他甚至坐在了女孩上一次坐的座位上,只为了在女孩到达的第一个瞬间就跟她说上话。

从女孩那时的视角看去,操场上只有寥寥几人走着,尽是些陌生面孔——其实这个学校里的所有人对他来说都是陌生面孔。但总之,他没有看到女孩。

女孩看到的那只篮球还在那里,它的主人已经把它遗失了,它孤独的停在哪里,像是现在坐在教室里,孤独的男孩。

——女孩忽然出现在了教室门口,没有预告,她看到男孩坐在她选定了的座位上似乎有些诧异。

男孩看到的女孩背着一只简单的单肩包,校服外套挂在单肩包的背带上,上身穿着的依旧是一件白色的短袖,不过下身换成了校裤,那条厚重的棉布裤子似乎在滴着水。

当女孩走近男孩时,男孩终于看清楚,女孩全身上下都湿透了。她那件白色短袖满是褶皱,很明显地刚刚在厕所里拧干过。湿漉漉的头发搭在脖颈上,像是一条条黑蛇从她的脖子上垂下,让男孩想起美杜莎。现实是他的确被女孩石化了,他本来打算在女孩走过来时就站起来让出这个位置,并以此为话题跟她说上两三句话,可他现在却连站起来都没能做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孩走近,露出厌恶的表情,坐在了自己正前方的座位上——低着头。

男孩坐在那里,看着她圆润的脖颈曲线,什么都没有说。

雨又开始下了,更大,更浑浊,听着雨声的教室里,女孩和男孩一前一后地坐着,彼此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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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第一部分:当彼此沉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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