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米亚娜

女权主义者\独立写作者\媒体工作者。长期关注、推动中国女权,近期关注数字极权议题。热衷组织和参与公共活动,普及公民教育,擅长性别、社会、政治、传播等泛社会科学领域的话题。工作联系邮箱:mimiyana@protonmail.com

静止的航班


世界上最真实的东西都是眼睛看不见的。比如说,微观粒子。
还有我对你的爱。


今天的航班看样子依旧满员,谁让这条航线自开通起就一直热度不减呢。离起飞还有好一会儿,乘客都已经基本上各就各位,放行李的放行李、闲聊的闲聊起来。

我按习惯坐在最后一排的靠窗位置,望着外面被地灯照亮的跑道发呆,身边的位子始终空着。过了许久后,一个姗姗来迟的旅客挤了过来,这是个像上班族般的青年男子,五官平平无奇,新理的寸头简单干练。他穿着旧夹克,背着个单肩挎包,手里还拿着个透明礼品袋装好的小泰迪熊。见我正打量他,他便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神情匆忙中带了一丝疲惫。

因为头顶上的行李箱都被塞满了,他只好坐了下来,把挎包塞在座位下面,顺手将小熊放进了前排座位的网袋里。

起飞有些颠簸,过道另一边的孩子发出惊喜的叫声,旁边的母亲慌忙示意他放低音量,见儿子委屈地瘪起了嘴,她便赶紧塞给了他一个玩具汽车,还不忘检查了一下他的安全带。我不觉弯起了嘴角,观察周围的乘客——细看他们的穿着和神态,猜测他们的职业和性格,是我每天最喜欢的活动。可惜没多久客舱里的灯光就被调暗,天花板上只留下了两侧暗蓝色细光带,照出一排排黑色剪影。

耳边持续着单一的引擎轰鸣声。这时,坐在我旁边的青年从座位后袋里抽出了一本杂志扇起风来。随着飞机陡然拉高的超重感,他坐直了身子,另外一只手僵硬地扣紧着扶手,额头上的汗水渐渐聚集,呼吸也有些滞重。

“你热吗?可以把空调开大些。”我说着便伸出手,帮他旋了下上方的送风口,冷气立刻嘶嘶地往外冒。

“谢谢,”他客气地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补充到,“我一紧张就容易出汗,哎,真不习惯坐飞机。”

“第一次坐吗?”

“好多次了,但还是很紧张。你说这么大个铁块悬在半空,就算知道它安全度很高,心里还是没底啊。而且我又有点恐高,所以能不坐窗边就尽量不坐,往下看头晕。”他笑了笑,神态竟让我觉得有几分亲切。

“机舱里的空气不流通,气压变化也让人很不舒服。”我善解人意地说,“人归根结底是陆生动物嘛,对高空有恐惧是正常的。”

不过紧张成这样的人还真是第一次见呢,我想着。见他脸色不佳,像是还没缓过劲儿来,我便好奇地问了一个也许能聊起来的话题,“你坐飞机的时候是不是碰到过讨厌的事呢?”

“对我来说坐飞机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事,大家习以为常的颠簸,我也会受不了。像这种十多个小时的越洋飞机就更难受了。”青年说完发现我还摆着一副期待的表情,又认真想了想,才打开了话匣子,“不过,有一次我倒是遇到了挺奇怪的事哦,让我印象好深刻。”

“那次也是夜航。飞机起飞不久后我就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后来被尿给憋醒了,就起来上厕所。但是厕所的指示灯一直显示有人,我想站在门口等一下也没什么,结果左等右等都不见里面的人出来。我正等得不耐烦的时候,就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我发现机舱里太安静了,静得我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其余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别说其他乘客发出的声音,连发动机的噪音都听不到了。”

“一开始我以为是气压变化把耳朵给蒙了,就猛咽了几下口水,但还是听不到任何动静。我开始有点发怵,茫然地往过道里走了几步,四周一片黑暗,我发现所有的乘客都睡着了,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毫无声息,简直就跟死绝了似的。”

“当时真是一头雾水,根本搞不清状况啊。还怀疑是不是在我睡着的时候,飞机已经到达目的地了?或者是在哪个地方降落了,所以停下了引擎?所以我赶快就近挤进一个没人的座位,把窗户的遮光板打开,向外面望去。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我被他的描述给完全吸引住了,屏息凝神地望着青年那张紧绷的脸——他仿佛还沉浸在当时的那个场景中,目光直直地投向没有焦点的地方。

“我看到飞机还在空中,并没有降落。”他咽了下口水,“但是,也没有前进。”

“飞机悬停在了空中,是静止的。”

“会不会是你的错觉呢?”停了一秒后,我呼出口气,“夜晚在高空很难找到有效的参照物,加上没有气流干扰的航行会非常平稳,让你产生了静止的错觉……”

“当时已经接近凌晨了,虽然太阳还没出来,但有黎明的微光照亮云层,以云朵做参照物很容易就能辨别飞机是否在前进。而且关键是,发动机完全没有运转,这太诡异了,你听听我们这个飞机的噪音有多大?”

“后来呢?”我不置可否,只是饶有兴趣地追问到。

他皱起眉头像是努力回想了一番,才慢慢说到,“我也没别的法子,就赶紧去找乘务员,可是她们居然哪儿都不在,连配餐间里也没有人影。”

“我走到了头等舱尽头,前面就是机组室了。当我鼓起勇气想去敲敲看的时候。有人突然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竟然是个乘务员,她一脸疑惑地看着我,问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很意外的发觉自己又能听到机舱里的声音了。而且当我跟着她回自己座位的路上,看到不少乘客都在活动,看书的看书,聊天的聊天,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坐下来之后,就急忙把遮光板打开来看,发现太阳已经出来了,飞机正在正常前进着。”

“真是一个有趣的梦啊。”我咂咂嘴,轻松地伸了个懒腰,满意地评价到。

“也许吧……可我相信自己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见我没怎么上心,他像是有些失望,淡淡叹了口气,“这么久过去了,我始终没有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世界上确实有很多科学没办法解释的事,”我安慰他到,“你平安到达了目的地就好啊,这是最重要的。”

后半句话是我发自肺腑的心声,对于航空公司的职员来说,没什么比把乘客安全送到目的地更重大的责任了。但前半句话我不敢苟同,在这个时代,世界上任何的灵异现象都是可以运用理性思维来认知的,因为我们看待事物的方式,早已发生了本质的变化。

两人沉默了好一阵子,我便借口说不习惯久坐,挤出来走到过道上。舒展了一下手脚后,我开始一边慢慢沿着过道溜达,一边仔细地观察着身边每一位乘客,和机舱内的环境。

这是我每天最主要的工作内容——监督航班运行时的情况,及时发现并排除异常。可别小看这个工作,在航班刚刚开始运营不久,漏洞一度层出不穷。拿三年前我们公司的一次案例来说,在飞行过程中,有个乘客发现机舱壁上竟然出现了一道两指宽的裂口,这迅速引发了附近乘客的恐慌。可不是么?稍微有点航空知识的都知道,机体身在气压极低的万米高空之上,只要破了一丝缝隙,舱内的空气就会被瞬间抽光。

而刚刚坐在我身边的青年,他所经历的那个离奇现象,十有八九也是漏洞造成的。

虽然漏洞不会直接导致重大的安全事故,毕竟,这满满的一飞机乘客,没有谁是“真正”地坐在这架飞机上的,可放任漏洞的存在,导致他们怀疑起这架航班的安全性的话,事情就可能会变得得相当麻烦了。

我一丝不苟地视察着,顺道捡起了几个乘客掉落在过道上的衣服和枕头,为一个老人调整了一下座椅靠背,还把一个在走廊上摔倒的小姑娘护送回了座位。

完成了第一轮巡视任务后我走回到我的座位旁,却发现我旁边座位的那个青年不见了,安全带解开着散在座位上。

是去卫生间了吧?我抬头看了一眼状态为红色的卫生间指示灯,没有多加在意。刚准备坐进自己的位子里去,我却突然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顿时止住步僵在原地。

咦?

耳边空荡荡的。无数杂乱的声波在不经意间寂灭成了一条毫无起伏的直线,简直像是谁不慎按下了静音钮,万物声息顿时细不可闻。

我茫然无措地拍了拍自己的耳朵,发现听力没出问题,但周围依然毫无动静,别说发动机运转的隆隆噪音,连空气里的尘埃都仿佛冻结住了。

全身一阵悚然,我急忙回到了过道,鞋子和地毯的摩擦声清晰可辨,成为了整个空间里唯一的动静。天花板上暗蓝色的光带渲染着幽冥般的气氛,映照出所有乘客的黑色轮廓,他们统统没有了生命的迹象,一个一个就像摆设在仓库里的人偶。

空调的冷气窜进脖子里,吹得人全身恶寒。这架一分钟之前还生气勃勃的航班,现在就像已沉没海底的幽灵船,又像一个被遗弃在宇宙的真空中,连时间也停止了流动的空间站。

想起了邻座的男子刚讲给我听的怪事,我心跳剧烈起来,赶紧挤进就近的一个空位,屏住呼吸往舷窗外看去。

茫茫夜幕尽头,挂着一弯细小暗淡的残月,穿过下方漆黑云层的空隙,还能够看到地面城市的迷离灯火。

他说得对。我心中重重地一沉。即便从来没见过如此光景,但只要盯着眼前的画面看上几秒,就能很容易地判断出——这架飞机是千真万确地静止在了万米高空之上。


2

陈星飞被电话吵醒的时候,正做着一个特别带劲的梦——骑摩托飞车追着嫌疑犯走街串巷,枪战了好几回合,眼看就能把对方逮个正着,却给一下子摔下来,摔回了被窝里。

天还没亮,房间里笼罩着暝蓝的色调。他窝火地瞅了一眼空气中跳来跳去不停闪烁的来电提示,发现是上司,也不好发脾气,乖乖地接上了通话频道,耳边立刻响起了那个性急子老头劈头盖脸的啰嗦。

“啊?飞猫公司的一架航班昨晚失联了?”

这个新闻真是陈旧得像是从时光灰尘里扒拉出来的,呛得他一下子清醒不少。陈星飞翻身坐了起来,使劲抓了抓脑袋,以防是自己睡糊涂了,“老大,你喝多了吧?梦到解放前了?现在哪儿还有航班失联这等破事儿?”

他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人类历史上最后一架传统民航飞机在陈星飞上高中的时候就退役了,这个变革的时刻发生得很平淡,就像是曾经的我们再也忍受不了动辄几个月的海上航程,自从新的长途运输方式开始普及,人类几乎再也没有了距离的概念,运输的风险可控性达到了极致,几十年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人货损伤、丢失的事件。相比之下,传统飞机的费时耗力就显得不合时宜了。

“你少跟我贫,跟你讲正事呢。说是失联,是因为现在还根本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飞猫公司那边的人报告说,所有乘客的‘坍缩’都失败了,一个人都没回来。但是呢,他们坚持对媒体声称不能确定‘死亡’或者‘失踪’,就用了这么个暧昧的词。”王警司草草说了个大概,催促到,“麻烦你尽快去趟飞猫公司,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老大你忘了我是在休假吗?要不是有两杯酒的交情我都不会接你电话了,”陈星飞打了个哈切,“航空公司出事关警察什么事?该调查调查,该救援救援,有交通运输安全局管呢。”

“你是我们这儿难得的理科硕士,和他们公司的技术人员好沟通,我们去了听又听不懂,怎么和人家配合?”王警司开始哄他,语气倒是比较客气,“这是飞猫公司第一次出这么大事情,肯定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政府要求警方也介入调查,你就去负责这事儿吧,加班工资给你算上,啊,听话!”

“老大,理科也分很多种的,我学的是地质学……!”陈星飞弹了起来,抗议声还没落下,通话就被切断了,剩下一长段待机音乐飘荡在他一片狼藉的出租屋里。

陈星飞百般不情愿地抵达飞猫公司总部的时候,发觉公司大门已经被大量媒体和焦急的乘客家属们给围堵得水泄不通了。

他低调地埋着头绕到一个隐蔽的后门,跟随一个等候在此的工作人员溜了进去,一路走到大楼门厅的时候,抬头便看见公司的Logo——一只移形换影的黑猫,下面有一句宣传语:“安全高效的光速之旅缔造者。”

陈星飞嘴角一路挂着轻讽,走出电梯,前方正对着他的一扇金属门立刻自动打开,他大步流星地跨进去,发觉自己来到一个宽敞的办公室里,目之所及处都是米白色的,极端简单的陈设。巨大落地窗的玻璃已经调成了不透明的模式,墙面的亮度让眼睛非常舒适。

“陈警官你好,我是飞猫公司的技术顾问,莫可。现在临时负责救援组组长的职务。” 一个坐在工作台前的男子站起来迎接他,将他请到房间中央的沙发坐下。他戴着黑框的无镜片眼镜,显得很儒雅,目测也就三十多岁。但现在这个时代,年龄是根本无法从外表上加以判断了;当然,性别也是。

想到这里,陈星飞不自觉地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

“就你一个人?”他有些意外,看大门外的架势,他还以为这里肯定也是一团乱了。

“公司的高层刚刚都在,不过他们不太懂技术上的事,还要忙着应付记者会,已经全权委托我来和你接洽了。我们位于世界各地的救援组的成员都已上线,这点你不用担心。”他说完动了动手指,发过来一张名片。

“不用客气了,开门见山吧,早点解决我好回去继续休假。”陈星飞显然还在赌气,点开名片瞟了一眼,看见上面写着一长串头衔,除了他刚刚提到的,还有:“物理学博士,C省科学院物理研究所所长……”,他没看完便关闭了名片,也没回敬对方一张,便径直问到,“出了什么事?”

莫可倒是有几分风度,并不介意他的失礼,径自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要讲明白我们可能遇到的麻烦之前,我必须得简单介绍一下飞猫航班的背景,希望你有这份耐心。”

“这个没问题,工作嘛,”陈星飞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态度,“但你可别对我的理解力抱太大希望,毕竟我现在的物理知识顶多只有初中水平。”

“嗯,那也许有点困难呢。”莫可从容一笑,不慌不忙地说:“不过,你一定还记得一个常识吧?世间所有的物质,其实都是由最基本的微粒构成的,我们的身体也不例外。”

他说着伸出自己修长的手臂活动起来,“你能想象吗?现在构成我这只手臂的基本粒子们,其实来自于数十亿年前宇宙里一颗爆发的恒星?——它的碎片被抛落到宇宙中,参与了地球的形成,也提供了生命诞生的原料,经过无数迁移后,最终组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这些来自于大自然中的元素,在我死后也会回归到自然之中。组成我们身体的基本粒子,和现今存在于自然界中的粒子,其实都是一样的。”

“所以,打个比方。”莫可说到这里,就像所有沉溺于终极谜题的科学家一般,眼睛熠熠发光,“假设你有一栋用乐高积木拼成的玩具房子,你想把它寄给远在美国的朋友,那么你可以选择打一个包裹,用最快的航空快递,飞上十三个小时,到达他的手中。但是,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方法……”

陈星飞立刻接上了嘴,“既然乐高积木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我的朋友可以在当地买套一模一样的组件,然后照着我传给他的说明书,拼出同样的房子,对吗?”

莫可满意地点了点头,“后面这个方法在路程上花费的时间近乎于零,这就是飞猫航空的原理。我们在出发地把乘客分解成量子态——也就是将他们的身体拆解成最基本的粒子释放,然后将分解时绘制好的坍缩路径传送到目的地,目的地立刻将他们强制坍缩回本征态——用俯拾即是的各种基本粒子重新组合成他们的身体。”

陈星飞从来没有体验过飞猫航班,只是听他这么平淡地描述一次,还是觉得心里莫名不适。就像很多人有乘飞机恐惧症一样,他无法接受身体的凭空蒸发,不由脱口而出,“你不觉得这其实是杀人吗?或者至少是对生命的一种亵渎。”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质问,莫可着实愣了一下,却迅速收起了脸上的惊讶,“真对不起,你有宗教信仰吗?”

“没有,但我就是觉得这很可怕,就算绝大部分人已经习以为常了。”陈星飞承认,比起同龄人,他的三观确实更加老派一些。而且他确实一次都没坐过飞猫航班,既然距离已经不复存在,那一个人又有什么必要四处奔波呢?他整天呆在家里就触手可及整个世界了。

莫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打量着这个严肃到略嫌保守的人,“陈警官,用生和死来界定微观世界是不准确的,他们只是被分解成了物质最本真的状态。当然,你也可以把他们定义为死亡——按照世俗的判断标准,但如果更准确一点,我会倾向于说他们是既生又死的状态。”

陈星飞开始抖脚,并露出不太耐烦的表情,但莫可继续侃侃而谈,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反感而停下来。

“并且,和你想象的正相反,这种运输方式很安全,虽然飞机已经有相当好的安全性了,但我们的安全记录还要更好。没有实体,就能规避路途上的一切风险。只要坍缩路径的记录还在,我有信心,不管过多久我们都能够把乘客找回来……”

“这么说来你们哪需要警察来多管闲事呢?”陈星飞终于忍不住,厉声厉气地打断了他,“现在这情况又算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莫可并没有被对方的气势所压制,依旧照着举重若轻的步调解释着,“其实很多人像你一样,对这项技术抱有强烈的疑虑。其中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重新组合回来的人,还是以前的那个人吗?这个担忧是有道理的,人类除了肉体,还有灵魂——当然,严格来说灵魂也是量子体。在我们将身体分解的时候,等于摧毁了灵魂的容器,”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头部,“人的意识将无所凭依,而意识一但消散,就无法完成完整的坍缩,因为,是意识决定了无数粒子坍缩的目的地。就像那个乐高拼成的房子一样,我们所能记录的路径是搭建的步骤,但是意识呈现的,是最终的效果图。这样说,很容易理解吧?”

“所以我们就得想个办法,如何在整个旅程中,保持住乘客的意识,让它们不至于消散呢?”莫可就像卖关子一般停了两三秒,才继续说到,“答案就是——虚拟航班。只要在分解过程中,对这些人的潜意识施加暗示,让他们相信自己搭乘了一架航班,就能将他们的意识禁锢在这个梦境里,从而引导他们的灵魂一直到回归身体。”

“之所以选择飞机做载体,而不是汽车、火车什么的,是因为飞机的安全性好、封闭性强,周围的场景制作简单,能够最大程度博取乘客潜意识的信任……”

“可是一旦有乘客真正发觉到这架航班是虚伪的话,梦境会崩溃吗?”陈星飞觉得自己总算是抓住问题的关键所在了,迫不及待地下了结论,“所以坍缩才失败了?是因为乘客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死了?”

“拜托你不要再用‘死’这个词了,”莫可头痛地皱起了眉头,“一开始我是这么怀疑的,但是,我不认为这会导致现在这么严重的后果。我们所施加的潜意识暗示很强大,这种感觉像是做梦,当你完全沉浸在梦中,就会想不起现实世界中的事情,也想不起乘上这趟航班的前因后果,即便梦境中出现了一些反常现象,你也不会觉得太奇怪。想想看,你能身临其境地触摸到座椅的绒面,听到发动机的噪音,闻到空姐身上的香水味,若有人突然闹着飞机是假的,即便他说得再怎么头头是道,你只会把这个人当成神经病。所以,即便有人开始从梦里醒来,也不代表整个梦境会崩溃,我们至少能够把一部分人找回来的。”

“可是我们一个人都没找回来。”莫可低着头,眼睛里的光彩暗淡下去,他突然咬了咬嘴唇说,“我现在非常怀疑……这架航班遇到了劫持。”

“劫持?”陈星飞睁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

“是很奇怪。”莫可的声音仍然是冷静的,显然在警察到来之前,他已经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梳理过一遍了,“乘客在分解前都经历了“安检”,也就是潜意识扫描,潜意识是说不了慌的,一旦扫描发现了他有任何不轨意图,他是绝对不可能登机的。”

“但现在除了这个,没有别的可能了,也许是用了相当高明的手段,我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都他妈是一个个幽灵了,怎么劫机?能劫到哪儿去?劫了又有什么用?”陈星飞觉得自己听了这个不靠谱的家伙一顿天花乱坠的忽悠,自己的脑袋也有点晕了。

“你别忘了,飞机上的人不会认为这一切是假的。”莫可交握的双手不觉收紧了,“最坏的情况,如果劫机犯意图摧毁飞机的话,你作为一个乘客,亲眼目睹了客舱在你面前燃烧、爆炸、或者解体,你感受到自己正在受伤流血,你会深信自己必死无疑。”

“这就是最可怕的事,一旦乘客们的潜意识确信了自己的死亡,我们坍缩回来的就会是三百一十二具尸体。”

陈星飞深深地打了一个寒战,彻底僵在了那里。突然间他血气上涌,猛地跳了起来,像只被激怒的豹子一样露出凶相,逼近莫可:“开玩笑!我们局里全年的刑事案件伤亡指标都没这么多!这种事绝对不允许发生!我们有什么办法搞清楚航班的状况?难道就这么坐以待毙吗?”

“你冷静点。”莫可也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抚,“我们当然有和航班取得联系的方法,就是为了以防万一的。”

“飞猫公司秘密安放的‘黑匣子’,现在就在失联航班上,他的工作是全程监视航班的运行情况。我们必须与他合作,一起把劫机犯给揪出来。”


3

我很快镇定下来,在黑暗中沿着过道走了个来回,留意了下每个乘客的情况。所有的人都紧紧闭着眼睛,毫无声息。

我走到配餐间和休息室寻找乘务员的身影,仍然是一无所获。当然,我知道这架航班上并没有真正的空乘和驾驶员,他们的存在没有实际意义,只不过是为了让航班的体验更加逼真而已,但他们的消失无疑说明了一个事实——漏洞已经相当大了。

正想赶紧和公司的安全应急部门取得联系,耳边突然传来齐刷刷的机械响动声,我吓了一跳,抬头发现所有座位上方的电视小频幕都放了下来,很快,原本漆黑一片的频幕上闪烁了几下,出现了一行字。

“黑子,你在吗?——莫先生”

我一个激动,连忙摸了摸身上,拿出了随身携带的手机,输入了一句回答。

“主人,我在的。这里大事不好了!飞机停在了半空中,所有的乘客都昏迷不醒了!”

“别着急,技术救援小组的工作人员都在线,请你尽量详细描述一下周围的情况。”

我拨通了手机的语音通话,报告完后没多久,头顶上叮咚一声,航班的广播响了起来,里面传来了莫先生的声音,孤零零地回荡在寂静的机舱里,“我们已经把航班的整个程序检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任何漏洞。这种异常应该是来自于第三方力量的介入。为了安全起见,我们的信息交换已经进入管制模式,会不断切换媒介和你沟通,但愿能够尽量长时间的保持联系。”

他说完,广播便结束了。紧接着,我的手机短信出现了风铃的提示音,我点开一看,上面是莫先生的重要指示。

“黑子,我可以确定飞机被劫持了,劫机者就在航班上,因为从外部劫持虚拟航班的可能性太小。我们也排查了公司内部员工,检查了所有和运行程序的服务器有过关联的端口,都没有找到异常的操作记录。”

“我现在先把登机乘客的名单和座位号发给你,你务必对照着这份记录,一一核对全部乘客的坍缩码,确定他们的身份……”

“为什么不让他把实时影像传送回来?我们难道完全无法看到那边的情况吗?”

咦?我愣了一下,看着这个突然跳出来的陌生频道所显示的信息,回了一句,“你是谁?”

“这位是陈警官,过来协助调查的。”莫先生心平气和地回答他,“黑匣子存在的地方不是物质世界,他所看到的画面是我们看不到的,视觉的解码方式不同。让他传送视觉信息,再进行翻译、重现的话恐怕会占用我们紧张的服务器资源,影响后续航班的运行……”

“三百多个人都要死翘翘了,你们都面临倒闭了,还有心思管这些?”陈警官没好气地说,“我现在就给局里打电话,你们立刻把没有启程的航班全部停下。在搞清楚劫机犯的真面目之前都别动,所有的资源让给失联航班。”

我插不上话,一阵的手足无措,想帮莫先生说几句话,又不知道怎么反驳这个强势的家伙。过了一会儿,莫先生的新信息才冒了出来,“黑子,照他说的做。”


4

陈星飞是个急性子,在黑匣子核对乘机人的身份,并将实时影像传递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托下属开始搜集乘客的背景资料。三百多人,足足四、五百页的档案,源源不断地在他的个人电脑上更新着,他开启了空气界面快速浏览起来,试图找出点线索。

而莫可则一直盯着墙上的大频幕,看着画面摇摇晃晃地经过一排又一排座位,监视着各方面的细节。此时,身在另一端的黑匣子正在有条不紊地挽起乘客的袖子,查看他们位于右小臂上面的坍缩码——这是他们能够最终回到本征态的路径入口。当他逐渐往过道后方走的时候,莫可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猛地倾过上身,贴近到频幕上。

“等一下。”

“什么?”陈星飞警觉地抬起头。

莫可没有理他,而是迅速对着麦克风问了一句话。

“卫生间里有人?我看见指示灯是红色的。”

很快,对话框里就蹦出了黑匣子的回复:“啊,是的,我差点忘了。当时坐在我旁边座位的一个男子,他在飞机出状况之前去了卫生间,后来事故发生了,他就一直没出来。”

“这也真巧啊。”陈星飞就像嗅到了可疑气味的猎狗般迅速凑了过来,“他长什么样?干嘛的?”

“你这么一问,我倒是觉得他有点怪怪的。”黑匣子接着说,“从上飞机开始他就非常紧张,汗流浃背的,说是因为从小就害怕坐飞机。而且……”

“他跟我闲聊的时候,讲到了以前坐飞机时遇到的一件怪事,那件怪事和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况出奇地像,也是飞机莫名其妙地停在了半空,乘客都不省人事……”

“这么重要的线索为什么现在才说!”陈星飞一拍桌子,禁不住吼了一句,“你是白痴啊?”

话音刚落,椅子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声音,莫可站了起来,一把推开了陈星飞,推得猝不及防的他踉跄着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恕我直言,你别太过分了。黑匣子只会绝对服从人类的命令,是我们让他先核对乘客身份的。”莫可强硬地盯着陈星飞,突然一改之前的客气态度,“他自己决定不了事情的轻重缓急,太高级的逻辑思维能力他也不具备,即便他知道很多信息,但除非你问起,否则他怎么知道该反馈什么?”

“你生什么气?”陈星飞睁大眼睛,顿时有点不服,“还不是自己的产品太低能,耽误我办案的功夫,我还没怨你呢。”

莫可拧紧眉头又盯了他两秒,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和这种头脑简单的武夫理论的冲动,什么都没说便又坐下了。

“黑子,麻烦你对照手里的名单,告诉我们那个人的名字和座位号,我们要查查他的背景。”

他对人工智能说话的语气倒十分和蔼,和刚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老实说,陈星飞从来就有点看不惯这些自视甚高的学者,他们在常人无法理解的世界里钻得太深,却连基本的世俗常识都罔顾。居然为了个不是人的玩意儿较真?他迅速翻个白眼,把乘客资料重新打开,装模作样地看起来。

十多分钟后,两人通过警察局的内部系统,调出了这个男子的所有相关记录,才匆匆扫了一遍,陈星飞的敏锐嗅觉就闻到了更大的刺激。

“杨国栋,46岁,环宇外贸公司的职员,已婚,无子女。这家伙有前科,十年前曾经因涉嫌帮助黑社会洗钱被捕,被判有罪,关了五年,自己的公司因此倒闭。”

“啧,你们竟然让这么危险的人上飞机。”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揶揄起来,“ 一个和黑社会有瓜葛的人,说不定是想报复社会呢。”

“那还真是抱歉了,他可没有被剥夺交通工具使用权。”莫可哭笑不得地说,“况且还根本没有迹象表明他就是犯人不是吗?”

“你别觉得我神经过敏,我直觉很准的。”陈星飞信心十足,顺手点开了一个语音通话软件,“我得找他的关系人了解下情况。”


5

在莫先生他们没有进一步指示的时候,我已经把客舱里的所有乘客都检查过了一遍,他们每个人的坍缩码都完美无缺,身份也都对得上。只剩下还在洗手间里的那位男士了。

我并没有等太久,很快信息的提示音就响了起来。

“我说什么来着,这个人绝对有问题。”陈警官的声音透出即将收网时的兴奋,“我刚刚联系上了杨国栋的家人,你猜怎么着?他根本就没上飞机,说是公司突然有急事走不开,现在还在加班呢,我附近的同事已经去确认过了。”

“那这个人是谁?他冒充了杨先生的身份?”我无比惊讶。

“看来是这样了。”莫先生认同了这个推测,“但是,我还是很难相信,他是怎么登机的呢?潜意识扫描可不是随便伪装一下就能蒙混过关的……”

“总之你现在马上去卫生间把他揪出来再说!”陈警官一锤定音。

我快步走到客舱尾部的卫生间门口,用力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

伸手去拉门也拉不开,门上显示的是锁住的状态。虽然黑匣子有权限修改飞机上的某些小设定,但我还是请示了一下莫先生。

在获得他的认可后,很快,门上的插销便一下子弹到了绿色的位置。

我再次去推那道门,却还是打不开,像被什么东西牢牢卡住了。

“里面的先生!你听得见吗?请开门!”

我一边大声呼喊,一边下了死力气去拉门。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报警声突然响起,由前到后穿透了整个机舱,在黑暗中横冲直撞。当下,我便立刻便闻到了一股呛人的烟味。

“把门给拆了!”头顶上方的广播里传来莫先生急切的命令。

我松开了手,下一秒,面前这扇折叠门的固定处应声爆开了,整个门扇无力地掉落下来,被我整个推到了旁边过道上。

明亮的光线照了出来,卫生间里烟雾缭绕,呆在里面的青年保持着一种非常奇怪的姿势,他蜷缩着蹲在马桶上,头深深地埋在双臂间,遮住了脸。听到我的呼唤也始终纹丝不动,只是一直在小声而快速地重复念叨着什么。

地上扔了些烟头,有两个还在燃烧。这家伙竟然在卫生间里抽烟?我急忙走了进去,试图用脚去碾灭它们。但就在踏进门槛的刹那,感觉到一股凛冽的寒气迎面扑来。

我差点给逼退出去,这男人周围的温度竟然低得刺骨。当我伸出手去拉他的胳膊,触到的衣服是湿漉漉的冰冷,这才发觉,他浑身都已经湿透了,甚至结出了薄薄的冰层,一握就脆了。

他的发梢挂着水珠,身上的夹克重重地垂坠着,不断往下滴水。滴着滴着,那透明的水珠慢慢变成了淡红色,落在地上化开成薄薄的一层红晕。

“喂!醒一醒!”我喊着,心里升起极端不祥的预感。

他的身体过于僵硬,就像被整个冻结住了,我拉了几下都纹丝不动,禁不住加大了力道。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手里的感觉一松,他右边的整只胳膊竟然一下子塌了下来,滑落在地,剩下一只没有支撑的空袖管悬挂在肩膀上晃荡。

我愣愣地往下一看,那只断掉的手臂上,没有坍缩码的印记。

好吧,不管他是不是冒充了别人的身份登机,只要经过了物质分解的过程,就一定会留下坍缩码,现在的情况只能说明,他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人!我紧张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青年依旧埋着头,露出半边被染红的脸——他的眼底、耳朵和鼻子都在出血,血水就像开了水龙头般流得一塌糊涂。

这时,他快要凸出眼眶的右边眼珠慢慢转向我,眼神涣散,而我也终于听清楚了他不断开合的嘴巴在说什么。

“双手交叉……把头埋下……蜷缩起来……准备好……冲击……!”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我们所在的这个狭小的卫生间,就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捏扁的易拉罐头,猛地挤压变形了。随之而来的剧烈震荡,使得我的身体被翻天覆地的墙壁持续撞击,撞得我眼冒金星,胸腔里的空气硬生生全给压了出来,直到两个人被扭曲地揉在了一起,完全动弹不得。

腿部下方凉得我哆嗦了一下,竟发现马桶里有水在急速上涨,几下就满溢出来,冲刷着地板。水势越来越大,开始像喷泉一样狂涌出来。

我艰难地转过头,往门外看去,门框已经被拧出了一个怪异的角度,朝向了机舱的过道。在我眼前发生的是一副无比恐怖的景象:在某种压倒性的外力冲击下,机舱正在浩浩荡荡地解体。


6

“黑子,不要被幻象迷惑。”

莫可镇定地呼唤他,“这只是他的意识映射而已。”

“老天,到底是怎么回事?”陈星飞有点慌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现场直播的空难,简直像放着慢镜头的灾难片一样,在他眼前轰轰烈烈上演。

“我大概明白了。”莫可深重地吐出口气,擦了下鬓角的薄汗,然后他两只手用力交握在了一起,但仍能看出在微微颤抖着,“这个男人并没有实体,他应该是过去空难中的死者,虽然肉体毁灭了,但意识在某种执念之下并没有消散,这让他一直作为量子体存在下来,混进了这架航班里。现在发生在飞机上的景象,都是他所经历的那次空难的记忆。”

“这不就是个厉鬼吗?”陈星飞恍然大悟地说到。

“在过去人类还没有充分认识微观世界的时候,我们就是这么理解这些看不见的东西的。”

“一般在肉体毁灭后,灵魂没有了供养就会逐渐衰变,直到消亡,这个期限大概是四十到五十天左右。可这个男人的执念导致量子体无法顺利解构,就像被手紧紧攥住的沙子一样。但是,沙子总会从指缝中一点点流失的,现在他的意识已经相当混乱了,应该根本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吧。”

“你他妈还有闲心说什么废话,航班已经被破坏了啊!”陈星飞急得跳脚。

“我们还有机会,航班里面的时间概念和这里不同。而且……幸好所有的乘客都在沉睡状态,不然刚才那一下就完蛋了。意识映射就像病毒一样,会被他的恐惧情绪所激发,将他所经历过的画面投射出来,扭曲我们的虚拟影象。乘客的恐惧又会加重这种扭曲,直到不可逆转,最后变成事实。现在救援小组正在努力阻断他的意识影响,应该能让飞机再撑上一段时间。”

“怎么才能阻止他?可以弄死他吗?” 嫌犯明明近在眼前,却无法出手制服,陈星飞看着面前这个稳如泰山的家伙,强压着性子问,“飞机还能撑多久?”

“从他的意识映射来看,”莫可迅速接收着救援小组发过来的分析报告,情绪很快恢复了常态,“当时那架飞机似乎是因为故障而导致空中急性失压,后来在海上迫降失败,被水面撞击成了碎片的,如果不尽快制止,飞机没准马上就爆炸了。不过,量子体是不能用常规的方法消灭的。他本来就是个死人,也不可能再死一次。”

“少跟我卖关子,就知道你有办法!”

莫可胸有成竹地点点头,“我们得找到攥住这把沙子的那只‘手’。”


水已经深到了膝盖,我的右边胳膊被紧紧卡在坏掉的洗手台和墙壁之间,没办法掏出手机来,不知道广播系统是不是在冲击中坏掉了,也迟迟没有再传来莫先生的声音。

正在心急如焚的时候,卫生间里微弱的灯突然灭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它又亮了,接着又灭了。就这样反反复复了几十次,直到我终于明白了主人想传达的意思。

和我挤在一起的男人在失控地喘息,声带被气流吹出的巨响令人毛骨悚然,已经不像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了。他的脖子被扭曲拉长,头被折到了不可思议的角度,眼珠正朝着四面八方急速地翻动,像是正在经历着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地狱。

我用力掰过他的脸,深深地看进他的眼睛里,锁定住他的视线,透过纷纷扰扰闪动其间的画面,寻找那个拘禁着他灵魂的魔咒。


2045年3月6日。我离开了工作六年的地方,搭乘班机回国。

那一天风和日丽,我早早就来到了机场,办理了行李托运。在候机的空档,我买了一个昂贵的泰迪熊玩具,塞进了随身的挎包里。

下午6点半,我登机了,没有忘记往家里打个电话,听到家人满是期盼的声音,还记得当时的心情有多迫切。六年分居两地的时间都过了,却着实等不了接下来的十多个小时。

我坐在靠飞机尾部的位置,临近过道,将挎包放在座位下面的时候,因为不想弄脏新买的小熊,我特地把它拿了出来,塞进前面座位的后袋里,然后规规矩矩地扣上了安全带。

直到登机前不久还在忙着做最后的交接工作,疲倦的我在飞机起飞不久后就睡着了。

晚上10点过,我是被尿憋醒的。抬头看了看头顶上方的指示灯,显示卫生间里有人。

我焦急地等待着,忍了几个小时的烟瘾也让我更加不耐烦起来,不时抬头去看指示灯。

10点半的时候人出来了,指示灯变成了绿色,我急忙解开安全带,钻了进去。

刚进厕所,只过了大概五分多钟,飞机像是突遇不稳定气流,剧烈地上下颠簸起来,我急忙抓住了卫生间里的扶手。

我摇摇晃晃地提好裤子,拨动门上的插销想尽快出去,却发现它被卡住了,几下都拨弄不开。就在这时,地面怪异地震动了一下,紧接着传来了一声巨响,是什么东西断裂后撞击到机体尾翼的声音。

机身立刻失衡,偏倒了两下后往下急降,我的头和肩膀剧烈地撞到天花板,随即又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无形之手按在墙上,像是变成一个不由自主的玩偶。在这同时,我感到太阳穴由内而外顶上来一股强大力道,口鼻突然无法再吸到空气。

头顶上的氧气面罩掉落下来,可我却没有力气爬起来去拉。我全身发痛,头疼得快要炸掉,完全听不到了声音。随后鼻腔、耳道和眼睛里同时一热,涌出了一股暖流。我下意识一抹,竟满手都是血。

一种从来都没体验过的可怕严寒顷刻间包围了我,像钢针一般扎进骨头里,没过多久全身就被冻僵了,再也没有任何知觉。

所幸这并没有持续下去,随着飞机急速地、近乎自由落体一般地下坠,我稍微恢复了一点呼吸能力。可这不过是死神下手前的一个微笑罢了,广播里很快传来机长绝望的惨叫:

“准备好冲击!准备好冲击!”

在思考能力消失前一瞬,我就地紧紧蜷缩了起来。疼痛已经不值一提,身体在这个狭小房间里就像散装的零件,七零八落地撞击四周的墙壁,几下就被撞碎了全身的骨头。这可还没完,这个被暴力劫获的空间开始无情蹂躏我,让我像一盒被踩踏的蛋糕一样软烂,溢到了它的各个角落里去。就在我以为自己会被搅成浆糊的时候,它却一下子放松了,被暴烈的气流炸得灰飞烟灭。失去了所有屏障,海水从四面八方冲刷而来。

我一塌糊涂的组织顷刻便散落在了激流的席卷之中,和飞机的残片混在了一起。

眼前有一只棕色的泰迪熊缓缓游过,它在这场浩劫中竟然毫发无损,还保持着无辜的微笑。

眼看它抛下我越游越远,我急忙伸出手,想要去抓住它,却发觉右边肩膀上漂荡的是一只空袖管。

不行啊!回来!我急忙调动起全身的力气,追着它游过去。

没有带礼物回家怎么交差呢?

这种可以活动和说话的智能电子熊,他吵了很久想要的,国内根本买不到,说什么也得带回去啊!

就算在外面漂泊得再久,遭遇再多的不幸,我也要想尽办法回家,回到你身边!我答应过你,这次再也不走了!从今往后要一辈子陪着你,把过去亏欠你的,加倍还给你!

给谁?

脑子里下一张画面是空白的。

我愣住了,停止了追逐,无助地漂荡在这片浩瀚的黑色海洋中。

不!我知道!他就是我最重要的东西,他就在那里,永远都在那里!他的声音、表情、和每一句说过的话,我都念念不忘,他是我决不能抛下的宝贝!

可是,他是谁?是谁?是谁?!!!

我歇斯底里地抱着自己的脑袋,撕扯着头皮,用尽精力,拼命想去抓住头脑中那一丝若即若离的印象,可它就像一尾滑溜溜的小鱼,轻松地从我手中逃开,几下就窜入了远方空白苍茫的世界,消失无踪了。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是一个人呆呆地站在明亮的卫生间里面。

环视了一下周围,所有的设施都完好无损,一点都没看出别的痕迹。

正当我还有点恍惚的时候,敲门声响了起来,外面传来空乘温柔的声音,“打扰了,先生,您在里面已经很久了,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我急忙拨开插销,推开了门,引擎的轰隆隆声顿时扑面而来。定睛一看,外面等着上厕所的客人已经排了好几个,正满脸疑惑地盯着我。

走回座位的途中时,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了声响,我急忙打开一看,是莫先生的视频通话。

“做得好,意识映射的影响消除得很彻底。”他简单地赞赏到。

“连量子体本身都消亡了……”我有点落寞地回答,欲言又止。

从那个男人尚还残存的意识中我了解到,他死时距今竟然已经三十年了,被死前的意志所引导,他似乎一直都在物质世界里徘徊,不断地搭乘飞机,想要去到目的地。

“他偷偷混入虚拟航班里,好像也是想通过坍缩技术回到人世呢。”

“不可能的,我们又没有他身体的坍缩路径。”莫先生偏过头去,轻描淡写地说。

好奇的陈警官迫不及待凑了上来,“你是怎么消灭他的?”

我正要回答,莫先生便接过了话,“黑匣子有对意识的记录和读取功能,他通过读取找到了那个人意识中最重要的一部分记忆,那个就是‘攥住沙子的手’,只要把那个抹去的话,维持量子体继续存在的力量就没有了。”

“抹去记忆?”

“嗯,类似于用电磁力抹去磁带上记录的一段信息一样,哎,不过现在的年轻人应该不知道磁带是什么东西……”他不自知地露出倨傲的态度,语气则更加公事公办,毫无起伏了,“其实我们以前也偶尔会用这样的方法平息一些事故,如果漏洞出现,让乘客看到了不好的东西,为了避免对他们造成负面心理影响,黑匣子会适时把他们的这段记忆抹去,他们醒来后就会像做了场模糊的梦而已。”

“这不违法吗?”陈警官继续神经质地质询着。

“当然是有严格限制的,必须向交通安全局报备。”莫先生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如释重负地伸了个懒腰,“这次也是迫不得已,你稍后可以调取黑匣子的记录,我也会给交通安全局出详细的事故报告的。”


7

陈星飞再次来到了飞猫公司是四天后,这次他大大咧咧从正门走了进去。

得知航班上的三百一十一名乘客全部成功坍缩、平安回到了人世后,沸沸扬扬蹲守在这里的媒体没多久便作鸟兽散了。

坐专用电梯上到莫可的办公室,看见门敞开着,陈星飞也没打招呼就走了进去。

莫可坐在屋子中央的沙发上,像是早就在等他来,刚刚煮好了一壶咖啡。

“我已经看完了黑匣子的记录,和我所目睹的情况一致,没什么问题。”他直截了当地说。

“这次事故能完满解决,多亏了陈警官的鼎力相助。”莫可打着官腔,笑容满面,像换了个人,“我代表飞猫公司全体员工感谢你。”

“我可没帮上什么忙,”陈星飞别有意味地看着他,回敬到,“莫博士临危不乱的态度和专业素养才让我印象深刻,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的功劳,根本没我什么事。”

在莫可若有所思的表情下,陈星飞决定不跟他拐弯抹角了。

“要说这事也真是有惊无险,虽然耽误了一天的行程,不过乘客全都安全抵达了目的地,保险公司也承担了赔偿。飞猫的危机公关也做得很好,不但没有让这件事损害到航班的安全信誉,反倒还当成了个正面例子,好好宣传了一下你们的排险能力。不过,整件事背后,受益最大的,可能就是莫博士你了吧。”

“我呢,突然对你有点兴趣,所以回去后也稍微了解了一下你的事。”陈星飞拿腔拿调地说,“你在公司的处境似乎不怎么样。你原本是技术部门的中流砥柱,虚拟航班的创始人之一,也是公司的最大功臣,但是飞猫的实权一直掌握在资本家手里,因为不满高层的某些做法,你被排挤成了徒有虚名的顾问,我可是听说,你和他们之间的矛盾相当大。”

他说着意味深长地勾起嘴角,“这件事解决之后,你就顺利地进入了董事会,还被股东们推举为副会长。”

“那又怎样?”莫可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咖啡。

“我喜欢捕风捉影,你可别介意。”陈星飞依旧紧盯着他,“在虚拟航班的技术方面,没人比你更在行。出事那天,你担任了救援小组组长,排查了所有的员工,但是你自己呢?”

“航班的静止说不定是你做出来的漏洞。黑匣子完全服从你的命令,你可以通过他掌握航班的情况,所以这很有可能是你和他一起导演的闹剧,利用了一个没有身份的幽灵劫机犯——哦,没准连他都是捏造的。”

“自从干了这行,我早就不相信眼见为实这件事了。”陈星飞冷哼了一声,密切注意着对方的反应。

房间里沉寂了片刻,莫可严肃的脸上开始浮现出了一丝浅笑,他放下咖啡杯,不露破绽地说,“陈警官,我告诉你一件更有趣的事吧,关于微观世界。”

“我们之所以能把乘客都恢复原状,是因为我们掌握了强制坍缩这门技术,能让随机波动的粒子全部回归到既定的结构中去。但是,在自然状态下,可就没这么好运了。没有外力施加,粒子是不会乖乖按照我们的蓝图去坍缩的,它们只会按照不同事件发生的概率,同时分裂成多个样本,各自在属于它们的平行宇宙里存续。”

他说着,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生涩,“你大概理解不了吧?那天在那个男人的意识映射下,飞机处在爆炸边缘的瞬间,时空其实已经发生了分裂。在另外一个平行宇宙里,爆炸是真的发生了,虚拟航班被完全摧毁,所有的乘客都遇难了。守在门口的那些媒体兴奋得跟过节一样,后来,负责这个案子的你被强制休假,飞猫公司股价暴跌,而我呢?当然失去了现在的工作,然后一辈子背负着这个罪责,到死为止。”

“陈警官,我们都该庆幸,随机发生在我们这个时空里的,是现在的这个版本。所以你才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大放厥词。”莫可终于不再压制自己的情绪,毫无惧色地对上他的视线,“上帝随时都在掷骰子。我自始至终都明白自己作为一个科学家,到底在背负什么,而不是像你想的那样,把所有人的命运当做儿戏。”

陈星飞沉默了半晌,不甘心地凛起了脸,“你这是在威胁我?”

“如果这就是你对我这些话的理解,我无话可说。”莫可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像是在下逐客令,“我无意浪费时间去改变你的想法,要是陈警官对我还这么感兴趣,你可得加把劲,好好收集点证据了。”


8

陈星飞悻悻离开之后,莫可一直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发呆。事故的善后工作让他很劳累,可他却接连几天都失眠,有一些思绪在他心里无法纾解,不得安宁。于是他稍微调暗了房间里的光线,靠在椅子上,试着放松下来。

“主人,别生气了。”墙壁上应声展开了电子频幕,里面出现了黑匣子的身影,他已完成了一天的工作,正独自坐在闲置的机舱里,满脸同情地看着莫可,“他是个自以为是的傻瓜,什么都不知道。”

莫可揉了揉太阳穴,说,“也不是太傻,他至少知道让航班静止的那个漏洞是我做出来的。”

见黑匣子面色复杂,迟迟没有接话,莫可苦笑了一下,“对不起啊,把你也拖下水,违背公司的规定让你很为难吧?我是想让那个人回想起他所经历过的一切,也是为了争取一点时间吧。”

“我明白。”黑匣子鼓起勇气说,“我在读取那个人的意识的时候,全都看到了。”

“你看到了什么?”莫可的声音因气流的不稳而微微颤抖了起来。

“我看到他在遭遇空难的整个过程中,脑子里想的全是莫先生你啊。”黑匣子露出了悲伤的表情,“是你命令我,让我亲手把你的样子,从他记忆中抹去的。”

莫可低下了头,躲开了对方的视线,久久没有动弹。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在一堆文件的旁边,静静地躺着一个木制相框,里面夹着一张褪色的全家福 。

“三十年了,我没有一刻停止寻找过那架航班。”

“爸爸乘坐的航班,失踪了整整三十年。但我知道那架航班还在等我,一直等着我找到它,如果我不去找,它就会永远遗落在时空的夹缝里,被所有人遗忘。”

“这也是我拼命研究量子力学的初衷。”莫可抬起头,眼睛有些湿润了,“好在我现在,终于能够确定,它是坠毁在这个世界上了,尽管我不知道在哪里。”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黑匣子忍不住询问,他还记得残留在那个父亲意识里的,所有关于孩子的美好片段。“为什么一定要夺走他对你的回忆?”

“如果不让他忘记我,老爸就无法安息吧?他还会固执地在更多航班上徘徊下去,寻找回到物质世界的方法。”莫可抚摸着照片上的男人,岁月已经模糊了父亲年轻时的样貌,漫长的求索和等待此刻悉数沉淀下来,一种难以抗拒的疲倦感覆盖了他,让他不觉将头枕放在了手肘上,“更重要的是,只要他的意识还继续存在于我们的时空里,量子的叠加态就不会结束,那架航班将无所适从,只会一直静止下去。”

黑匣子心里百味陈杂,失神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说:

“我已经把莫老先生的意识映射好好记录下来了,他生前所看到的、听到的一切,已经足以成为事实了。既然我们成功观察到了随机版本中的一个,这说明,时空也已经分裂成功了吧?”

没有回应传来。莫可一动不动地趴在办公桌上,闭上了眼睛,已经在这冷清的房间里睡了过去。

“晚安啊,主人。”

黑匣子忧愁地笑了笑,为他完全关闭了室内的照明。在这边空无一人的幽暗机舱里,他轻轻抚摸着坐在旁边座位上的,一只棕色的泰迪熊。

即便近在眼前,我也没有办法为你盖上一件衣服。这种身处不同世界,咫尺却仍在天涯的无力感,我完全能感同身受。


那天晚上,莫可做了一个梦。

在他无法企及的另一个时空中,航班上的父亲刚刚从沉睡中醒来,他是被尿给憋醒的,第一眼便看到了塞在前座后袋里的泰迪熊,露出了安心的微笑。

而在他睁开眼睛的瞬间,朝阳从舷窗透进了第一缕光线,这架静止了三十年的飞机,已经重新开始启程,向目的地飞去。






后记:

我十岁的时候第一次坐飞机去看望外地工作的爸爸,那次我非常兴奋,在客舱里东游西荡,摆出各种Pose拍照,逗得周围的乘客都在笑。长大以后,我成为了一个旅行爱好者,经常搭乘飞机去不同国家,可是我却有了“恐飞”的症状,每一次起飞,都免不了要祈求上天保佑,每一次降落,都像是劫后余生。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还是2014年,这一年被称作航空黑暗年,在世界范围内有六架客机出事,包括至今仍未找到残骸的马航MH370。它曾经牵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可随着时间与空间上日益累积的鸿沟,也免不了逐渐被淡忘。

我还记得事故那天自己发了一条微博:“只要稍微想象一下这些乘客当时面对的景象,他们所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内心的颤抖就久久缓不过来。”

那段时间,每个人都在呼唤奇迹,可是没有奇迹。我越想,越感到绝望和恐惧都是这样不留余地,让人喘不过气来。所以才想试着去打开一扇光明之窗,哪怕只是在一个美好的愿景中,一个虚构的故事里。在这里,除了死亡和毁灭,还有另一种可能,还有无限可能。


延伸阅读:

1. 空难

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次空难发生在飞机问世后不久。1903年莱特兄弟设计制造的飞机成功地进行了首次飞行,之后的1908年他们推出了可以搭载乘客的飞机,但不幸在进行第三次飞行的时候坠毁,驾驶员奥维尔·莱特生还,而 26岁的陆军中尉托马斯.塞普里金(其本人是美国航空实验协会的一名成员)作为唯一的乘客在此次事故中死亡,成为第一位死于空难的人。世界民航史上死亡人数最多的空难发生在1977年西班牙加那利群岛,两架满载燃油的波音747客机在拉斯帕尔玛机场跑道上相撞,造成了583人死亡,仅61人幸存。但值得说明的是,飞机仍然是现今世界上安全度最高的交通工具,乘飞机出行遇到空难的几率微乎其微,低至300万到500万分之一,这意味着一个人即便天天坐飞机,也要至少8000多年才有机会遇难。(据说比在浴缸里溺毙或从床上跌落摔死的几率还低)

2. 黑匣子

“黑匣子”原指飞机专用的电子记录设备,包括驾驶舱话音记录器和飞行数据记录器,通常安装在机头和机尾,用于在飞行事故之后追溯事故发生的过程和原因。它是一位墨尔本工程师在1958年发明的,在二战期间的军用飞机上得到了广泛推广应用。早期的记录方式是用机械记录在金属箔带上,后来发展为了磁带记录,上世纪90年代后有了集成电路存储记录(类似于电脑芯片)。有趣的是,黑匣子并不是黑色的,而是醒目的橙色,表面贴有荧光标识,方便夜间寻找。之所以被称作黑匣子,感性的说法是因为在一些事故中它经过烈火烧灼会变成黑色,而理性的说法是因为最早之前,飞机内所有电子仪器都放在大小、形状都统一的黑色方盒子里。不管怎样,在人们印象中,它都是坚不可摧,并且非常关键和神秘的存在,是带领人们在浩劫之后寻找希望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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