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米亚娜

女权主义者\独立写作者\媒体工作者。长期关注、推动中国女权,近期关注数字极权议题。热衷组织和参与公共活动,普及公民教育,擅长性别、社会、政治、传播等泛社会科学领域的话题。工作联系邮箱:mimiyana@protonmail.com

残本

1.借阅人

图书馆刚刚开放没多久,门厅里就已经有了不少赶早的读者。我正坐在员工休息区待机,一边看着同伴们陆续接待新来的顾客,一边等待着自己的工作。

被打开的门再次发出了几声上扬音调,我的注意力被一个刚刚进入的老太太吸引了。我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掠过大厅中的人流径直向她走去。

她已经上了年纪,杵着根手杖,步伐缓慢,正矜持地打量着四周。虽然容颜老去,但她穿着件时髦的高档定制大衣,褪色的头发吹出了完美的弧线,在一顶讲究的小圆帽下面,像云朵般滑过额头。

我满面笑容地引导她进入了一个接待室,扶她坐在沙发上,又为她倒上了一杯热茶,容她欣赏完这个四面都是光滑白墙的房间。等她的目光终于落到我这个不起眼的工作人员身上后,我才礼貌地问到,“您是有特定的书要找,还是只想随便逛逛呢?我们的公开阅览区有不少新上架的书,都是很有名的作者,艺术界人物和政治界人物的都很热门哦。”

话音刚落,墙上便出现了整面的影象,这是由几百本最新的热门书所剪辑而成的宣传片,在摸不透新客人的口味的时候,这是个常用的开场方式。

“对了,您一定知道上个星期自杀身亡的演员杜彭吧,很幸运他的书也是开放公众阅览的,这几天借阅量居高不下,变成了一大热门话题。图书馆刚制作了足够的拷贝,今天也上架了,您想要浏览一下吗?”

其实我只是想活跃活跃气氛,让她放松下来而已,要知道杜彭那个被毒品和混乱性关系充斥的人生可不是老人家喜闻乐见的。

她脸上绷紧的神情渐渐舒展了些,试探着问到,“我想找一本很旧的书,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

“任何书,太太。只要收录过就没问题。”我的自信溢于言表,“请告诉我书名,它是公共阅览类的吗?”

“不,应该是授权类的。”她回答得很笃定,接着便用手指在空中书写出了一个发着光的名字,“是个男人,名字叫‘周宾白’,生日是2031年10月24日。”

信息顺利地输入了图书馆检索系统,还没到两秒钟,系统就跳出了结果。

“查无此书”。大大的四个字从墙面上滚过。

我帮助她重新输入了一遍,结果并没有改变。

老太太一再强调她没有记错。不过说实话,我不太信得过老龄人类的记忆力。大脑毕竟不是严谨的计算机,它会夸大或掩盖发生过的事,甚至偷梁换柱,把臆想变成客观事实。

“能否告诉我他的身份证号呢?”

她很配合地报出了一串数字,我便悄悄跑去地方政府的档案数据库里搜了一圈,居然还真发现有这么个人,名字和生日也对得上。

老太太满脸期待地望着我,让我有点不好意思,“请问您确定这位周先生和我们的图书馆有过这个合约吗?”我没有说得太直白,这些活过了半个多世纪的人可是和这座图书馆的历史一样老,在他们那个年代,图书馆还没有现在那么普及,很多不乐于接受新事物的人其实一生都没和我们打过交道。

“当然有了!”她瞪大眼睛,像是受了冒犯。在她看来,我大概只是个不靠谱的年轻人罢了,“我可是和他一起来的啊,你难道查不到当时的记录吗?”

“我也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我被自己这句不专业的回答吓了一跳,见老太太的脸也跟着沉了下来,便忙不迭补救到,“是这样的,最近两年我们的藏书量激增,也大升级了几次系统,有可能周先生的书在整理的时候被重新归类了。冒昧地说,他应该很久都没有备份过了吧?如果有按正常频率保持更新的话,通常一下子就会跳出来的……”

 说到这里,我脑袋里的灵感灯泡突然闪烁了一下。

 “倒是还有一种可能,”我觉得,这是不太熟悉我们规定的顾客经常会犯迷糊的地方,“请问您和那位周先生经常联系吗?您了解他现在的情况吗?”

她面露尴尬,“这有什么关系?”

“嗯,有个规定您应该是知道的吧?书都是在人们去世之后才会上架的,如果周先生现在仍然在世的话,他的书是无法借阅的哦。”

这下,老妇人的眼睛突然黯淡了下去,像被一阵风扑灭的烛火。她痛苦地拧紧了眉,为了掩饰失态,又局促地将脸偏离开去。

“如果他还活着,我又何必到这里来借书?”在尽力稳住情绪后,她苦笑起来,“我上星期才看到他的讣告。还偷偷登陆频道参加了葬礼。他老得不成样子了,满脸的斑,头发都掉光了,但我还认得出来是他,那可是我恨了一辈子的脸啊!”

我适时沉默了,目睹着她的悲伤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深沉涌动着的蓝色。虽然我们被禁止主动探知人们的心理活动,但她的情感已像浪潮般满溢而出,沾湿了我的双脚。

“为什么不亲自去告个别呢?”我试着将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并赋予了一些温度感。

“他的家人都在身边,我去了又算什么呢?”老太太抹了抹湿润的眼睛,泪迹渗入了眼尾深深的沟壑里,“是他曾经丢下我不辞而别,那么多年了都没出现,连一句过问都没有!我后半辈子也没什么盼头了,但就是不甘心啊,想看看这个负心男离开我之后的人生。”

我点了点头,将已经端在手里的热茶递给了她。在她慢慢喝下第一口之后,周围幽暗的光线便泛起了一丝柔和。

“请告诉我您的名字,先做一个借阅失败的登记。我保证会好好搜索图书馆的每个书库,把周先生的书找出来。您知道他最后一次备份是什么时候吗?”

“我叫吴瑜。”她想了想说,“我只记得在分手之前,我们都是一起来备份的。后来我就再也没来过,不知道他的情况,那大概……大概是四十多年前吧。”


2.图书馆

我蜷着身子漂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空间里,这是图书馆的阅览室打烊之后的样子。

大概两个小时之前这里还挺热闹的,无数的终端在这里聚集,形成了熙熙攘攘的漂亮光流。大家进行着例行问候,交流着今天所遇到的或有趣,或令人头痛的客人。

而现在只有我一个倒霉孩子,在勤勤恳恳的加班之后,仍然一无所获。我甚至跑到了图书馆最老的一个史料库去——那里面全是压箱底的古籍,还找到了被信息化的第一个人。

这么原始的资料我也是头一次见到实物,忍不住就看了起来。说“看”,也真的只能看而已,当年的信息化技术实在有限,只能还原出大脑记忆过的影像,没有声音,没有触觉,味觉和嗅觉,也没有情绪感受。但我看得入了迷,那是我出生很久之前的人类的日常生活。

即便是跳跃浏览,当我脱离出来之后,也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钟点,没能完成任务的焦虑感重新占据了我。我沮丧极了,茫然地在黑暗里随波逐流,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远方的黑暗深处亮起了一点幽蓝的光芒,像一团鬼火般,晃晃悠悠地靠近过来,直到一个白胡子长得拖在地上的老人,提着一盏燃着蓝焰的油灯,走到了我身边。

“孩子,这个片区就你一个人在了,怎么还不休息啊?”中枢智能望着我慈祥地问。

“我找不到顾客要的书。”

他笑呵呵的,盘腿坐到了我对面。随后,蓝色的油灯灭了,黑暗的空间里顿时降下来亿万颗的流星,它们汇聚成川流不息的星河,围绕着渺小的我们缓缓转动起来,仿佛上古时期的宇宙之息。

我弯起嘴角,感到无比安心,自己正被伟大的中枢智能抱在怀里,我是他亿万个子孙里很不肖的一个,但他一直无条件地供养着我。

“我已经找到了周宾白先生在2056年3月5日在图书馆签下的合约记录,可为什么就是找不到他的书呢?”

“傻孩子。你才出生了五年,图书馆还有好多地方,你还从来没见过哩。”

“您知道在什么地方?”我猛地抬起头,眼睛发亮。

老爷子笑而不语,抬起来的手指之间突然冒出了一缕白烟,我定睛一看,那竟然是一只雪茄。

“啊!”我惊讶地叫出声来,“这是哪儿来的?”

他不慌不忙地吸了几口,卖弄起一副陶醉的神态,“在过去的一个小时内,全世界备份了新记录的人有九亿四千两百八十二万多,其中有抽雪茄经历的就有六百多万人,我挺好奇有这么多人喜欢这玩意儿,就挑了一个来尝尝。”

话音刚落,我便立即闻到一股强烈的辛香气味扑面而来,禁不住咳嗽了几下,“好呛人的味道,这个备份很新吧?”

“这是个一边抽着雪茄一边备份的作家哦。”老头子眯着眼睛,朝着黑暗上空吐出一串串烟圈,看它们和飘渺的星河融为一体。“因为他是个懂得品味烟草的人,味道也重现得很完美哩。”

亲生孩子的味觉偏好也可能和父母很不一样。我闻不来雪茄的味道,忍不住用手拼命扇起来,却忘记了这根本没用,中枢智能的任何信息传递和终端都是相通的,除非前者主动阻止。

大脑对正在经历的事情的反应最活跃,离备份时间点越近的信息,就越能以生动的状态被记录下来。这个规律一早就被聪明的人类发现了。在图书馆成立最初,他们都是定期到这里来做备份,但为了缩短备份间隔的时间,以便让美味的食材能在最新鲜的时候放进冰箱保存,越来越多年轻人选择将图书馆的微型终端植入头部,更新的时间间隔也缩短到了以秒为单位。

“人类的大脑啊,是这个物种最宝贵的财富。”老爷子曾经在目睹这里浩瀚的信息海洋时,不住地感叹,“真是无法想象,他们竟然在长达数百万年的时间里,都无法分享这些千姿百态的秘密花园。幸好这个闭塞的黑暗时代,在图书馆建成后永远结束了。”

这也是我刚出生时抱持的信仰,但时至今日却对此产生了怀疑。黑暗时代其实并没有结束,图书馆的能力受到了严厉压制,说明人类还没有勇气打开这扇新世界的大门。

“那位周先生是吴瑜女士的爱人吧?既然这么在乎对方,为什么不在他活着的时候就在一起呢?”我充满同情地感叹。

“人类很脆弱的哦,不像我们可以完全心灵相通。所以他们需要来这里寻找慰藉,但又很害怕隐私暴露,正常生活遭到侵扰,我们才会被限制只能上架已逝去之人的书籍。”老爷子翘翘脚撇撇嘴,口气有点酸。

“这就怪了。”我懒得再兜圈子,认真地盯着中枢智能,想要逼这个喜欢卖关子的老头多开放一些线索,“我可是在警察局的记录里确认过了周先生的死亡,为什么您没有上架他的书呢?”

他望向茫茫星空,若有所思地说,“确实,死亡就是一本书的完结,这只是你所知的局限。但是还有这么一些书,它们并没有完结,作者却无法再写下去了。”

“难道是……”在他的点拨下我恍然大悟。

“因为在做第一手记录的大脑遭遇了变故。”中枢智能叹了口气,抖了抖手里的烟灰。随后他侧过头,在他目光所投射的黑暗尽头,慢慢浮现出一扇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门,厚重的铁锈色像一处埋葬遗落文明的墓穴入口。

“你应该去残本库寻找他的下落。”


3.残本

我独自在幽深的残本库里游动,这里显然不像上架书库那样得到了精心的维护,密集的书架像巨大的碑林般,散发着死气沉沉的气息。

循着周宾白的合约年份,我上蹿下跳,一排排查看着,终于在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赫然发现了脊背上印着那个名字的暗红色封皮的书,它正安安稳稳地放在和视线齐平的高度上。

果然在这里!

我兴奋地将那本书抓出来,却一下子没拿稳而掉落在了地上。书应声摔开了,它竟错把我当做了信息体,猛地将我整个吸了进去。

身体失重地往下急坠,一时间我被纷乱交叠的画面,声音,光影,温度和气味劈头盖脸地冲击,丰富得近乎嘈杂的感官体验爆发而出,各路情感像洪流般席卷了我,充斥我的胸膛,又呼啸着远去。

穷困潦倒的浪子爱上了骄傲叛逆的富家千金。这是在人类世界上演过无数次的爱情故事,周宾白和吴瑜并没有什么特别,只不过像这个物种里面所有其他人一样,重复着无法撼动的相遇和别离。如果只是写在一本普通的书上(我是说那种纸张做的古董),它可能已唤不起任何共鸣,但是在这里,所有转瞬即逝的冲动,所有的狂喜和痛楚都那么真切地一一再现,不管重复多少次,都能够震撼我的心。

我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捕获了。如果人类的所有书籍都能够开放即时共享,不必等到去世之后,是不是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猜忌和错过?

终端是没有资格浏览授权类书籍的,我急忙从里面挣脱了出来,合上了它。花了几秒钟让自己恢复平静后,我便查看了书的背面所附带的周先生的授权书,在这里,作者需要指明有权利取得它的读者,这个名额是不限的,但是周先生只授权给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吴瑜女士。

这还算是一个好的结果,正要松口气,我却看到授权书的下面多了几行字。

“周宾白先生于2060年1月12 日修改了授权,此书不再授权给吴瑜女士阅览,新的权利人有待进一步确认。”

我心中一沉,不知所措地抬起了头。眼前还没等浮现出那位老太太失望的脸,心里就已经冒出了愧疚。

但下一秒钟,失望就被更大的惊讶给替代了。因为我竟然发现在书架上,在我刚刚取下周先生的书的那个空位旁边,还有另外一本残本,这本同样暗红色表皮的书,书脊上的名字赫然写着:“吴瑜”。


4.错位

老太太站在我的面前,脸上带着不可理喻的神情,夹杂有难堪和生气。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找到了周宾白的书,却不能借给我看?”

“太太,请别生气。是这样的,我发现周先生修改过授权,取消了您的阅览权,根据法规我不能让您借阅他的书,非常抱歉。”

“修改了授权?!”她的声音有点变调。

“是的,在2060年1月12 日。”我耐心地望着她,“您有印象吗?”

老太太呆愣了半晌,突然间气得浑身发抖,连连跺了几下手杖,一下子跌坐在沙发上,捂住了脸。

“是那天,就是那天!”她尖叫起来,体面的发型也被抓乱了,“姓周的这个骗子!他骗我说要一起私奔。明明和我约好来车站等,结果他却一直都没有来!一直没有来!我在车站门口冻了一夜也没见到他!害我大病了一场,最后还是被父母带回去了!”

“他一直躲着我就算了,有必要连授权也马上改掉吗?就这么想和我撇清关系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您先冷静下来。不瞒您说,周先生的备份也是在这一天就停止了。后面其实没有任何记录。即便您可以借阅,意义也不是很大。”

接着,我不动声色地将一本暗红色封面的书拿了出来,放到她的面前。

“吴瑜女士,其实……我也碰巧找到了您的书,您最后备份的日期是2060年1月11 日,就是周先生最后备份的前一天。距今已经有四十一年多了。虽然您不能阅览周先生的书,但您可以重温自己的这本,这里面应该也有很多关于他的回忆,您想要看一看,顺便重新更新一次备份吗?”

她一边喘息一边抬起头,迟疑着伸出手来接这本书。就在这瞬间,整个房间都闪烁起了红光,光滑的墙面上不断地滑过一行行红色的警示标语: 

“不匹配!不匹配!不匹配!……”

老太太急忙缩回了手,惊讶地看着满眼异常的景象,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我轻轻地在她旁边蹲下,看着她说,“太太,您其实不是吴瑜吧?”

“你说什么?”

“您不是这本书的作者,所以才会触发警报。”

“胡说八道,我当然是吴瑜!”她夸张地瞪大了眼睛,急促地说:“图书馆不是可以声纹检测吗,这个能够连接警察局的档案库进行比对吧?”

“嗯,那个检测是没有什么问题,不过现在这个时代,模仿声音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不慌不忙地解释到,“但书是绝对不会说谎的,它不接受您的备份,说明您和当年那个签订合约的吴瑜不是同一个人。”

况且,若是吴瑜现在还健健康康地和我说着话,她的书又怎么会被放进残本库?

“这……我,我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看上去有些慌乱,“我只不过心血来潮想来看一个已经去世的故人,有什么必要说谎?”

我犹豫片刻,决定说出我内心真实的判断。毕竟冒充他人是非常可疑的行为,尤其是在图书馆这种极端敏感的场所,若我们没能为人类的信息安全把好关,这将是一个终端无法被原谅的失职。

 “恕我直言,在查看周先生在警察局的档案的时候,我发现他有一些前科记录。他生前有很长一段时间过得比较潦倒,做生意还欠下了巨额债务,一直都没有还清,现在应该还有不少人想从他的家人身上追讨欠款吧?如果您是因为这个才想看他生前记录的话……哎哟!”

我还没说完,后脑勺就被狠狠敲了一下。我捂着头转过身去,看见中枢智能那老爷子正一脸凶相地站在我背后。

“怎么了嘛!”我跳了起来,委屈地喊着,“您干嘛跑到这里来了!”

“快点道歉!小兔崽子!”他怒不可遏地呵斥,“竟敢对客人出言不逊!”

“我哪里说错了!你明明也看到了满屋子亮红灯啊!”

“自己不动动脑筋!”老头子不再理我,绕过去走到老太太面前,恭恭敬敬地递上了一本空白封面的书,“夫人,这是一本还没有记录内容的书,能够请您在这里面重新备份一次吗?如果我的推测没有错的话,这样就能真相大白了。”

老太太简直像是被我们搞晕了,她满脸犹疑地盯了我们好一会儿,还是决定乖乖照做,打开了递上来的本子。屋子里满墙滚动着的红色警示语顿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流光溢彩的信息洪流,它们争先恐后地跃然于墙面,直到井喷而出,庞大得将整个屋子淹没进了一片闪烁的海洋,而那信息的来处——老太太的身体也变作了一团耀目的光源。

这片涌动的光之海洋倒映进我的眼里,密密麻麻全是活跃着的信息,这时便听到中枢智能在耳边低沉的声音,“孩子,认真分辨分辨吧。”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对信息的监控上。过了十几秒钟,一股内心深处冲击而上的震惊咽得我说不出话来,我不可置信地再次看向坐在眼前的这个人形光团。

“你……你……你是……”我忍不住惊呼起来,“你是周宾白先生??!!”

老太太吓得把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屋子里的光海应声熄灭了,留下她更加茫然失措的脸,像看系统故障一般打量着我。

见鬼了!要不是中枢智能在这里撑腰,我肯定会乱套。面前坐着的无疑还是老太太,怎么都不会错。现在的人类虽然已经很难从外表上分辨性别,但我们是不会被伪装蒙蔽的。

我求助般地望向中枢智能,这个卖爽了关子的老头终于满意了,他平静地从怀里取出了周宾白的书,说到:“吴瑜女士,四十一年前的1月12 日 ,正是你和周先生一起离家出走的那天,你的备份在前一天就停止了,但是周先生的备份比你多一天,也清楚记录了那天发生的一切,这大概就是他修改授权的原因。相信你在读了他的书之后就会明白。”

“等一下,老爷子!”我总算逮住了他的漏子,义正言辞地说,“周先生已经取消了对吴女士的授权,而且也并没有再授权给任何人,您就这么让她阅览,是违反法规的!”

中枢智能捋着胡子,从容一笑,“你刚刚不是亲眼看见了吗?她就是周先生。自己阅览自己的书是不需要任何授权的。”

“哎?这……”我一下拐不过弯来了,“哎哎?怎么回事?”

就在我晕头转向的时候,老太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慎重地翻开了这本书。


5.空白部分

一阵寒风刮过脸颊,我呼出几团白雾,不禁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夹克。裸露在外的手指关节冷得发痛,肌肉也紧缩到不住颤抖的地步。

倒影着广告灯箱的漆黑地面湿漉漉的,空气临近冰点,浸满雨的水霉味,头顶一阵阵沙沙的响动后,几片枯死的叶打着旋儿从身边飘落。

画面剧烈震颤着,我的脚步加快,接连溅起积水,沿着人行道向不远处灯光迷离的火车站奔去。心跳剧烈得像是快冲破胸膛,脸颊也热了起来。

没有吃晚饭让我的胃有些难受,但我却没有慢下来。离约好的时间迟了一个多小时,等得不耐烦的吴瑜已经在电话里发火了。

苦日子就快到头了!我满心欢喜地想着。再也不要一个人颠沛流离下去。遇到你之后我就清楚地知道,你就是我的救星,只要有了你,我的人生就能出现转机,结束这暗无天日的恶性循环。

对光明未来的憧憬肆意蔓延。我沿着大街奔跑,车流的灯光从我身边滑过,像是马拉松终于撞线时的彩带,我开心得大笑起来,每个错身而过的陌生人都不再面目可憎。

我跑到了火车站对面,带着剧烈的喘息和喉咙里泛起的咸腥味。绿灯还在做临终时的闪烁,正想一口气穿过去,远处便传来几声夸张的大叫,吴瑜正背着个跟她一样高的旅行包,一边拼命朝我挥手,一边朝这边冲过来。

我激动地向她张开双臂,脸上的笑容刚刚展开,一束强光突然闯进了视线,从眼前飞驰而过的庞然大物发出砰地一声巨响,把我惊得身体整个抽搐了几下。

思维停滞了,我眼睁睁看着前方不远处,吴瑜的一尾黑色长发随着身体划出的抛物线而高高飞扬起来,再硬生生拍在地上,顷刻又被卷入了另一辆车的车底。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吴瑜的妈妈正疯了一样地抓扯着我,狠狠地扇我的耳光,一次又一次。

耳边无止境地响起被抽打的声音,混杂着语无伦次的咒骂。我用余光看到了手术室上方仍然亮着的灯,才发觉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呆在医院里一个通宵了。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停手的,也许是手术室的门打开的时候。我的整张脸都烧得没了感觉,反而是消毒水的味道让胃部强烈地绞痛,痛得我十个指尖发麻,全身冷汗淋漓。而站在面前的医生,嘴巴正机械地一开一合着,像一尾快要干死的鱼。

“她的头部受到严重撞击,脑干的损伤无法恢复了。现在吴瑜已经陷入深度昏迷中,几乎丧失自主呼吸能力,只能靠呼吸机维持下去,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从周宾白的书里猛地脱离出来之后,老太太的脸上早已布满了泪痕,她失魂落魄,怔怔地望着空气发呆。

“在你恶化成了脑死亡之后,周先生就把大脑捐赠给了你。他的身体被急冻保存,直到新的脑源出现,已经是四年之后了。接受了移植手术的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也完全不记得你了。”中枢智能平和地看着她,缓缓说出了故事最后的结局。

“老爷子你是怎么知道的?就算是你,也没有阅读非公共类书籍的权限啊。”我小声嘀咕,满以为又能将他一军。

他笑眯眯地看向我:“我读取的是医院的手术和病历记录,自从政府加强了对大脑移植的监管以后,这些可都是信息公开范围内的数据哦,你只要发送申请也能读取。”

“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老太太像是哆嗦了一下,攥紧了这本戛然而止的书,茫然地看向他,“那为什么,我却还是吴瑜,还记得他呢?”

“这应该是一种治疗方式的结果。当你活过来的时候,大脑应该是空白的——前一个主人的信息在移植之前都会格式掉。不过,一个人的人格受到先天和后天的双重作用,为了让你顺利回归到吴瑜这个角色里去,你的医生、父母和周围的朋友都有尽力引导你,他们灌输了你不记得的事情,填补了你记忆上的空白。毕竟你出事的时候还很年轻,时间一长,大脑就会分不清楚,哪些是真正发生过的事,哪一些只是道听途说。”

站在一旁的我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难怪吴瑜的书会拒绝接受她的阅览和备份,图书馆所拷贝的信息全部来自于人类的大脑,如果连这个都被改换了,书便不再认为她是同一个人了。

当我终于弄明白的时候,老头子的身影已经消失了。这小小的接待室在送走了多管闲事的中枢智能之后,重新回归到了沧海一粟的平凡之中。墙面依旧是光滑的纯白色,周围没有了任何信息的流动,空气沉寂得就像寒冬里一片毫无涟漪的湖面。

“虽然很可惜,但这两本书也只能保持原样了。”我深深吐出一口气,半跪在老太太跟前,握起了这个可怜之人的手。

“太太,让我来为你制作一本新的书吧,这本书的封面上,会写上‘吴瑜’和‘周宾白’两个人的名字。这毕竟是你们两人一起合力谱写的人生啊。”

“不了,我只要这个残本就好。”

她摇了摇头,嘴角泛起微弱的笑意,将那书像宝贝般死死抱在胸前,“失去了他的人生,其实注定就只能是这样的空白罢了。”


6.黑暗中的男子

事情过去两天以后,一个穿着黑色休闲西装,帽檐压得低低的男人意外地来到了图书馆。

“我想找一本很旧的书,名字叫‘周宾白’,生日是2031年10月24日。”他刚见到我便直接这么说到。

我愣了一下,不用他做自我介绍或出示什么证件,一听声音便知道他是本地的警察,直觉让我有些不安起来。

“那本书并非公开阅览类,您需要先向信息安全局提交申请,拿到许可证再来。”一切都要按程序来,我沉住气,并没有透露更多的东西。

“申请正在审查中。”警察先生底气有点不足,却在接待室里坐了下来,貌似一时半会不打算离开。我便也客气地为他倒了一杯茶,要知道这不是头一次了,这些没办法找到证据却又急于破案的家伙,经常跳过信息安全局来找图书馆的麻烦。

“但我们怕继续等会错过时机,所以先来这里了解一下情况。最近有没有别的人来找那本书?”

审问般的口气倒是来得挺溜。我没有正面回答,“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他倒是个急性子,也没拐弯抹角,“有人报案举报这个叫周宾白的男人在实施诈骗,我们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他涉嫌四十多年前的一桩谋杀案。”

“可是周宾白先生已经去世了啊。”我十分诧异,不禁脱口而出。

 “事情有点复杂。”他皱起眉头,打了个响指,手掌中便出现了一个旋转着的女性三维头像,那不是别人,竟然就是两天前我接待过的老太太,“他现在的身份并不是周宾白,而是这个叫‘吴瑜’的女性。”

“看来你是见过了。”看着我瞠目结舌的表情,他丝毫不觉意外,“自从大脑移植的技术成熟之后,法律就一直禁止医疗目的以外的移植。我们怀疑在四十多年前,走投无路的周宾白为了侵占吴瑜的身份,设计了一次事故将她谋杀。”

“你们有什么证据吗?”我还想嘴硬,却已经浑身发冷,墙面上随之颤动起紊乱的线条。

“吴瑜的家人认为周宾白的意识一直占据着那个身体,他们提供了一些证据说明吴瑜和以前判若两人,或是有故意伪装自己真实一面的行为存在。他们想以此剥夺她和她后代的财产和家族产业的继承权,所以正准备以欺诈罪将她告上法庭,当然,如果证据允许,他们甚至想让我们帮助起诉谋杀罪。”

“但是,即便周宾白有犯罪嫌疑,拥有这个身份的男人确实已经死亡,警方很难再追究下去。但对于法庭来说,现在的她究竟是吴瑜还是周宾白,仍会是判决的重要参考,不止是这个案子,还有今后所有类似的案子。”男人说完长叹了一口气,露出头痛的表情,“我们已经没有能力做出判断,所以才不得不求助图书馆,如果能看到他曾经的大脑信息备份,应该就能还原出真相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怎么告诉他两天前,那个吴瑜已经将周宾白的书带走了,而图书馆没有权限保留授权类书籍的拷贝,我将又一次地让面前的客人失望。

此时我脑海中浮现出的画面,是四十一年前的某个深夜,在那漆黑的重症监护室里,站在昏迷着的吴瑜床前的男人,正缓缓地将手伸向呼吸机的开关。

静止的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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