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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维吾尔人现状看中国民族的构建 王柯讲座文字稿(下)

主讲人 王柯

原视频链接:

http://www.fmsh.fr/fr/college-etudesmondiales/30565

王柯: 中国人类学家,少数民族学家,神户大学研究生院教授。

编写 Ozgur (为了阅读方便文字稿根据讲座原意,略作调整)

我们现在要谈的另一个“伟大政党”- 中国共产党,他们也是一个非常善于利用民族主义的政党,首先共产党批评孙中山的思想说他是一个大汉族主义。当然他们不是直接批评孙中山因为孙中山被定义成是共产党的好朋友,但他们说国民党的政策是有问题的,是欺压少数民族的。

很像今天的美国总统川普:习近平是好朋友,中国是敌人。这个时代他们说国民党欺压少数民族,我们承认少数民族有自觉独立的权力,就叫民族自决权。然后说很多民族只要愿意就可以独立,当然也欢迎在中国成立联邦制国家。这种论调一直延续到1949中共取得政权为止,一旦取得政权,他们马上就改变了说法,将民族自决权改了一个字变成民族自治权

1949年以后,中国也识别和认定了许多新的少数民族,建立了新的少数民族自治区。为什么承认很多新的少数民族和很多新的自治区呢?关于这一点,我在一本日语出版的书上从国内政治,国际政治,宗教,经济四个角度进行了分析,我的结论是,认定很多少数民族这样即可以对外说是尊重少数民族,而实质上也带有对少数民族进行牵制这样一个目的。

从建立几个自治区过程中可以看的很清楚,当初,定少数民族和建立自治区的这个说法本来就为了否定少数民族有自决权和独立权这个目的出发的。但今天表达得就更清楚了,今天尤其强调一个词叫做要建立一种民族区域性的自治而不是少数民族的自治,就是说是一种地域性的,区域性的自治。这个意思就是,自治并不是只为了某一个民族利益,而是为了一个地域中所有民族,所有人的自治。比如在新疆,不是只有维吾尔还有比如哈萨克,或者汉人等等。

50年代少数民族地区还拥有自己决定税务的权力,今天是根本不能谈的。总之我要说的就是共产党批评国民党的民族政策,但实际上实行的是比国民党政府还要严重的歧视少数民族政策。

我在这儿举例几个现象:第一个是汉化教育,现在汉化教育非常严重或者说完全被正当化了。比如少数民族大学很早以前就不允许用民族语言进行教学,而中小学汉语教学分量不断在提高。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新疆了,我在新疆生活过十几年。当年一些会议,开会的时候一定会有一个维吾尔语翻译,一个汉语,而现在据说各种各样的会议已经不允许用少数民族语言。

第二,我谈下,共产党第一书记,当年50年代还有乌兰夫做内蒙书记,60-70年代还有赛福鼎做新疆书记,魏国清做广西书记,现在多少年早没有这种事。这个现象不仅仅是自治区的高层领导,而是从上到下级乃至各个县都是这样。这也体现出一个赤裸裸的对少数民族不信任的态度,或者说不加遮掩的表现出我们不是一类人的这种思想。

少数民族稍微觉得不满,就会有镇压,比如最残酷的对维吾尔的镇压,可以说是当今全世界来说都是最残酷的镇压。如果时间允许我后面谈下近代维吾尔民族问题来源过程,没时间就算了,现在首先分析下为什么他们对维吾尔镇压这么厉害。

7.5事件 照片取自网络
再教育营 照片取自网络

我想大家对这些照片已经很熟悉了,尤其是下面集中营的照片,可以说是惨绝人寰,我们只能用希特勒做法来比较,那么原因是什么呢?首先维吾尔的人口国家公布的是1127万,但我认为肯定有隐瞒部分应该更高一些,但是我们也没办法拿到真实数字,也就只能用这个。

我认为原因有以下四点,首先我在这儿说一下的是新疆这个名字我们大家今天也知道他是有问题的一个名字,但是我们也不知道究竟该用什么,而东突厥斯坦,这个我在书里也说明这并不是维吾尔人自己首先用起来的,而是来自于英语。所以我今天仍然只好用新疆,因为我今天带了一个维吾尔朋友来,所以我请她原谅,我还是得用新疆。

第一个原因新疆具有巨大的经济利益,新疆发现的油田和输入关内油田管道,占中国石油很大一部分。中国自从93年,就变成一个石油输入国,这里边53.7%都是从中东输入进来的。大家都知道,一旦中美关系或国际关系发生变化,对中国,就会觉得很危险,所以中国希望找到一些自己能够解决的途径,所以他就发现了新疆。

新疆政府实行一个经济发展战略叫做,“一黑一白”战略,一黑就是石油,一白就是棉花,这个地方的棉花非常好,中国最好的白色纤维长的棉花就是新疆生产的,所以说这个自然条件是中国其他地区无法替代的。

第二个是地政学上新疆具有重要的位置。不仅是石油管道从哈萨克斯坦石油管道通过新疆输入内地,甚至到了香港,香港使用的天然气都是从新疆的甚至从中亚过来的。还有就是谈的最多的一带一路问题,中国的西边的一带一路的出口实际上就是在新疆。虽然说“一带一路”本身给中国现在经济带来很大问题,但一带一路这对中国来说,是拉拢“穷朋友”的一个最好的一条关键位置。而且还可以借新疆伊斯兰地区或者咱们开玩笑地说,就是借伊斯兰之名(我们也有伊斯兰)成立与中东国家的同盟。比如最近开了一个会叫了很多中东朋友过来,他们很赞成中国伊斯兰政策,当然都是独裁国家比较多。

第三就是文化不同,维吾尔文化是非常有特色文化,是游牧文化,绿洲文化,伊斯兰三种混合的文化,这是世界上比较少见的一个文化。我从这个角度来谈的目的就是告诉大家不要把维吾尔和中东文化等同,实际上这个民族非常友善,具有非常宽广胸怀的,他们对各种文化态度也是非常开放的,所以历史上维吾尔人,或者那个地区的人,当然维吾尔族也是后来的,他们曾经接受过很多种宗教,伊斯兰实际上是他们接受的最后的一种宗教。他们即使接受了伊斯兰文化,他们传统文化依然保留在这里。

比如今天我们看到的维吾尔能歌善舞,这些也是他们原本的文化,维吾尔接受伊斯兰文化实际上是在十四纪的下半期。对维吾尔地区伊斯兰起到很大影响的是十五世纪从中亚过来的苏菲派,十五世纪首先传到了南疆,然后16世纪传到东疆。由于这些历史原因,历史过程就是伊斯兰传到东疆遍及维吾尔社会实际上只有四,五个世纪的时间。

维吾尔这个文化实际上不同于中国的汉文化,同时也不同于中东地区的文化。但是因为伊斯兰文化,或者由于是不同文化,汉族人对新疆或维吾尔文化抱有非常大的反感。我这里说的是民众的层次上,维吾尔族生活方式和汉人非常不一样,包括面貌和汉人也不一样。中国汉人对伊斯兰或者维吾尔文化有很多不理解的地方。

艾提尕尔清真寺 照片取自网络
西安东大寺 照片取自网络

这是文化层次,这里我放两张照片,一个是喀什艾提尕尔清真寺一个是西安东大寺。大家可以看得出建筑风格非常不一样,东大寺是进入内地的穆斯林接受汉文化影响程度非常高,而喀什清真寺则是未接受汉文化影响的。这在汉人看来就是,回民都能接受我们的文化,为什么新疆不能接受我们的文化?于是就有一种非常强烈的异同感。

另外我要说个例子就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以前我们当地汉人和维吾尔人相处关系是非常好的。我以前每年到旁边的清真寺去偷桑叶,这个桑树叶养蚕是最好的。

而今天清真寺前都写着爱党爱国,还有挂着国旗。我这里告诉大家“爱党爱国”或者说让国旗进清真寺的运动,是中国伊斯兰教协会的提议发起的运动,遍及各处。我刚刚写了一篇中国的政治与宗教,中国对宗教的镇压是全面的,但是对伊斯兰教的镇压又是尤其厉害,但是为什么中国伊斯兰教协会能够提出这样的运动呢?因为中国伊斯兰协会的领导都是回民,回族而不是维吾尔族。这两届中国伊斯兰协会会长都是阿訇来做的,而以前一直到第三届第四届伊斯兰教协会会长都是共产党员。

现在谈到最后一个问题,就是他们和中国有完全不同的历史。这是从政治角度上来说为什么中国政府总是比较惧怕维吾尔族。因为他们历史上就有自己的政权。

三世纪的时候他们就成立了自己的维吾尔汗国,历史上中国称他们为突厥汗国。突厥汗国在中国历史上的记录是非常多的,就不必多说。突厥汗国,或者东突厥,西突厥,有很多。我在其他书里面写过他们的历史,有一点要注意的是,这个时候他们是在漠北,也就是现在的蒙古高原建立他们的政权的。以后又有其他的民族集团,现在说就是克尔克孜人强大的时候和他们打仗的时候他们败了,败了以后就跑到现在新疆这个地方,跑到中亚,现在一般用的说法都是这样,但这只是一部分。他们最主要部分又和当地人结合在一起又建立了自己新的政权这就是有名的十世纪哈拉汗朝,哈拉汗朝刚才谈到,在早期时候有一个王子因为权力被叔叔夺走他就改信伊斯兰教并借此夺回政权,因为伊斯兰是政教合一的政权。

十三世纪这个地区被成吉思汗占领,成吉思汗把这个地区分给他第二个儿子成立了察哈台汗国。察哈台汗国为了统治这个地区和当地的人民就主动维吾尔化和伊斯兰化,把自己变成了维吾尔人接受了伊斯兰教。

16世纪察哈太汗的一个分支建立了叶儿羌汗国。清朝乾隆皇帝在1759派军队镇压北疆的这个准格尔汗国的时候顺便也收复了南疆。因为是新收到的领土所以当时起名称之为新疆。1864年当地穆斯林发动大起义推翻清朝统治建立阿古伯政权,后来清朝左宗棠带领军队又打回新疆,此后在新疆废除了之前“天下”的间接统治,从此在新疆建省,进行直接统治,进行汉化。

由于这种汉人在上,少数民族在下的不平等政策,同时由于维吾尔知识分子发现民族文化落后需要进行文化启蒙,于是就从土耳其,喀山(在当时塔塔儿地区)。请来大量知识分子实行宗教教育之外的学校教育,维吾尔人从此接受世界先进文化的刺激从此就开始了维吾尔的文化启蒙运动。

这样以文化启蒙运动参加者或发起者为中心发生了1930年代第一次东突厥斯坦独立运动。第一次东突厥斯坦运动已经提出两个目标,第一个是民族独立,第二个目标就是民族要变成一个先进的民族。这次独立运动也受到当时英国的支持。

第一次运动失败被当时的政府盛世才镇压,盛世才对少数民族镇压的也是非常厉害。第二次是1944年发生,第二次运动可以说在苏联支持下,因为最初这些人都是在苏联接受过学习和训练的,第二次东突独立运动是由他们发起的。因为苏联认为新疆对他们很重要,可以防止英国势力北上。所以当时苏联支持了盛世才,但是后来盛世才和苏联闹翻了,苏联就决定通过另外方式来控制新疆。于是就改为支持新疆东突厥斯坦独立运动。

最后苏联需要做一些国际政治上的交易而出卖了东突厥斯坦独立运动。这部分东突势力在苏联压力下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加入中国共产党以后,中共称这个东突运动为三区革命。但是苏联怕很多事情暴露,三区革命后期的全部领导人全部被苏联飞机失事了,这个虽然没有正式的文件,但是学界基本承认这一点。

民族军的照片,左起前排:民族军总指挥:伊斯哈克伯克、阿合买提江,后排:(罗志?)、阿巴索夫。照片取自网络

因为有这样的历史,所以中国历代政府尤其是共产党政权对维吾尔领导是非常不放心的,因为他们都有这个背景或者是这个运动出身的。因为这样几个原因,所以今天这样一个不明智的政府就会选择如此公然的残酷的方式来镇压维吾尔人。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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