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ng

Life is elsewhere.

寿则多辱

长寿,一直是中国传统文化里喜闻乐道的事情。上至帝王将相,下至贩夫走卒,无不希冀于寿。清醒如庄子,则早就发出了“寿则多辱”的警醒。中秋回家团聚,一位许久未见的长辈造访,闲聊之际,我渐渐对“寿则多辱”有了进一步的理解。

老夫人姓臧,已经九十高龄,我们惊叹不已,这样的年纪身体还这么好,难得难得。童年时父亲时常出差去青岛的时候把我们哥俩也捎带上,有时就暂住在臧婶家。臧婶的丈夫是我们本家,文革期间下放回乡务农改造,臧婶陪同照料生活起居,与我们结下一段缘分。后来恢复名誉后他们又回了青岛,之后就聚少离多了。

臧婶寡居多年,退休后一直参加老年大学的各个班,书法,绘画,戏剧等等,一个个上过来,至今还在学习。2007年我回国参加工作,在青岛宴请臧婶,老人家还高唱了一段《沙家浜》,声情并茂。后来就没有再见过,直到这次中秋。

臧婶原来自己有套公寓房,不过是在五楼,没有电梯。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不得已搬去跟女儿同住。按照臧婶的说法,那就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臧婶在女儿家浑身不得劲,老觉得别扭,跟女婿相处得不是很融洽。她近年来一直寻思着房屋置换问题,想换一个一楼或平房住,可惜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所以只好栖身女儿家。两代人,生活习惯毕竟不同。女婿呢,也不是很活络的那种人。臧婶老觉得女婿不愿搭理自己,久而久之,她也看不惯女婿。但终究是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件,别提有多别扭了。说到激动处,臧婶浑身颤抖,不知道是多久无人倾诉了。我忽然想到,不会是因为中秋小长假,所以臧婶躲出来散心来了?即便亲近如女儿,臧婶总难免有寄人篱下之感。好在臧婶还有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否则,到了那种亲疏不辨,饥暖不识,甚至排泄功能失禁的地步,简直生不如死,毫无个人尊严可言。寿则多辱,古人诚不我欺也。臧婶老是念叨,"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饭”,道尽老年生活的尴尬与无奈。

中国人极重孝道,各种各样尽孝的故事,程度,表述不一而足。但无论儿女如何尽孝,总免不了寿则多辱的可能。这个辱,更多的是来自生活质量的丧失,以及个人尊严的无法维持。生活真的到了那种地步,活着,于人于己,都是一种痛苦,只盼早日解脱而去。

古人云,百日床前无孝子,也有一定的道理。儿女再孝顺,伺候终日缠绵病榻的老人,或多或少,都有那么一丝不情愿。父母养育子女,跟子女孝敬父母,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情。前者是完全无私的,不计任何回报的。后者则就很难说清楚了。父母想念儿女,如同流水不绝;而子女想念父母,如同风吹草木,不吹不动。父母对待子女的那种深情,可以代代相传,永不改变,但儿女却很难同等地回报于父母。因此,养老,更多的是一种社会行为。老有所养,靠得是社会,而非子女。假设子女是靠不住的,还有社会,政府可以依靠,老人就可以安度晚年。如果子女有心侍奉于前,那简直就是惊喜了。无从辨别那些失去生活质量个人尊严的老人,到底是想跟子女生活在一起,还是生活在养老院里。或许,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无法一概而论。我只希望自己晚年,不要拖到“寿则多辱”的地步。生命倏然而止,亲戚或余悲,但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2013-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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