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根

生活是永無盡頭又徒勞無功,唯有寫作,在文學、歷史、哲學、宗教、藝術、電影當中,讓人沉澱。

舉人孔乙己

正值十月臘冬,北風凜凜,白雪紛紛。大地封凍,大街小巷盡是一派北國風光。今天我如常穿了一件已褪色的舊棉襖,獨佇在咸亨酒店的櫃檯裡工作,嚴寒天氣令我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小夥計的工作死板且沉悶,極為納悶,以手支頤的愣著。

早前,盛傳了一個傳聞,內容相當奇怪,有位姓魯的說書人跟我們說孔乙己已死了,還說了許多批評舊制度的話。大家對於孔乙己的死並不意外,他屢次偷書被打斷了腿,只懂鑽故紙堆,沒有實際營生技能,喪失尊嚴,能夠生到現在已是萬幸。我不時聽到這些傳聞,已經不以為意,只是當作茶餘飯後的笑話,打發時間。

得得得...得得得...

霍然間,路上馬啼聲傳到耳畔,抬頭一望,一輛馬車停在咸亨酒店門前。只見馬車前的一匹雄偉良駒,發出嘶鳴之聲。車夫走到馬車上啞黃的簾子旁,輕聲說:「孔舉人,我們已到了!」我和其他夥計看到此派頭,不禁好奇起來,車內的人恐怕來頭不小。車夫聽到車內的人「嗯」的一聲後,便忙捲起簾子,那位孔舉人就探出頭來。只見孔舉人身穿深藍色大氅,頭頂藏青色的帽子,一身紳士人的裝束。然而,但見他身形瘦削,臉有菜色,似乎很久都沒吃過一頓飽飯,這與他一身的裝束格格不入。臉上一道道皺紋,夾雜些傷疤。

此時店內的短衣幫和掌櫃也發現,我們都被嚇倒了,面面相覷,因為他太像孔乙己。我生怕自己看錯,於是揉揉雙目,嘗試再仔細看。但見他鬚髮皤然,雙目凝視「咸亨酒店」四字的牌匾半响。過了一會,他才張開了口,緩緩正色說:「我便是孔乙己!」他睥睨著店內的人,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嘴角更向上揚,滿臉得意。這時他坐在車內,雙手各攥著一木色的拐杖,挺直了腰板,試圖站起來,車夫見狀便忙上前攙扶。車夫扶著孔乙己走,他一腐一拐,步履極為遲滯,的確是斷了腿的孔乙己。

此時店內眾人議論紛紛,說話聲此起彼落。短衣幫依然尚在討論,還有一人揚聲說:「沒有可能!孔乙己明明是死了!」這幾個音節漏入了孔乙己耳內後,他便顰蹙起來,並站住了腳步,目光循聲音處望去。說話的人猛地裡感到該話不當,於是立刻捂住了口。可是,孔乙己面有慍色,口中喃喃自語,滿口盡是之乎者也。可笑的是,這回卻沒有人敢笑他。

孔乙己不再理會那說話的人,徐徐走到曲尺形的大櫃檯前,慢慢站穩了腳後,才說:「掌櫃,我來清舊賬的。我不習慣拖欠別人!」說著伸手揣入懷內,拿出十九個錢,排在櫃檯上。掌櫃伸手接過錢,陪笑道:「孔舉人,恭喜你中舉!」說著雙手作揖。孔乙己聽到此話後,臉上堆了笑容,並提高了嗓子道:「要最好的房子,要最上品的酒葷。」他這一下揚聲說話,使所有人也聽到了。

掌櫃立即道:「最好的酒葷一早便為孔舉人準備好。小人來帶路,往這邊走。慢走!慢走!」這時我環目張望四周,但見短衣幫人人穿殘舊的棉襖,與孔乙己一身全新的深藍色大氅呈強烈對比。

驀然間,孔乙己停下來,回首望著短衣幫,臉上皆是鄙視之意。他自恃如今貴為舉人,便擺出一副不屑的樣子。短衣幫等人竊竊私語,說甚麼「看來他中舉後瘋了」。他忍不住喃喃地說:「清初大儒顧炎武說得好:『君子得位,欲行其道;小人得位,欲濟其私。』從前只怪朝廷有眼無殊,自己懷才不遇,如今鯉躍龍門,正是『達則兼濟天下』之好時機。」說著眼光向短衣幫,並把嗓子提高續說:「古語有云:『冤家宜解不宜結』,就算各位以前曾經嘲弄過我,我也不會懷仇於心,孔某更身為讀者人,心胸廣寬。坦白說,短衣幫的傢伙不能永遠不進步的,你們甘心嗎?不如像我一樣,飽讀聖賢之書,考取功名,才是出路啊!」掌櫃此時也忍不住說:「瞧他這模樣,還以為他當了皇帝。嘿嘿!」「只怕也是個瘋皇帝。不過看來這個孔舉人是貨真價實的孔乙己,你瞧瞧他說話時的怪模樣,世上恐怕無出其右。」我捂著口細聲說。

孔乙己用膳後,他便從車夫的攙扶下一跛一拐地走出來。他狼狽地坐好後,馬車便開走,而店內湊熱鬧的短衣幫也走光了。

我看著馬車緩緩遠去,地上空留一道剪影,靜靜目送他走。而孔乙己至少能在死前中舉,算是圓夢。可是他因讀書而變成這怪模樣,不如不讀。紅輪西沉,彤雲滿天。馬車在須臾之間已消失了地平線上,獨剩殘陽和馬蹄揚起的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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