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dCheng

孤獨的觀察者

能成為一位好人,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

 (編輯過)
也沒明白自己到底想說什麼

前言:

寫這篇文章是為了回應“@胎菊 ”在我之前一篇文章下面的回復。

經過她同意後,想寫一篇文章來回應她。“寫一篇文章”來回應她,也是因為我不想把這當做一場罵戰、價值之爭,我想好好的討論。



前情提要:

我會先貼一下我們之前的討論內容:

胎菊:

作者的主張我不反對,但未必太離地。善與惡都是人性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至於一個人最後品德如何,實在受太多因素影響,包括運氣。自己生活順遂宣揚博愛當然輕鬆,但如果您經歷了大陸泯滅自我只講集體的教育,您經歷了香港人所受的壓迫,身邊總有一個朋友被捕、因政見被親人趕出家門甚至舉報的經歷,您真的還有信心能打出這篇文嗎?
經歷了苦難而對人仍保有良善,那才值得最大的敬意;但更多人真的就是被黑化。如果大多數人都能堅持前者的話,耶穌就不是耶穌,佛也不是佛。
當然了,解釋人的惡並不代表鼓勵它,但並不是純粹要求人善(那何曾不是不近人情)。我們應該做的是讓善良的人掌握力量,特別是在這越來越紛亂的世界。
(利申:對於空難一事不會說人該死,但也只是沉默了,因爲實在沒有同情心剩下來。留言行文間或有偏激,還望見諒)

我:

你可能沒有很了解我。我是台灣人,從小在兩岸之間輾轉。小學在上海的時候,因為自己的身份被歧視。之後每次寒暑假回到台灣,也被台灣人歧視。
猶記得當兵的時候最甚,明明我也是台灣人,只是因為我在大陸讀書,所以就遭受一些沒必要的挑釁和辱罵。
正因如此,我才明白,他們對於對方的誤解原來那麼深,原來需要很多人不斷地努力,去打破政府、黨派所塑造的意識形態,去觸摸到真實的對方。仇恨只能帶來仇恨而已,我希望我的你的孩子,不會再用仇恨去理解對方,也不要成為歧視、被歧視的人。所以我才要寫。
當然,我也沒辦法說我了解你的難處和痛苦,我只能盡力去理解。
其實,作為在大陸工作過的媒體人,我身邊也有記者莫名其妙的消失(之後報平安兩天以後就再也不見了)。也在學生時期,被一些強權勒令噤聲,或者同學的不理解,還有喜歡的老師“被離開”學校。我覺得並不是說要證明“我可以這麼寫”,本身我就沒有需要證明給任何人看,我只是覺得,這並不是一個“非此即彼”的問題。發生的事情很糟糕,但不代表我們就要認輸了...這是我們和他們的不同啊
比起香港人的抗爭(同樣可貴),看到有人說,像是為香港的明天賭一把。想想看,香港至少還有一些講道理的法官,有律師,有學者,有整個民意的真實輿論呈現。而想起我們在大陸之前做的工作...有點像是欺騙自己:在黑暗道路的前面肯定有光明。但其實我們自己都知道:不是可能性低,是完全不可能。
我想起法國之前穆斯林極端組織的“斬首中學老師”事件。法國總統馬克宏在悼念儀式上說:我們要提醒學子,唯有終結仇恨與暴力,並尊重他人,方能獲得自由。
如果這次事件,讓法國禁止穆斯林發言、或者禁止嘲諷漫畫,那穆斯林極端組織才是真的贏了。我的意思也是一樣,當我們主動放棄變得跟他們一樣的時候,他們才是真的贏了。
分享一個影片給你,是猶太人和阿拉伯人的大合唱:
https://youtu.be/XqvKDCP5-xE



胎菊:

想不到你會打了一篇自己的故事出來,更想不到的是我們的背景會有不少相似之處。我的父母也是在大陸土生土長,我也曾在大陸接受過6年教育。但我並不覺得自己現在的政治立場,和自己的出身有矛盾;事實上,我身邊也有不少和我有相似經歷和立場的人。
我無意為香港的運動套光環,我也無意把香港人說得有多可憐。我只是想拿自己平時的觀察,帶出廣泛意義上關於善意和仇恨的討論。第一次留言由於是在凌晨,所以說得不太多。現在我比較想問作者的幾個問題是:
1.您是如何定義善意與仇恨,善與惡?批評迪士尼的美人魚電影女主選角不符合故事設定,是否仇恨黑人?二戰時期面對猶太人一車一車送進集中營,不少德國人選擇在日記裡反思,然後繼續生活,這是對猶太人的善意嗎?作者對於平日的觀察是很犀利的,但我覺得如果只以例子展開討論容易不全面。
2.「以德報怨」是否「以怨報怨」的解決方法?我不知道只用這四個字總結作者打的一大段文字是否準確,但您說「不要用仇恨回應仇恨」「他們的生命和我們一樣重」時,我就想到這個詞。然而我覺得原句說得不無道理:以德報怨,何以報德?我同意作者所說的要主動接觸具體的人,我也崇向良善,但您不能完全忽略了族群的存在以及背後它給予人歸屬感的功能,也不能不考慮歷史。事實上,如果一個人真的具體了解了另一個人的苦難,他更不會說甚麼道理去要求對方,尤其如果對方本來就是弱勢的一方。那只會讓善意變得廉價,被強勢的一方利用,然後讓更多人對人性失望。我不是要為說hate speech的人辯護,但有更多比說教更好的方式,例如聆聽一下他們這麼說的理由。



正文:

其實我也滿困惑的一開頭的這段,我其實一直沒讀懂:

想不到你會打了一篇自己的故事出來,更想不到的是我們的背景會有不少相似之處。我的父母也是在大陸土生土長,我也曾在大陸接受過6年教育。但我並不覺得自己現在的政治立場,和自己的出身有矛盾;事實上,我身邊也有不少和我有相似經歷和立場的人。

不過,重點還是回復你說的兩個問題。

1.您是如何定義善意與仇恨,善與惡?批評迪士尼的美人魚電影女主選角不符合故事設定,是否仇恨黑人?二戰時期面對猶太人一車一車送進集中營,不少德國人選擇在日記裡反思,然後繼續生活,這是對猶太人的善意嗎?

看起來是一個問題,但包含了許多問題。我可能要一步步慢慢來說。

1.1我如何定義善意與仇恨,善與惡?

首先,這個探討的範圍很大——“善意與仇恨、善和惡”。

在基督教裡認為,人類選擇吃下了“分別善惡果”(禁果)後,主動選擇了本應該是上帝“分別善惡”的工作,因此被逐出伊甸園。相應地,分別善惡讓人眼開始“明亮”、明事理。

所以從古人的想法中就看出,很多事情的善惡是“大部分人有共識”的。也許在人類歷史幾百年的源遠流長中我們對許多事的善惡看法已經發生改變,但一些非常“根本”的價值觀是在大部分人類社會中,甚至在歷史發展中沒有變過的——比如說“殺人”。

但現在我們對“殺人”的定義又會有更細緻的討論,如:執行死囚犯死刑算不算殺人?正當防衛過失致死算不算殺人?

連“殺人”這種“大惡”都有爭議,都應該值得探討,跟何況我們身邊常常發生的一些事,這些事從不同的觀點看,不同的脈絡、角度觀察,都可以得到不同的結果。也因此,我們應該剝奪自己或他人繼續探討、體驗的機會,所以我想,比起下定論某件事是善是惡,我更看重的是“不要放棄討論是善是惡”。因為下個結論永遠是簡單,而且局限的。

1.2 理解和無知

比起“善和惡”,我覺得人們應該討論的是“理解”。

耶穌在釘十字架時,說過最打動我的話是:“父啊!赦免他們;因為他們所做的,他們不曉得。”

所謂的“不知者無罪”,對我來說,“無罪者”並不僅指那些犯了錯的人,更是那些“輕易下判斷”的人——他們並不知道這個人在犯罪之前所經歷的掙扎。

也許這件事有點難懂,讓我舉個例子:

如果有個人A,殺死另一個人B。我們便認為A是有罪的,該死的...嗎?

在我的理解裡,我認為沒有一個人能輕易感受到別人的苦難,而在沒有完全理解這個人的苦難前,輕易地對這個人的行為做價值判斷,是一件非常無知的行為。為什麼呢?因為沒有一個人能完全100%復刻這個人的人生經歷和人生道理。

我不禁要問,你是誰?你是真正自由的靈魂?還是一個你所經歷的全集?我們能走到今天,變成有這樣特質、性格的人,是由我們的靈魂決定還是經歷決定的?我們的靈魂真的佔據自己生命的主動嗎?

再回頭來看,有誰可以說“我完全理解A”,又有誰可以說“我在經歷了A一生的全部後,的確可以選擇不殺B之外的其餘選擇”?

回到最初的問題,我們真的能理解別人嗎?我們有權在沒有辦法理解別人的前提下輕易地下價值判斷嗎?我們甚至能理解我們自己嗎?

我傾向於我們都是無知的,善和惡都是簡單的標籤,讓我們能緩口氣:至少我善良,至少這件事不太可能發生在我身上。善和惡的“創造”本來就有它的作用,但我覺得主要仍然是作用於我們自己身上,而並非用來作用在別人的身上。

1.2.1 批評迪士尼的美人魚電影女主選角不符合故事設定,是否仇恨黑人?

先說結論:不算仇恨黑人,但很無聊也很無知。

其實我覺得這和我們對善惡的探討有點偏離。不過我依然很有興趣回答這個問題。

Q:我們有權批評迪士尼的選角策略嗎?

A:當然有權啊。

Q:迪士尼有權選擇自己喜歡的女主角嗎?

A:當然有權啊。

相信看完我前文的敘述——比起簡單的下價值判斷,我相信大家更有興趣理解“為什麼”。

Q:那為什麼迪士尼選角不符合故事設定?

A:因為迪士尼以及美國主流的輿論環境開始“多元”。即,選擇非白人演員出演電影。

Q:我只想知道是否不符合故事設定?

A:首先這個問題之前我們有想過另一個問題嗎——為什麼大家認為故事設定是白人?答案也很簡單:因為寫故事的安徒生是丹麥人,他可能這輩子都沒見過非裔人種。所以他所創作出的童話角色,可能就是以白種人為原型的。

但是...等等!安徒生有看過美人魚嗎?應該也沒看過,我們知道美人魚是一個童話角色,這個角色是虛構的,不存在的,據我所查到的資料來看,他沒有說明美人魚的人種——畢竟美人魚不是人類,所以這麼說回來,迪士尼選角有違反故事設定嗎(原版故事設定只說了眼睛是藍色)。

簡單來說:美人魚不是人類---以黑白人種來限定美人魚的選角,本身就是奇怪的。

Q:既然如此,黑白人種都可以,為什麼選黑人呢?

A:因為童話中的“美人魚”象征著一種美好的形象。而這個美好的形象可以是多元的,是白人、黑人、黃種人。我們不妨思考一下:為什麼女孩化妝都希望自己眼睛變大、鼻影深、臉要白?為什麼奢侈品牌都是歐洲為主?因為“美”的定義和形象長久以來都是受到西方價值觀的影響。這些都是通過(包括不限於)文藝創作來傳遞出來的。但,既然我們認識到可以有改變,也可以讓美的理解多元化,那為什麼不試試看呢?以前都是白色的美人魚,為什麼不能有別的膚色的美人魚呢?對於孩子來說,理解美人魚只有一種膚色或理解美人魚“是可以不同形象”的,哪一個想法比較好呢?

Q:不喜歡這個選角設定,是否仇恨黑人?

A:不算仇恨黑人。但是會顯得非常無聊而且無知。黑人長久以來的身份和地位大家有目共睹,特別在“本可以改變”的地方提倡不改變真的不會讓這件事變好。另外,就算改變了,白人地位也不會馬上一落千丈,幫一個可憐的人是善良的。有能力幫,但是不幫——宏觀來說確實就是在幫助這個社會欺負他沒錯。“被認為是仇恨黑人”那我覺得也很合理。

所以我一直很難理解華人為什麼那麼抵制政治正確,這分明很無知。

1.3二戰時期面對猶太人一車一車送進集中營,不少德國人選擇在日記裡反思,然後繼續生活,這是對猶太人的善意嗎?

我覺得德國人在日記裡反思,是對自己的善意。

德國的納粹們對猶太人所做的事大家心理都明白是善是惡。那德國的一般人呢?那些因著時局不得不也成為“惡的一份子”的人呢?他們是否是惡?

沒錯,對他們來說,在那個時候能“不惡”,其實是有極高的代價和成本的。我覺得人們很難因此指責他們所做的。但這些人選擇在日記裡反思,證明了他們仍有善惡觀念,還有愧疚之心。也印證了我前文所說的話:善惡是對自己負責的。

我認為一般德國人選擇反思,是對自己的善意,是對自己負責。我也相信在納粹德國時期,有良心的德國人的生活其實並不好過。戰後處死這些普通德國人並不是公平的體現,真正的公平是讓那些猶太人能活著,既然已經做不到了,就好好反思,帶著愧疚和省思好好活著,這些德國人做了他們所能做的全部了。


2.「以德報怨」是否「以怨報怨」的解決方法?我不知道只用這四個字總結作者打的一大段文字是否準確,但您說「不要用仇恨回應仇恨」「他們的生命和我們一樣重」時,我就想到這個詞。然而我覺得原句說得不無道理:以德報怨,何以報德?我同意作者所說的要主動接觸具體的人,我也崇向良善,但您不能完全忽略了族群的存在以及背後它給予人歸屬感的功能,也不能不考慮歷史。事實上,如果一個人真的具體了解了另一個人的苦難,他更不會說甚麼道理去要求對方,尤其如果對方本來就是弱勢的一方。那只會讓善意變得廉價,被強勢的一方利用,然後讓更多人對人性失望。我不是要為說hate speech的人辯護,但有更多比說教更好的方式,例如聆聽一下他們這麼說的理由。
2.1「以德報怨」是否「以怨報怨」的解決方法?我不知道只用這四個字總結作者打的一大段文字是否準確,但您說「不要用仇恨回應仇恨」「他們的生命和我們一樣重」時,我就想到這個詞。然而我覺得原句說得不無道理: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我覺得“以德報怨”、“以怨報怨”、“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其實都是偽命題。

為什麼我們需要分類“報德”?我覺得善良的人,就是何時都是善良的人,善良的人應該是任何時候都會釋放出善意,而不是分類討論自己的行為吧?

在你的敘述裡,我覺得人好像很被動——好像我們的行為需要因應不同的情景做出改變。如果有德才報德,如果有怨就不報德,抱怨。又如果以德報怨,那麼“理應被報德”的人就會稍微受損,或者不公平?

但我覺得“以德報怨”這個敘述的當中,本來就混淆了“裁決者”和“執行者”。我們自己好像是法官,又好像所有因此裁決的事物都能感知到彼此的存在一般——看到你以德報怨就覺得不公平,然後會因為這樣改變自己的行為。

事實不是這樣的,事實是:只有我們自己會因自己的行為而改變。

以德報怨、以怨報怨,都是非常局限地對我們的行為做出解釋。但問題是,我們要做什麼主要是對自己負責,一個善良的人並不會衡量自己的行為到底是以德報怨還是以怨報怨,一個善良的人之所以是善良的人,是因為他大部分時候都是善良的,他釋放出的善意並不會因為別人的行為而改變。

退一萬步說,因為別人的行為而改變自己/自己的行事準則,那這也太可憐了。

我同意作者所說的要主動接觸具體的人,我也崇向良善,但您不能完全忽略了族群的存在以及背後它給予人歸屬感的功能,也不能不考慮歷史。

2.2 我不否認族群的存在,但族群存在的力量遠遠大於我們獨立思考的存在。而且我只是認為思考具體的人比較重要,因為沒有人能選擇自己的族群和歷史。

更何況歷史和族群都是被人為定義的,你從不同角度看,都有不同的族群和歷史。這該怎麼算?不如親自了解這個具體的人重要。

事實上,如果一個人真的具體了解了另一個人的苦難,他更不會說甚麼道理去要求對方,尤其如果對方本來就是弱勢的一方。那只會讓善意變得廉價,被強勢的一方利用,然後讓更多人對人性失望。我不是要為說hate speech的人辯護,但有更多比說教更好的方式,例如聆聽一下他們這麼說的理由。

2.3這跟我說的1.2的理論一樣。

完全理解一個人的經歷,就很難指責對方了。

但是我並不認為善意會廉價。強勢弱勢是否也被定義了呢?香港是弱勢,大陸是強勢?那人呢?那些具體的人呢?

你後面說的這些話,可能沒有具體例子,我只能猜測你想表達的意思。

只會讓善意變得廉價,被強勢的一方利用,然後讓更多人對人性失望。

2.3.1我覺得這段已經無限滑坡了。在沒有發生的地方上無限設想...

我很懷疑你知道你討厭的是什麼嗎?是人?是地區?是政權?

我不是要為說hate speech的人辯護,但有更多比說教更好的方式,例如聆聽一下他們這麼說的理由。

2.3.2 我覺得有別的地方適合發表他們真正的想法,而不是在一個和他們無關的災難新聞中發表自己對已經死亡的人的發洩。我不知道這些仇恨言論有任何作用嗎?

發表仇恨言論的人是否永遠都會發表仇恨言論,跟具體什麼事無關呢?我也沒準備用說教改變他們,他們本來就不會看我的文章。我沒辦法改變本來就沒準備改變的人。也因此,聆聽他們也不會讓這些狀況變得更好——他們會因為有人聆聽而不再發表對逝者的仇恨言論嗎?

他們的需求並非改變,而是發洩。

我相信你我都會認同這點。

那這樣發洩是合理的嗎?也許吧。

就像我覺得A殺人可能也是逼不得已。但並不影響A的行為本身給人(自己和別人)帶來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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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版權聲明

寫在“東航失事”之後:遠方的苦難和身邊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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