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dCheng

孤獨的觀察者

10年前,一個湖北女人來嫁來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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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婷婷約在台北市一家百貨公司的咖啡店見面。

她穿著牛仔外套,手上提著的是剛採購的一點家用。她說每個禮拜一會在大直——這或許跟她本身的職業有關,她現在的工作是一名專業的上門清潔人員。

比起她的職業,她的另外一個標籤在台灣或許更“特別”一點——她是一名陸配——一名嫁給台灣人的大陸籍配偶。

婷婷是湖北荊門市人, 2006年在廣東工作的她遇到了現在的老公。那時候婷婷23歲,剛剛進入社會,老公比她大了4歲,是被外派到婷婷公司的“台幹”,那時台灣公司常會外派員工到大陸協助工作,他們因此相識。

相處了一年以後,婷婷和男友決定結婚。“我們是偷偷去辦的結婚證,還是跑回老家,要在省會城市辦。我們非省會城市好像還不太能辦呢。”

說來好玩,剛開始婷婷和男友談戀愛的時候,甚至還因為“國共問題”吵過架,結果回頭發現倆人的歷史課本都不太一樣,吵的都不是一回事。國共兩個版本的歷史課本都是“殘本”,合起來卻也看不到“全本”。之後因為政治上的事情也不再糾結了,因為可能都像這些歷史課本一樣,大家只是認真地在雞同鴨講,不如好好在互相爱谈的頻道上交流。



結婚


當然,僅僅相處一年就結婚,對於雙方的父母來說可能都是不小的衝擊。當被問起是誰先提起的時候,婷婷低頭認真思考了一分鐘,“啊 已經太久了!我想想哦,是誰先求婚的?…哦!是他求婚的!因為當下在和他交往的過程中,我們已經同居了。母親作為上一代人,思想還是比較保守,就覺得一直這樣下去我可能會吃虧。所以常常就會問我們何時準備結婚。母親問得緊了,男友就覺得不如結婚算了,也好打消我媽媽的疑慮。於是就直接去領證了。”

不過婷婷確信自己的決定沒有錯,“我一直覺得還好,當時願意跟他在一起交往就是覺得他很靠譜老實。”婷婷解釋道,當時有很多外派的台幹,因為做業務的關係,常常要進聲色場所,但是男友卻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流連於那些地方,在她眼裡,彼時男友像一股清流——“是他們當中唯一不去酒店的人。”

但對母婷婷母親來說,結婚還意味著分離。當首碼加上“台灣”分離的距離比自己曾設想的任何可能都更遠了一點。婷婷說:“我媽就是覺得台灣太遠了啊!如果嫁過去了,不像其他孩子乘一趟火車就可以回到家了…至少是要坐飛機了、要過海關了。”

第一次來台之前,婷婷也對台灣這個寶島充滿幻想,幻想大多來自于小學的課本,和電視裡的瓊瑤劇。婷婷說,“像什麼《青青河邊草》,《一簾幽夢》之類的。就覺得台灣應該是人傑地靈,充滿才子佳人的好地方。還有就是小學課本裡出現的‘阿里山’、‘日月潭’啊!去台灣之前就下定決心一定要都去看一遍!結果第一站去了日月潭,就覺得還好…原來是一個湖而已,也沒什麼特別的。之後也沒想再去阿里山看了。”



來台


好像很多人在為人父母後,紀年的方式就成了“孩子幾歲的時候”。婷婷也是如此,“我是在孩子四歲的時候來台灣定居的。”

為什麼不一結婚就選擇來台灣呢?

因為在台灣居留對婷婷來說,“有點麻煩”,因為手續繁瑣複雜,婷婷和丈夫甚至是在小孩8個多月時,才在台灣登記結婚的。

值得一提的是,婷婷不像許多早早入籍的陸配,直到今天婷婷也沒選擇入籍,原因也很簡單“沒必要,重新弄那些東西很麻煩。”只是每次入海關都還要被簡單地問幾句、按指紋。“不過也不會像第一次那樣問一個小時了。很有趣的是,因為怕我們是偷渡客嘛,所以問了大概一個多小時。不過感覺海關也是駕輕就熟了,一開始也會跟我們道歉說只是走形式,雖然那些問題聽起來都是…感覺已經懷疑你了,不過也能理解啦。”

剛來台灣的時候,跟很多陸配的選擇一樣——去7-11便利商店工作。婷婷自認因為自己學歷不高,所以在台灣找工作的時候都偏好以服務業為主。前後在便利商店、火鍋店、家政清潔、食品工廠都工作過,跟很多陸配抱怨的“點”不太一樣的是——婷婷認為自己的工作選擇機會並不多,並不是因為自己的大陸身份,“只是學歷不高而已,也沒有特別的技藝。如果能回到過去的話,會希望自己先在大陸考一個證照、學一門手藝再來台灣,會比較好一點。”

不過,也是因為工作的原因,婷婷遇到了很多陸配,甚至有許多都來自于自己的同鄉湖北。不過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婷婷卻沒有加入“老鄉會”這樣的組織報團取暖。

“其實有加進去過,但是就感覺…大家都是在抱怨,都是在談——因為自己的大陸背景被特殊對待了。但是我自己卻沒有什麼感覺,好像沒辦法跟他們產生共鳴。其實說白了,在台灣遇到的困難無非工作上的困難,還有婆媳關係。但實際上婆媳關係一直都有,也不僅僅存在于陸配婚姻裡,工作上也是這個道理。”如果覺得自己做的不好,婷婷會先思考自己的問題,而這個“自己”自然是撇除了自身背景的處境。

“當然啦,還是會有人聽出來我的口音。不過也就還好,最多就會問‘你是大陸人嗎?’我說對。大概就到這樣而已,也不會有什麼特別的對話。硬要說有的話,有次在食品工廠,有一位阿伯知道我是大陸人了以後,就對我說‘哦,大陸妹啊’,也就這樣而已。不過我也是在之後才知道這個詞帶有貶義色彩。但現在年輕人也很少說這個了。有可能其他時候也有吧?也許是我運氣太好或者說神經太大條了?”

不僅台灣人會聽出婷婷的口音,還有自己的老鄉們會聽出婷婷的口音。

在食品工廠時,有位經常來光顧的顧客聽出了自己的湖北口音,就也進行了“老鄉相認”的橋段。沒想到的是,相認之後,老鄉就讓自己“交錢做直銷”,婷婷當下為了脫身,交了第一筆錢,但之後就再也沒聯絡了。

“說實話,反而每次坑我的都是老鄉,這也是我不會參加老鄉群的原因吧,有點怕了。”

另一次,是自己工作的《蛋撻工廠》快要倒閉了,她的主管也是湖北老鄉,當時的婷婷已經感覺到工廠的運營狀態好像出了問題,於是私下請問主管‘公司出問題了沒有’,那時候老鄉跟自己打包票,卻沒想最後一兩個月的工資都沒拿到公司就宣佈破產了。“就覺得很生氣,怎麼可以騙自己那麼久,那時候還是感情很不錯的老鄉。”

反倒是在台灣認識的朋友,帶她進入新的工作,幫她介紹了不少工作機會。現在的她做一些清潔服務,也是從台灣的朋友裡認識到穩定的客源。



2020年 湖北


按照婷婷家的習慣,是每隔一年回一次湖北娘家過年。去年婷婷的媽媽就已經暗示過婷婷“好久沒見到外孫了”。所以,機票也早早訂好了。

“我訂機票回湖北的時間是大年初一。結果,除夕的時候,老家荊門就已經封城了。”

去年湖北傳出疫情消息的時間是遠早於過年(1月23日),婷婷在1月初就已經在台灣的電視新聞上看到湖北開始爆發傳染病,那時候也隱隱感覺這次疫情的嚴重性。直到除夕夜看到“荊門市封城的消息”登上新聞,婷婷也趕緊用微信聯繫了弟弟,“很幸運全家都平安。我們一般都是回鄉下過年,人流密集性還好。一開始還看到有人在群組約著串門子、打滿將,後來管理越來越嚴格的時候,大家就改成線上上打麻將了。”

婷婷說,那個時候感覺比較嚴重的是“民生食材不好買”,不過也因為親戚們在鄉下有自然的果蔬和河鮮,這點至少可以自足。小姨也曾放過一段自己進城的影片在微信群,影片中城市宛如鬼城,不見任何行駛的汽車。

今年,婷婷再一次要跟家人失約了。

“來回隔離時間太久了,今年也沒準備回家過年。不過還是很想家,跟家裡人打電話都是一小時起跳,家長里短的事感覺說不盡。想想自己還是很幸福的,只要全家有平安就夠了。”婷婷說最想念的是湖北菜,確切地說,是自己爸爸做的湖北菜。台灣自然有一些湖北餐廳,但自己懷念的仍然是爸爸的手藝,還有小地方才有的特色小吃。“最懷念的還是魚糕和豆餅,這兩樣是老家才有的特色小菜,其實在台灣就算是吃湖北菜…比如粉蒸排骨,都感覺差了點,還是只是台灣味的粉蒸排骨。”

婷婷的兒子也想念湖北,常常叫舅舅寄辣條給他吃,也想回去玩,想騎表哥的大摩托。婷婷的媽媽連續兩年沒見到外孫,但是在電話裡卻總是很率性地說“沒關係,回來太麻煩了,平安就好。”


因為過年期間每家每戶都需要大掃除,加上台灣的防疫成效不錯,婷婷今年的生意在過年前後非常熱絡,“排班都滿了,也已經連續三個禮拜沒休假。”今年的大年初二,回娘家的日子,婷婷準備“做好防疫措施跟家人出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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