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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aspora

禁食与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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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真的有那样一片流淌着蜜与奶的迦南地,但生活在其中的人,必定不会传诵埃及的史诗。

今年的Ramadan从格里高利历四月中旬开始,届时几乎所有穆斯林开始斋戒,从日出到日落不食不饮,直到开斋节——字面意义上的breaking the fast. 禁食这个现象在欧亚大陆很普遍,以至于每天的第一顿饭都被叫做“开斋”:英语是breakfast,法语则是déjeuner (jeûne就是“禁食”)。法国人更倾向于午餐才是正餐,早餐只配叫做petit dej;而在其它地方(魁北克甚至早年间的法国),déjeuner du matin的说法也存在。 

Fast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词,日耳曼词源,本意应该是动词“牢牢握住”(hold firmly),现代英语里是steady的近义词,有些robust(程序员:rude club)的意味在里面,应该是从vigorous的义项引申出了speedily的意思;另一方面,用于自身的“握住”就引申为了“自持”(abstinence),也就演变为了“禁食”。 

法语的jeûne则是拉丁语源,本意不可考,有假说称其与海神Neptune(即Poseidon)的名字相关,其在梵语里可能的对应词指宗教意味的“崇拜”,可能包含空腹祭祀的习俗;然证据不足,并不可信。英语里的jejune同源,本意就是“空腹”,引申为superficial, too young, too simple, sometimes naïve. 虽然jejune/jeûne和“年轻”(法语jeune/英语young/德语jung)非常相似,意思上甚至有那么点联系,然而并不同源。 

不同语言中的构词逻辑的同一性也证明了历史上欧亚大陆的信仰、文化之不可分割。虽然并不如Ramadan那么广泛,犹太教和基督教亦有禁食的传统,或许还能算上佛教的“过午不食”。虔诚的东正教徒早已开始了四旬斋,直至复活节(Easter);即便不作为一种信仰,文化中亦保有复活节前两天(星期五)大斋的风俗。 

这些传统又是不断继承下来的。犹太人的逾越节在耶稣被奉为神后就成了复活节,却连名字都没有改(法语pâques/拉丁语pascal)。英语倒是没有罗马人从犹太人手中抢走正统的负担,另起炉灶选了Easter这个真正的“复活节”:easter和东方east是相关的,本意是“闪烁,照耀”,特指“太阳升起的地方”,又或者是耶稣像太阳一样重新升起。名字可以改,可日子不会变。 

钉死耶稣的耶路撒冷也不是起点,亚伯拉罕造麦加城也不是起点。神话里的巧合实在太多,这些传说早已流传在这片大陆,被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式传唱,抑或相互补充。新约成书较晚,所以耶稣降生伯利恒,东方三博士带来的是黄金、乳香、没药;倘若回头看古典希腊时期的记述,恩培多克勒(Empedocles)在奥林匹克运动会上赢得了战车比赛之后,不愿杀牲,于是烧掉了一幅公牛画像,配以乳香和没药作为祭品。那手持竖琴胜过塞壬(Sirens)的俄耳甫斯,造访冥界欲将爱妻带回世间,却忘记了哈迪斯(Hades)“不要回头”的警告,正如罗得(Lot)的妻子变成了盐柱。甚至诺亚造起那方舟在洪水中幸存不知多久之前,吉尔伽美什(Gilgamesh)早已穿着金闪闪的盔甲带着金闪闪的武器找到那造了大船的尤塔纳皮什提姆(Utanapishitim),问起了鬼神。归来的是鸽子,却并没有口衔橄榄枝;没有归来的则是渡鸦。 

然而传统却断不是继承来的:每一个传统都是独一无二的,而绝非从入侵的外族、繁盛的邻国那里得来。每一个习俗都是自古长存,每一套理论都可万世不灭。 这种时间上的永续带来了史诗感 ,又带来了自豪与自信,整个人、整个民族沉浸其中,远比当今计算机所能模拟出的现实更加真实、更加可亲。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于是乎那所有的血泪都刻在了新的骨子里,那史诗中的荣光,明明在下,赫赫在上。 

这史诗也是不曾中断了的。南斯拉夫(联邦共和国、联盟共和国)人很轻易地就放弃了从君士坦丁那里得来的效仿耶稣的四十日斋戒,因为新时代有了新的戒律;但这也是传统, 连那共产主义圣经都同样来自犹太圣人。若是这个圣人不再可靠,不如再请回原来的那个犹太人,将他从十字架上放下了,静待他复活。 

我翻开这新的旧的圣经来看,并没有年代。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倒是看那摩西伸出手杖分开红海,敲击磐石水如泉涌,却进不得应许之地,只能在摩押地徘徊,那里生活着罗得没了妻子后与女儿们诞下的后代。 或许真的有那样一片流淌着蜜与奶的迦南地,但生活在其中的人,必定不会传诵埃及的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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