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米亚娜

女权主义者\独立写作者\媒体工作者。长期关注、推动中国女权,近期关注数字极权议题。热衷组织和参与公共活动,普及公民教育,擅长性别、社会、政治、传播等泛社会科学领域的话题。工作联系邮箱:mimiyana@protonmail.com

香港叙事的困局,知识精英的败局(二、民主自由是什么?)

接上文《香港叙事的困局,知识精英的败局(一、香港叙事的困局)》


二、民主自由是什么?


之前我和一些国内的年轻朋友对话,发现他们也普遍认为民主自由仅仅是一种意识形态,或者说简单点就是一套话术而已,(还有人直接称之为“伪命题”)。

这让我很惊讶,惊讶于他们现实感的缺乏,也惊讶于历史教育的失败。民主自由是一种意识形态,同时也是社会组织和协作的方式。人类实现民主自由的过程也是一段实实在在的历史,当我们陷入虚无主义的迷雾,就需要不断向历史去寻找答案,历史虽充满了偶然性,但也是人类意志的不断实践而来的道路,所以它是有方向可循的。

简单来说,民主自由作为一种政治构想诞生于资产阶级革命。在17、18世纪的欧洲和北美爆发的资产阶级革命中,新兴资产阶级推翻了封建专制,确立了资本主义制度,从而诞生了适应资本主义社会的近现代政治体制。(参考百度百科:资产阶级革命

英国是世界第一个建立近代政治制度的国家,它在1689年通过了限制王权的《权利法案》,建立了由议会制约国王权利的君主立宪制,标志人类跨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美国在取得独立战争胜利后,发表《独立宣言》,在1787年制定宪法,确定了三权分立的共和政体。
法国爆发了轰轰烈烈的大革命,在1789年颁布《人权宣言》,结束了本国的专制统治,也沉重打击了欧洲其他国家的君主专制制度,虽经历了几次王朝复辟,但最终建立了共和政体。

这些资产阶级革命里诞生的纲领性文件,对今后的世界产生了深远影响。如今维持着全球现代社会秩序的价值体系,基本都是《独立宣言》、《人权宣言》里所提倡的那些:人权、法治、自由、分权、平等、和保护私有财产等基本原则,这就是西方“民主自由”的来源。

但资本主义经济制度和资产阶级的崛起只是整个现代性的一个方面,而相辅相成的则是现代的政治体制的建立,以及现代医学、工业化大生产和科学理论和技术的迅速发展等等,人类便由此从前现代社会进入了现代社会。

至于现代性为何会起源于欧美,而东亚远远落后,其根源可以追溯到欧洲文艺复兴、活字印刷的发明、宗教改革、启蒙运动以及大航海时代埋下的各种伏笔,在此不做赘述。

只是这里就出现了一个问题:我们面临的,其实从来不是“要不要接受西方民主自由意识形态”的问题,而是我们要不要拥抱现代性,还包括其麾下的宪政、法治、人权等等配套设施?毕竟严格来说,它们也都是西方意识形态的产物。

我认为现代性虽然起源于欧美,但却是属于全人类的财富,理应由全人类共享。

而且我们也正是这么做的,改革开放就是最好的实践。这条“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实质上是对内进行资本主义市场经济改革,而对外开放则改变了中国大陆自1949年后经济上对外封闭近30年的情况,使得中国经济高速发展。2001年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2010年中国的GDP就超越了日本,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参考维基百科:改革开放

在经济全球化大背景下,改革开放以来,有众多海外企业进入中国市场,也有相当数量的中国企业开辟了海外市场。美国、日本、法国、德国、英国等发达国家向中国提供了包括无偿援助在内的各种形式的长期援助,香港、澳门和台湾地区也对中国大陆提供了大量资金、技术、人才和理念等支持。截止2009年,中国接受发达国家的无偿援助近67亿美元(约469亿人民币)。

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才知道以冷战的思维看待世界格局是多么愚蠢。中国的崛起固然和中国人的勤劳刻苦分不开,但若是没有市场的作用,大生产的引擎根本连启动的机会都没有。西方殖民者曾经用武力征服去开拓出全球市场,造出深重罪孽,而我们在一个现代世界里用友好协商的方式就打开了全球市场,成功发动了工业革命,仅用了不到四十年就大面积摆脱了贫穷和落后,这怎么不算是一件好事呢?

形似铁X军事论坛的网友炮制出来的中西对抗、弱肉强食的前现代叙事,本来早已失去市场,却又在中美贸易战的时期,借由作为冲突前线的香港来借尸还魂了。但想到整个时代都在开倒车,就也不难理解。时势造英雄,时势也会给小人兴风作浪的机会。

要知道,人类跨入现代性的大门已经三百多年了,我们其实早已身处在一个普遍现代化的资本主义世界里。中西之间的差别,远远小于前现代和现代的差别;中西之间的矛盾,远远小于资本主义所带来的贫富差距和阶级矛盾,以及人类的无度发展和有限的生存环境之间的矛盾。

制度改革,任重道远。不只是对于中国人,对于整个人类来说都是如此。

而留给中国人的问题可能是:我们何以开创出一条不同于西方的现代化之路?说民主自由是西方专利我相信很多中国人不答应,这等于说只有资本主义社会才配拥有民主自由,这又是何等反动?民主、自由明明写在中国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里,必然会是我们前进的方向。那么它们和西方的定义有什么不一样?在执行层面上又是如何实践的?它可以被落实到一个个具体的案例来讨论吗?

当我们不再言必称美国,不再把美国作为一切的参照物,不会拿它的好来标定自己的好,也不会拿它的坏来正当化自己的坏。当我们终于停止把自己的命运投射到他者身上,才会真正开始正视自己的存在和需求:

我们是谁?我们来自哪里?要去往何处?我们热爱什么?珍惜什么?我们想要怎样度过人生?我们希望自己的后代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国家?什么样的世界?我们想要创造什么样的未来?

比起卢克文曾经沉浸在“民主自由高于一切”的热恋期后来却碎成满地渣渣的悲剧不同,我其实自始至终都没喜欢过民主自由。

十年前去英国留学的时候,我就讨厌做一个project时大家无休止的讨论和征求意见,那种冗长低效的程序让我无比烦躁。近两年再来美国学习和生活,同样因为痛苦的teamwork崩溃大哭了一晚,觉得自己一个人明明可以做得更好,凭什么要被小组其他人拖后腿,最后交出一个平庸无比的成果?我宁愿自己做所有的工作,换来一个好点的成绩,不也是集体受益吗?

结果,小组其他成员十分不满我的大包大揽,说:“我们也有学习的权利。”

一个从小接受父母的安排,在学校里跟随老师的安排,工作了服从领导安排的人,最大的自我意识,就是要成为这个体系里的强者,将来也要如此安排别人。这样的人身在一个以参与、合作、协商为导向的社会里,真是浑身难受。

我觉得早早看清民主自由并不保证美好幸福的现实,是件好事。然后我们就知道,民主自由把追求美好幸福的责任,放在了每个人的肩上。它不基于任何人对我们的承诺,而是基于每个人对更公平的社会、对更有尊严的生活的向往。

我曾无比思念自己的故土和亲友,也尝试回到中国做事,但却发现在那里无法安全地去做想做的事。

我在美国并没有多少归属感,也不像一些朋友那样喜欢美国的文化,但如今仍然漂泊在这里,不过是因为作为一个写作者,无法舍弃自由表达的空间。

我们向往更多地参与会影响我们每个人命运的政治决策,并且监督权力的使用,从而保证我们努力创造的社会财富滋养了这个国家的民众,而不被少数权贵收割。

我们向往更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意见,并看到其他人的不同意见,从而具备更多元的视角去应对复杂的社会议题,而不是成为结构暴力的一环却毫不自知。

对于我来说,仅仅是正视自己作为一个现代人的需求,就已经走在了民主自由的道路上,而我不希望,这竟然会成为一条犯罪的道路。

香港叙事的困局,知识精英的败局(一、香港叙事的困局)

香港叙事的困局,知识精英的败局(三、知识精英的败局)

發佈評論

看不過癮?

馬上加入全球最高質量華語創作社區,更多精彩文章與討論等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