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live_Chen

无法被归类的文字碎片集合。哲学、生活、情感、变革......没有族群的漂泊者或许会在雨天聚在巢穴共同品味咖啡的热气,蒸腾灵魂的余温。会面,碰撞,沉醉,在这个动荡的时代,不必把意义当一回事。Be, not live.

俄乌战争的思考:美元、分裂与中立的坍塌

(edited)
地狱从来不会独立于我们目光之外。

这场战争已经变成了看哪一方失血过多,先撑不住倒下的残酷搏斗。一边是风雨飘摇的欧洲面临能源、粮食供应短缺和难民危机,一边是俄罗斯被驱逐出西方经济和文化的共识圈,就像丛林中的狼人被隔绝在象征着“人类文明”的族群之外,发出暴戾的怒吼。我们并不知道这场战争将走向何方,谁又将以胜利者的姿态为人类的新精神陈词,但可以确认的是俄乌战争对世界秩序产生的深远影响并不会随着战争落幕而消散。已经层层撕裂的世界金融、政治和文化秩序正处在分崩离析的进程中,并且这种进程是无可逆转的。美国作为二战后全球秩序的缔造者和捍卫者将要面对一个逐渐脱离它掌控的世界,为修补已经千疮百孔的经济和思想体系做最后的挣扎;所有的国家都将学着适应一个信任和法理破裂,充满着怀疑论调的废托邦。这种慢性发酵的深层次破坏将远甚于当下我们直接感受到的各国面临的经济和地缘冲击。本文将重点探讨战争对美元货币体系、全球经济和政治文化思想的影响和再塑造。

货币霸权

支撑一国货币霸权的根本是经济实力、军事力量和资源禀赋。

经济实力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因为我们缺乏一个统一的标准来定义它。但是,在探讨货币体系与经济实力的关联性时,基本上可以参考一国的经济体量及其制度稳定性。使用体量而不是增长速度或者人均GDP等描述富裕程度的指标有几个原因:第一、我们讨论的是在全球范围的经济活动应该锚定哪一种货币,而不是着眼于某个经济体内部的交易活动,因此要求该国家本身具有一定贸易体量。如果贸易体量较小,那么在国际市场的货币流通量将无法支撑国际间的货币清算需求。同时对国内的经济活动体量也有一定要求,因为货币的铸造和发行规模取决于国内居民对交易的需求,当国内消费市场庞大,居民需要持有更多货币来进行商品服务的交换,央行需要创造更多的货币来满足人们日常的交易需求。消费活跃可能是因为居民收入水平较高,经济发展前景较好,技术升级带来的生产效率提高和产品优化等多重原因。如果经济体规模较小,那么贸易的增加将对本国经济造成严重的负面冲击。

第二、当经济体量发展到一定规模,增长速度自然会下降。虽然类似印尼这样的东南亚国家或者人口大国印度潜力都很大,增长速度也远超过发达国家,但是作为全球认可的货币,必须要有成熟稳健的社会制度作为基础。增长速度和潜能虽然能够增加一国货币的竞争性,但国家经济和社会制度是否完善健全决定了该国货币在国际社会的信用。

第三、经济体量庞大的国家在全球贸易中的参与度和比重有着高度关联。如果多数发达国家都需要跟这个国家进行贸易来往,那么自然这个国家就会在贸易规则的制定方面享有重大的话语权和主导权。

制度稳定性简单来说意味着“信任”。我们之所以同意锚定一个货币,是因为我们相信它是一个有效的计价单位,并且它具有长期储值的功能。也就是说,我们相信它所标注的价值是稳定的,或者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上下浮动,但是不会剧烈变动对贸易造成重大损失。当人们放弃黄金这样带有稳定的物理属性的物质,转而投向本身毫无价值的纸币时,就意味着我们必需找到其他值得信赖的因素,来巩固我们使用它的信念。我们不仅认为这种货币的价值是相对稳定的,并且它作为该国法定货币的地位不会受到挑战,当我们想进行兑换的时候,不会发生法律效应失效或者无法兑换的情况。这就影射了一个必要条件,也就是该国政治体制是稳固的,即使发生一些变革,但是总体制度和运作方式不会被彻底颠覆。

货币的意义在于共识,也就是在社会中被广泛地认可并接受。启蒙运动的代表性人物John Locke认为,黄金和白银的价值在全人类社会都得到认同,而纸币的合法性取决于发行它的政府。因此,制度稳定性意味着公正的法律体系,对私有产权的重视和保护以及国家的治理能力等因素,所有这些条件都指向可控的政治风险以及政权的稳定性和长久性。

即使国家内部面临财富分配不均,意识形态冲突,种族矛盾等多重问题,但全球领先的科技创新能力,顶尖的高等教育体系,对创新商业模式和思想的相对包容度决定了美国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仍然会是全球最强盛的国家。在新冠疫情和地缘政治动荡的双重夹击下,欧洲的经济前景将更加晦暗。在全球经济减速的过程中,美国的头部科技公司仍然会吸引源源不断寻求避险的金融资本,同时受英国脱欧和欧洲经济衰退的影响,美国将会成为大量科技人才和顶尖学者的首选地。因此,支撑美元霸权的经济优势依然强劲。

经济实力虽然是必不可少的因素,但必须有军事加持。道理很简单,美元是全球80%石油贸易的结算货币,但美元与石油的绑定关系并不是必然,只是暂时的共识。如果从对石油的依赖性和经济话语权来看,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的石油进口国家完全可以与沙特等国家建立人民币结算通道,绕开美元。如果这一举措实现,美元储备势必会受到重大打击。事实上,石油才是人类生存不可或缺的资源,至于用什么货币结算并不能改变这一需求本身。也就是说,从逻辑上讲,任何国家都可以在建立互信的基础上选择美元以外的任何货币来进行结算,石油的供需关系才是影响各方选择最主要的因素。因此不难理解为什么俄罗斯在面临集体制裁的情况下公然宣布用卢布结算石油,是因为俄罗斯抓住了当前欧洲对俄罗斯能源的依赖性,打出了对方难以抵抗的王牌。同时可以看出,经济制裁并不是维护一国货币地位的最终武器。如果把石油换做任何一种需求弹性极低的必需品,那么经济上围堵一个国家并不能阻止该国家重新建立自己的货币体系,加强本国货币的共识,从而完全绕开美元。想象一下,全世界的企业彻底离开中国或者完全不使用中国制造的商品会发生怎样的情况,中国完全可以利用这种消费粘性直接选择以人民币作为结算货币。但是,唯一封死对手所有退路的只有军事威胁,因为军事制裁意味着国家政权的彻底终结和国家主体的割裂,这是真正让所有国家惧怕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在这场战争的过程中,达尔文弱肉强食的法则已经得到充分体现。北溪项目的搁浅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在俄罗斯正式开战的前一天,德国总理舒尔兹叫停了北溪2号项目作为对俄罗斯的制裁。北溪天然气项目是两国合作的天然气管道项目,途径波罗的海,包括1号和2号两条通道。北溪2号绕开了包括白俄罗斯、乌克兰和波兰在内的中东欧国家。开通之后,俄罗斯可以避开乌克兰的天然气管道,省去向乌克兰缴纳每年约20亿美元的过境费 【1】。事实上,北溪2号的推进并非是在最近才受阻。援引一段维基百科对此项目的介绍【2】:

2019年1月,美国驻德国大使理查德·格雷内尔给予德国企业一封书信,美国认为如果北溪2号和土耳其溪两条天然气管道投入运营,将使得欧洲目前从乌克兰进口的天然气变得多余,乌克兰的安全政治地位将会逐渐下降,俄罗斯介入并干预乌克兰冲突的危险就会上升;此外,欧盟也会因此产生对俄罗斯能源安全的依赖性 (德国之声中文网)。2020年7月21日,因美国众议院通过《2021年国防授权法案》,根据该新法案,“北溪-2”项目将被制裁。同月23日,该法案又在美国参议院通过。2020年12月11日,项目恢复施工,同时德国外长表示欧洲能源政策应由欧洲决定而不是美国。

美国担心这个项目开通后会增加俄乌之间的冲突风险。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未必如此。北溪2号的竣工使俄罗斯多了一张掣肘乌克兰的筹码,削弱了乌克兰的天然气收入,同时加深了俄与德国的捆绑。换句话说,即使俄为了应对北约东扩决定对乌克兰采取措施,北溪项目的通行实际上让俄拥有了其他制约乌的手段,而发起军事冲突反而成了次要选项。俄的本意是增加与欧洲的能源捆绑,而不是破坏与西方国家的合作,在任何时候,国家利益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结果是,北溪2号在建成之后迟迟没有得到审批,并受到乌克兰等国的强烈反对,反而进一步损伤了俄乌两国的关系。更值得注意的我国商务部的一则报道【3】:

美国能源信息局11月29日发布数据显示,美国今年9月单月原油和石油制品出口量大于进口量,70年来首次成为石油净出口国。

显然,北溪2号不仅指向着俄罗斯与欧洲的利益捆绑,更涉及到美国对欧洲及俄罗斯的制衡,最终目的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石油出口利益以及美元的稳固地位。这个事件给我们的隐喻是走出困境的难点不在于没有解决方法,而是缺乏信任,没有人愿意成为先行者并承受随之而来的风险。当北约和俄罗斯深陷冷战思维,不断在国境边缘试探彼此的底线,双方实际是进入了一个死亡螺旋。想要破解这个局面唯一的办法就是有一方率先做出退让的举动并释出善意,防止冲突的升级。当然,没有人会选择相信对方,也没有人愿意以国家利益为代价去做一个不可能挽回的赌注。然而,和平所需的正是孤注一掷的决心和勇气,也因此,在现实环境中,理想的局面总是遥不可及。

军备意味着议价能力和话语权,这当中没有多少公平可言,更多的是强权和震慑力。决定哪一种货币会成为交易媒介和计价单位的背后是各国经济和军事力量的直接角逐。而俄罗斯敢于直接与西方社会抗衡的最大的底气就是苏联时期留存的5977枚核弹头【4】,以及我接下来要讲的资源禀赋。

自然资源是一国货币体系的终极支撑,一个单纯依赖自然资源的国家未必能成为经济强国,但是,其抵御极端冲击和风险的能力会远胜于经济发达但资源相对欠缺的国家。尤其在充满变数和不确定的时代,拥有粮食和能源的国家往往是最坚韧的。一旦出现粮食供应短缺,随之而来的就是社会动荡,引发对政权的威胁。

通过以下数据,我们可以看出俄罗斯丰富的资源储备:

出口方面:

Ø 俄罗斯是世界上最大的谷物和化肥出口国、最大的钯和镍生产国、第三大煤炭和钢铁出口国以及第五大木材出口国。

Ø 俄罗斯是世界上最大的小麦出口国,大麦、荞麦、燕麦、裸麦的最大生产国,葵花籽的第二大生产国。俄乌两国合计占全球大麦供应的19%、小麦供应的14%和玉米供应的4% ,占全球谷物出口量的1/3以上。两国也是油菜籽的主要供应国,占世界葵花籽油出口市场的 52%。

Ø 当前约有50个国家依赖从俄罗斯和乌克兰进口以保障本国30%或以上的小麦供应,多数为北非、亚洲和近东区域的最不发达国家或低收入缺粮国。对于这些国家而言,粮食安全形势尤其严峻。许多欧洲和中亚国家超过 50% 的肥料供应来自俄罗斯,供应短缺可能会延续至明年。

Ø 俄罗斯是全球能源市场的主要参与力量,占全球煤炭出口的 18%、石油出口的 11%,天然气出口的 10%。

Ø 欧盟的天然气进口的45%、原油进口的25%,煤炭进口45%都来自俄罗斯。

【5】

资源储备方面:

Ø 根据世界银行在18年的统计,俄罗斯的人均可耕地面积为0.84公顷,位列世界第三,排名前四的分别为哈萨克斯坦、澳大利亚、加拿大和阿根廷。美国的人均面积为0.48,中国是0.085,印度是0.12。

Ø 俄罗斯有大小湖泊20多万个。其中水面面积超过1000平方公里的有10多个。除里海外、东西伯利亚的贝加尔湖当属俄罗斯湖泊之最,也是世界上最深、蓄水量最大的淡水湖。湖的最深处达1620米,蓄水量达为23万亿立方米,占地球表面淡水总容量的20%。

Ø 俄罗斯的自然资源在世界自然资源总储量中占有重要位置。在世界矿产开采总量中俄所占的比重是:磷灰石55%,天然气28%,金刚石26%,镍22%,钾盐16%,铁矿14%,贵金属和稀有金属13%,石油12%,煤炭12%。

Ø 俄罗斯森林覆盖面积为了7.06亿公顷,占领土总面积的40%。木材储量706亿立方米,占世界总蓄积量的近25%。

Ø 天然气的潜在资源预计为212万亿立方米,已探明的储量为48万亿立方米。俄天然气占世界总储量的35.4%。

Ø 煤炭储量约占世界的30%。已探明的储量为2020亿吨(占世界探明储量的12%),仅次于美国(4450亿吨)和中国(2720亿吨)。【6】

Ø 俄罗斯拥有世界第二多未开采的黄金储量,约为7500吨。【7】

自2014年吞并克里米亚之后,黄金在俄罗斯国际储备中的比重一直在稳步上升。据俄罗斯银行统计,该比重从2014年为12%,2022年2月约为21%,在14年以前从未超过10%。黄金比重2020年甚至超过美元【8】。通过将本国货币与自然资源以及储值工具黄金绑定,俄罗斯得以在贸易定价中掌握主导权,为卢布提供价值支撑,并构建全新的货币联盟从而实现“去美元化”。俄罗斯近期宣布除了天然气以外,以卢布结算的商品清单将逐渐扩大至原油、谷物、金属、化肥、煤炭和木材。此外,最新消息显示,俄罗斯将只向友好国家提供粮食和农产品,以卢布或国家本币结算。虽然欧洲可以在3-5年的时间里通过发展替代能源并向美国等其他能源国进口来绕开俄罗斯的反击举措,但粮食问题也难以解决。对于国内经济脆弱动荡的不发达国家,其后果是不可想象的。

近几十年对发达国家来说是难得的和平岁月,人们很少面临被推到生存边缘的局面,战火和瘟疫这样的字眼都显得极为陌生。这些残酷的事实都发生在遥远的中东和非洲地区,似乎怎样也不会降临到我们头上。但是疫情的爆发和俄乌战争的爆发都敲落了我们内心最坚硬的冰层。并不是我们变得更加心软了,而是我们要被迫体验生命的极限,在惊恐的折磨下去感知那些第三世界人们日复一日的挣扎。在危机来临时,有“食”果腹已经是值得庆幸的,味觉实际都是多余的。

如果说疫情只是暂时的,并不构成长期的问题,那么在被遗忘的非洲,粮食的短缺所带来的的风险是长期的。作为全球最大的小麦进口国,埃及在2021年有 50% 的小麦进口來自俄羅斯,30% 來自烏克蘭。目前埃及只有9个月的粮食储备。阿尔及利亚作为第二大小麦进口国也面临相同的处境,该国有约70%的粮食依靠进口,粮食储备只能维持6个月 【9】。所有的这些事件都让我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人类的生物学属性,这当中没有超越,没有进步,有的只是对生存最原始最迫切的渴求。

我们只是需要吃饭,需要喝水,需要活下去的物种。在生存面前,所有的政治语言、政治立场、道德准则都只是空洞的假名,无一能阻止生命的渗漏和消亡。因此当民众围着马克龙抱怨物价上涨和对天然气中断的担忧时,这位年轻的总统除了紧张不安地摩挲手掌并不能给出任何神奇的解释。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没有任何神奇的解决方案。在这种背景下,自然资源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尤其是在不确定性加剧的动荡年代,是最强大的后盾。对于俄罗斯来说,土壤和资源就是保证国土上1.4亿人存活下去的最后屏障——他们随时都准备好失去一切,也随时准备好继续活下去。


战争的隐喻

我们可以通过以下几个视角来剖析这场战争带给世界的影响:


对美元体系的冲击:

俄罗斯的出击彻底挑开了美元主导的货币体系的缺口,并使这道伤痕越来越大。所有的国家都在战局中成为了机会主义者,利用俄罗斯带来的军事威胁为掩护,重新定义自己的位置。印度与俄罗斯探索卢比-卢布支付机制、沙特和阿联酋表示会将政治分歧与共同利益进行区分、伊朗核协议的搁置以及俄罗斯要求美国不制裁其与伊朗的贸易......这些事件都预示了对美元定价机制和现有货币体系的挑战。一个体系的背后是共识,我们假设所有希望参与到正当经济活动中的个体都应该尽可能地被纳入进来,并从贸易往来中获益。而难点在于,如何建立一个平等包容的机制,尽可能地推动人类社会朝着更和平繁荣的方向行进。任何打破和重塑规则的尝试都应该经过慎重的考量,如果轻易更改并松动根基,那么共识很容易被削弱甚至推翻。


权益与道德:

美国和欧洲等国的俄罗斯实施的金融制裁引发了关于权益的思考。用道德来绑缚国家或是个人层面的资产是否合理?在北约不愿直接介入战斗使战事升级的背景下,实施金融制裁或许是最具震慑力的手段也可以最大限度为侵略国制造障碍,但是另一方面,任意冻结资产,尤其是个人资产将会在长远损害国际金融体系的信用并破坏对资产权益的保护。

权益与道德虽然有关联性,但仍然具有各自的独立性。任何个体或组织的资产权益都应当被尊重并平等对待。即使是违反法律或是有违道德准则的人,其权益也应当得到充分的保护。虽然在司法层面,我们会通过没收资产和罚款达到惩治的效果,但是处置资产仍需要经过严密的程序,而不是凭主观意愿随意处置。这就是为什么法律裁决往往让人觉得冷酷无情,是因为法律的存在是为了确保每个公民的权利都得到捍卫和公正的对待。缺乏统一度量标准并依赖主观评判的体系很容易丧失公允和权威。

在面对国家间的冲突纷争时,我们的判断会被更多复杂的因素所干扰,且由于制裁国家缺乏明确的标准,很容易造成过度或不公平的制裁出现。例如在这场战争中,俄罗斯的侵略行为并没有激起我们对权益和主权的维护,反而成为了国家和机构逾越权益边界的完美护盾。如果说冻结国家和高级官员的资产是基于对俄罗斯政府发起战争的惩罚和制约,那么冻结俄罗斯个人或企业资产似乎更多是基于道德方面的主观考量。截止3月24日,瑞士已冻结价值57.5亿瑞士法郎(约合61.7亿美元)的俄罗斯在瑞资产,涉及近900名个人和62家公司 【10】。瑞士作为中立国一直被视为资产托管的天堂,此次行为不仅破坏了其中立的金融体制,更是会在日后引发全球投资者对其资产安全性的质疑。更意想不到的是,一直走在法律规范前沿的加密货币交易所Coinbase宣布封锁25000多个与俄罗斯有关的加密货币地址,但是封锁标准却无人知晓 【11】。区块链诞生的初衷就是保护资产的安全性和独立性,而这次大规模的封锁对中心化交易所乃至整个区块链行业来说都是巨大的。那些选择持有加密货币资产的个人可能是富有冒险精神的年轻或社会边缘人群,他们希望栖身在一个自由的世界,躲避资本的蚕食并建立个人的身份符号。但如今,他们却要为这份无畏和信仰付出惨痛的代价。

动用金融制裁必须慎之又慎,需要建立透明合理的制裁框架,而不是依赖主观的判断仓促做出决策,罔顾对全球金融体系的长远影响。当一个国家选择将资产托放在境外账户时,是基于金融互信,而商业的繁荣和科技的进步都是源于我们对资产权益的尊重和长期以来形成的契约精神。对国家和个人的资产权益的尊重就是对契约精神的敬畏。国家与国家之间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发生摩擦和冲突,但是契约精神是全人类商业进步和发展的前提,也是跨越国界的普世价值。


不确定的时代:风险偏好的改变

如果说,从前国人对储蓄的热衷和执着是未雨绸缪,为了应对不确定性,那么现在,我们必须彻底放弃“应对”这样的表述,而是完全地接受“变数”作为我们生命的一部分。变化并不是疫情或是战争加诸在我们身上的,只是借由这些突发事件提醒我们,试图获得保障并假装生活可以一尘不变的想法都只会让我们更加脆弱无助。

从人类发展的长期趋势来看,在智能算法时代,科技的快速迭代和财富分化问题会加剧产业结构的调整并使得部分人力需求永久性消失,同时降低劳工的议价能力。在短期,我们需要承担高昂的学习成本并随时应对政策、外部环境冲击和技术更新带来的不确定性。在长期,越来越多的职业和工作将会被人工智能部分或全部取代,这意味着留给人类的岗位和生存余地将越来越少。但是,从某种角度上看,生育率下降的趋势完全符合未来科技发展的必然结果,这并不是一个值得担忧的问题,而是人类社会在进步更迭的过程中自动做出的最优选择。

从短期来看,这次战争会改变个人和国家应对不确定性和风险的行为。加密货币在储值、匿名性和分散风险方面的优势将得到进一步凸显。对金融机制非中立化的担忧会导致个人投资者无法信任单一的资产管理方式。人们会选择增加资产多元化来抵御地缘政治风险和突发的变局。同时,人们无法像过去一样依赖一份固定的工作来获得收入,远程办公和灵活工作的选项将变得越来越普遍。工作的重点会从与公司的绑定关系迁移到基于工作内容的合作关系上。在西方社会,合同工的比例在不断提升,这不仅有利于企业节约人力成本,也能增加个人的就业机会和工作的灵活度。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政府如何对社会保障和福利体系做出修改以适应劳工市场的变化。

对国家而言,增加贸易多元化,分散供应链风险并减少对单一国家的依赖将变得更为迫切,即使这意味着短期成本的提升,但这能在长期促进区域经济的建设和市场的良性竞争。


割裂与联盟:

塞尔维亚总统武契奇在最近的电视采访中说了这样一段话:”他们说,我们不能再同时坐在两把椅子上了,而我要说的是,我们只有一把椅子——就是塞尔维亚这把椅子,”他强调,“塞尔维亚必须只保护自己的利益。”相对于在过去,国家根据政治体制自动组成不同的阵营,今后这种基于意识形态分歧的界线将愈加模糊,统一的联盟阵线将难以为继,而维护各自的利益的重要性先于维护联盟的空洞的政治口号。在此次俄乌战争中,欧洲的领导人已经清楚地意识到,国家之间的关联无法因为政治意图的分裂而被斩断。鲜少有国家能彻底封闭经济,并实现资源独立,而自然资源禀赋和经济优势的差异性决定了合作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人类生存的必要条件。在世界经济变得更加割裂的同时,也将迎来更加去中心化的多边合作。对于日益分裂的欧洲来说,这可能意味着全新的机遇。

多年来债务和难民危机使欧盟的内部矛盾越来越激烈,也直接导致了英国的脱欧。仅靠法德两国勉力维持的欧洲看起来离分崩离析只是一步之遥。但如今,摆脱对美国的依赖,增加欧洲的军事和经济独立性成为了欧洲的新的前进方向。早在去年10月份,马克龙在欧盟27国首脑会议指出欧洲必须“走出天真”,同时他将把加强欧洲防务作为任期最后6个月的优先事项【12】。2022年3月28日,西班牙和法国达成新的军事协议,西班牙公司将为法国的三个军事基地配备雷达及其空中交通管理系统【13】。

仅靠政治语言堆砌的友谊已经成为过去,每个国家都需要在这个缺乏信任的世界探索新的合作模式。这或许并不是坏事。当国家停止用意识形态和政治制度的用色眼镜来审视对方,以捍卫生命为根本的普世价值才有机会得到建立。


中立围墙的坍塌:

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媒体舆论制造出无数分裂的阵营,这些阵营和群体被乌合之众拖曳着,将尖锐的矛头对准每一个与他们立场不一的个人或集体。我们也都是乌合之众的一员,游荡并迷失在纵横交错的推文和问诘中,难以自拔。如果说战场上的阵营清晰可见,那么战场外的舆论世界已然布满了裂痕和创口。在粗糙的标准和抽象的视角来看待个人并为他们贴上统一的标签,我们不仅在泯灭个人的生命价值和独特身份,也是剥夺了我们理性分析评判的能力。

当我们在使用“俄罗斯”和“乌克兰”这样的国家名称来描述在国界范围内发生的事情,就好像在使用精度不高的显微镜在检查植物标本一样。只要是栖居在这片土地上的个人,或者他们身上有任何可以与国家发生联系的痕迹,都会被轻易地贴上国家的标签。他们在各自的生命轨迹中留下什么样的足迹无足轻重,他们的身份、名称、信仰、言论都不会被纳入考量。他们是正直还是邪恶都取决于一国的政治决策或是战报呈现的一串数字。

因此,我们看到在网球运动中,俄罗斯运动员必须就政治立场做出表态以获得参赛资格,虽然英国体育部长的解答是“希望运动员保持中立或独立”,但实际上这些选手只能在表格中唯一的选项前面打钩。中立意味着他们需要对政府行为做出回应,并掩盖他们个人简介上的国旗图案,与他们的国家划清界限。而在政治领域,领导者已经丧失了个人的行为图谱,他们被迫与自我身份脱离并与国旗身份融为一体。泽连斯基在肩上披着乌克兰的荣光,忠诚不屈地演绎国家的悲欢离合,而普京则成为了偏执狂妄的精神病患者。

采用二元对立的叙事手段,试图找出双方政治体制的差异性或是将未经认证的事实拼凑在一起,将双方归入不同的阵营并不能在任何方面解决冲突并带来和平。这样做的唯一理由只是巩固一方的道德舆论高地,为实施更多的暴力铺垫无懈可击的理由。问题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如何尽可能地减少更多的伤害并帮助双方达成共识。要达到这个结果绝不意味着我们需要选边站位,或是为任何一方的行为摇旗呐喊,因为和平从来不是单向的结果,而是双方冲突的消弭。这需要我们跳脱出施暴者和受害者的对立视角,以中立客观的眼光去审视每一个行为发生的脉络和背景,依靠逻辑而不是情感审判来做出决策。

但是,你会说乌克兰的确是受害者,那些在炮火中颠沛流离的人民都是受害者,抛弃受害者的视角不就是在否认他们遭受的苦难?请记住,这不是否认,而是去认识并接受有人在受苦的事实,但不去加入讨伐者的队伍,以暴力回击暴力,或是要另一方承受同样的伤害。“受害者”的表述意味着报复和对抗还将继续下去,永无休止,但承认伤害发生的事实是在警醒双方结束抗争的必要性。最后,不是一部分人得到解放和救赎,而是所有受伤害的人,无论他们是俄罗斯人还是乌克兰人,都可以得到救赎。认识到人类命运的共通性,就会发现中立是我们的必然选择,因为当我们选择谴责一方,我们也是在谴责自己内在的一部分。乌克兰被誉为欧洲粮仓,而俄罗斯廉价的资源和天然气支撑着欧洲国家的工业运转和人民的生活。我们无法割断我们的生命与任何一片土地的关联,也无法将任何一方从地球版图上抹去。

中立意味着我们审判事件本身,而不是用情绪去谴责任何一方。在戏剧中,人物可能被脸谱化,坏人有着与生俱来的犯罪天性,但在现实中,每一个事件的爆发都不是偶然,而是历史因果串联在一起导致的结果。无论你认为当下发生的战争是多么荒谬,仍然不能否认,再荒谬的事也有完整的逻辑链条,即使这些逻辑有误,但它们依然存在。问题不在于指认某个行为或某个事件有多不可饶恕,而是透视原因并提出最有效的解决方案。如果你看到有人发生肢体冲突,用拳头给攻击者重重的一拳只会使冲突加剧,更不能清除仇恨的种子。你应该更想知道,为什么当事人选择诉诸暴力,在他们之间发生了怎样的矛盾,各自有怎样的诉求?只有当你冷静地听取双方的声音并回应他们的诉求,这场冲突才能得到的真正的化解。

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曾在2014年中一篇文章中对俄乌问题的三方做出了以下评述:1.乌克兰如果要获得生存空间并繁荣发展,必须作为西方和俄罗斯的中间桥梁,不能作为任何一方的前哨和反对力量。2. 俄罗斯必须认清,试图将乌克兰变成卫星国并移动俄罗斯的国家边界都只会不断重复欧美施压的这个“自我实现”的历史循环。3. 西方必须意识到,对俄罗斯来说,乌克兰永远不可能只是一个“异国”。俄罗斯的历史始于基辅罗斯,这也是俄的宗教发源地,乌克兰几个世纪以来都是俄罗斯的一部分,他们的历史始终紧密缠绕在一起 【14】以上评论意味着加深两个国家的分裂并无视他们之间不可割裂的历史渊源都是不明智的做法。执政者需要超越自己的主观构想和预设立场,尊重彼此的诉求和利益,而不是单一地仇视并诉说不公。情绪可以让人类轻易地发动战争并任由愤怒带领我们走向深渊,但如果我们还有保留结束战争的机会,就必须停止攻击和指责,而是理智地问,为什么以及怎么办?

以太坊的创始人Vitalik在近期为乌克兰发声中提到,“以太坊是中立的,但我不是。”显然他不想做一个袖手旁观,没有独立见解的人,他想要做点什么,而中立对他来说意味着退缩。事实上,中立并不代表同理心的缺失和冷漠的态度,而是超越主观态度,回归到怜悯和同情本身,并洞悉人类的共性,也就是生命的平等性。想象一下,如果今天被侵略的是一个独裁的非洲国家,或是阿富汗这些常常出现在新闻简报中但又十分陌生的国度,我们是否还会如此愤慨?有时候,所谓的道德准则其实并不存在,在编织对错的只不过是人类的共情能力和想象能力。中立并不廉价,也不是懦弱的象征,只是在我们偏离事实的时候及时将我们拉回原点,让我们能够真正地为了人类同胞的死伤而心痛,而不是将这些伤亡的数字视作支持我们政治立场的工具。

结语:

此处援引半岛新闻的一段评论文字:“如果我们不受双方政治宣传的影响,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此类愚蠢行为给我们人类所造成的代价之上,那么,针对地区和全球文化的妖魔化行为,就会暴露出它的荒谬与可笑。俄罗斯的瑰宝同样也是我们人类至高无上的瑰宝。而俄罗斯最糟糕的东西,与我们在欧洲和美国所见过的最糟糕的东西,也存在着不可思议的相似性。【15】”

或许还应该再补充一点,我们从俄罗斯身上看到的糟糕的东西也能从我们每一个人身上看到。人类的一生就是不断征服并控制他人的自由人格。我们在辩论和竞争中将敌手狠狠击溃,并掠夺尽可能多的东西,将它们变成自己的所有物。地狱从来不会独立在我们的目光之外。如果说这场战争是地狱的熊熊烈火,那么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地狱的看门人。那些仇恨和掠夺的种子不是某一个国家的劣根性,而是人类共有的特性。在这场战争发生之前,有许多国家已经掌握了情报并提前对开战做出了预测,仿佛我们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剧情,并依次在剧院落座等着好戏的开幕。那些独立于战争之外的国家在整个战争中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而彼时的新闻媒体在为之后的舆论大战起着怎样的标题?真正可悲的也许并不是战争本身,而是我们本可以有另一个结局,但最终我们都选择了冷眼旁观。


参考资源:

【1】https://www.bbc.com/zhongwen/simp/world-59401691

【2】https://zh.wikipedia.org/zh-hans/北溪天然气管道

【3】http://www.mofcom.gov.cn/article/i/jyjl/e/201912/20191202918644.shtml

【4】https://www.bbc.com/zhongwen/simp/world-60599049

【5】https://news.un.org/zh/story/2022/03/1100412

https://www.bbc.com/zhongwen/simp/business-60872882

https://wallstreetcn.com/articles/3652980

【6】http://www.china-russiaexpo.org.cn/php/news/news_gk.php?id=33115

【7】https://www.russia-briefing.com/news/russia-s-foreign-currency-gold-reserves-and-national-debt-compared-with-china-and-the-united-states.html/

【8】https://www.cbr.ru/eng/hd_base/mrrf/mrrf_m/

【9】https://rfi.my/8Enr

【10】https://rfi.my/8HQX

【11】https://tech.ifeng.com/c/8EDAU0i2FEX

【12】https://rfi.my/7o5I

【13】https://m.jiemian.com/article/7265758.html

【14】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opinions/henry-kissinger-to-settle-the-ukraine-crisis-start-at-the-end/2014/03/05/46dad868-a496-11e3-8466-d34c451760b9_story.html

【15】https://chinese.aljazeera.net/opinions/2022/4/2/当心俄罗斯恐惧症的再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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