籽|zi

“coração”|airpoet

彼岸|第一部分:当彼此沉默(一)

我的志向一直都是以文字为生,这是我第一次写长篇小说的尝试,写完了就会放上来,这是第一个部分的第一个小节。

(一)

夏天快结束了,日期随机。

这座城市除去夏天,几乎都是笼罩在厚重的雨云里的,区别只是温度。不是强有力的西南季风把停在这的准静止锋吹开,大概这里一整年都不会见到太阳。

没有太阳的日子是阴沉的,而有雨云的日子是灰白的,这座城市的阴沉与灰白很分明地写在了地理之中,造就了一种天然的压抑。这里没有人企盼好天气,正如没有人企盼他人的友善——毕竟是城市,城市人已经习惯了对彼此静默。

这座城市五百万人中的每一个,在每一个清晨,在公交车上,在地铁上,在过道里,甚至在大街上,互相拥挤着。肩头并着肩头,眼神对着眼神,但从肩头到肩头,从眼神到眼神,从站台到站台,从这座城市的一头到另一头,没有交流,没有对话,人们静默,只着眼于自己的生活。

正是因为心理的氛围和物理的氛围如此疏离和压抑,夏天成了尤为重要的泄压阀,雨也痛快,阳光也痛快的时节像是溺水后的第一口空气,在神经绷断之前先给人来一剂针对心情的松弛剂。夏日总是松软的,明媚的,有着一层淡淡的热气和欢乐。

不过夏天要结束了,日期随机。

大概是因为已是夏末秋初的缘故,女孩稍稍感到伤感,她在记有重要通知的笔记本上画着一轮充满稚气的太阳,笔尖不禁多描了几个圈。

这天是女孩进入高中的日子,一切都是新的。新同学,新老师,新课本,新身份,甚至得开启一段新生活。家里人都把这一天当作不得了的大事,母亲说女孩“长大了”;外婆包了红包;甚至那个长久不见的父亲,也专程送女孩去学校——只为了她在里面呆上两个小时拿几本书。

女孩自己反而不认为这个日子有多重要,她觉得今天的自己只是昨天的延续,人很容易给日子设立标点,比如成年,比如新年,仿佛经过了一个记号一切就会不一样似的。人们总不愿意承认在标点之后,之前的世界仍然在持续,变化的只有那个被规定好的数字而已。

女孩身边的“新同学”们交谈着,三三两两地离开了教室。他们已经按着一些写在冥冥中的东西分成了小小的圈子,就好像在幼儿园的第一天,小学的第一天,初中的第一天那样。女孩不是一个会融入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她总会害羞,与别人多说两三句她就绝对会闭上嘴巴,一直以来她得到的评价都是“难相处”,“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些评价让越来越多的人远离她,她最终形单影只,着重于自己。自从买了一只MP4以后,她耳朵里就总塞着耳机。

她是格格不入的,在这里也是。

楼道和教室里回荡着笑声和自来水从龙头里窜出的声音,操场上却是那样地安静,这不免吸引了个性安静的女孩的注意。她看见新晋高中生们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也看见不知被哪个男生遗下的篮球孤独地在教学楼前的操场上缓慢地滚动着。不健康的树叶已经从高大的银杏身上落到了泥里,大概再过几个星期就会只剩下一堆细菌;蝉仍然在叫着,嘈杂的声音是响彻整个夏天的广播,可它现在就像是对自己耳语——她甚至能看到蝉鼓膜的震动……

天空仍旧一碧如洗,很难想象头顶的高处雨云正在凝结,很快就有灰白的绒毛从一条天际线扎扎实实地铺到另一条,遮住所有的阳光和所有纯粹的蓝色。女孩忽然觉得地球是一颗蓝绿色的橙子,所有的雨云都是橙子上的霉斑,假如是那样的话,城市就是橙子皮上被磕伤的斑点,人就是橙子皮上斑点里的坏菌;至于蓝色的橙子是甜还是酸,要留待地质学家去解答,自己作为一个刚刚升上高中的女孩没判法判别

“——是酸的。”

她想起小时候等待着母亲回家的事,那些日子里母亲总是要工作很久,预告了七点到家却总是要等到九点。母亲总是不在,而当母亲在家的时候母亲与外婆的话题大都关于母亲工作的辛苦。母亲常抱怨自己没有时间休息,抱怨身体酸痛,抱怨自己还年轻却过得像个中年女人,抱怨没有余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抱怨自己还有许多地方想去,却也没有能力。

话题也总是会转移到女孩身上,母亲总会说没有她一切都会更容易,没有她,她还有很多竞争力,要是没有她……

不过母亲更多的时候并不在家,女孩总是等待着,等待的时间长短不等。她还记得那一次,母亲过了午夜仍然没有回来,她在外婆睡着之后径自坐在客厅里等着,母亲回到家时连灯都没有开,却直直地看见了她。那晚母亲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从包里拿出一只有些温热的橘子递给她,然后就在洗手间痛哭。她记得那只橘子熟得刚好,没有苦涩,没有籽,但尝在嘴里却是酸的,酸到她自己的眼泪也不争气地从泪腺溢出来。

那之后她就很讨厌吃橘子,她知道那不是橘子的过错,更不是母亲的过错,她也觉得那不是自己的过错,可生活就是这样,没有过错的人们有时候总会在彼此身上留下破碎的烙印。

“要是地球是一只鸡蛋就不会有酸甜的问题了,”女孩这么想着,她只是不想再感受到酸涩,“就算它破了,我会把它煮熟的,我会的,即使得杀死小鸡才能煮熟它。”

这是女孩的坚定,她觉得终有一天自己能让一切不那么痛。

没有预告地,女孩忽然从自己的头脑里挣了出来。原来整个教室里只剩下了自己,周遭没有任何声音,电灯已经被关掉,环境显得稍微有些昏暗。

“是时候回去了。”女孩对自己说,拿起自己的书包,她也走出了教室——越过昏暗,越过寂静,越过自己的思绪,也越过头顶碧蓝的天空。

在教室的门口,她越过了一个紧紧贴着墙壁的男孩,没有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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