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豪謙

徐豪謙,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畢,研究領域為性別研究、同志研究、情慾產業研究。 2017年4月開始與情趣用品公司《異物》合作,於《異物梗色工作坊》,開設口交技巧、肛交技巧、陰道交技巧、前戲技巧等課程。課程開設至今,已有上千位學員受益。 2019年8月進入人稱「八大」的酒店陪侍產業,以「經紀人」/「開桌幹部」的身分,在林森北路一帶進行田野觀察。

林森北酒店日記|成為「幹部」後,我的第一單生意

Photo Credit: Standpoint from Pixabay

菜逼八小屁孩「轉大人」的過程

半夜12點半左右,我正在寫稿。Facebook突然傳來一封訊息:「你好,我是小米的同學小風,我想請問一下,如果我們三個男生去唱歌,點一個小姐的話,大概要多少錢?」我一聽先翻了一個白眼。眼球轉回來之後,想想,不清楚價錢又是年輕小男生,大概是沒在跑店不懂規矩,不知道原則上來幾個男客就是要坐幾個小姐(當然也是會有挑來挑去真的沒挑到喜歡的,所以沒坐滿的時候,不過那算是少數)。

我知道這些小男生捨不得花大錢上酒店,只是想來嚐鮮見見世面,因此就跟他們說:「三個男生點一個小姐是有點太誇張,若你們有預算考量的話,最少要點到兩個小姐啦」。為什麼三個客人進來不能只點一個小姐?因為你一組客人進來就是佔掉一個包廂,若你一直不點小姐,那不就是占著茅坑不拉屎嗎?況且,你們說要來唱歌,我相信,但這裡真的不是錢櫃也不是好樂迪。

酒店賺的不是你的酒錢、包廂費、服務費。酒店最主要的收入來源,還是小姐的坐檯費。你不點小姐,等於不給酒店賺錢。

然而,客人不點小姐,酒店不會拿客人怎麼樣,但帶這組客人進來的幹部,很有可能從此之後就被這間酒店記上一筆,甚至跟你上面的「Team頭」打小報告。我雖然第一次自己開桌,但這點常識我還是有的。就連幹部桌談事情都得要叫幾個小姐意思意思一下了,更何況是一般桌。我自然不會為了接這一單搞得自己在八大混不下去,才跟他們提出了三個男生點兩個小姐的折衷方案。

隨後,小風打了電話過來問我說:「如果我們三個人要去的話,大概要準備多少錢」?我向他們解釋,原則上每間店基本消費的價差都不大,差別比較大的部分就是點的小姐是屬於「禮服等級」還是「制服等級」。

「制服店跟禮服店差在哪裡?」

小風問說:「禮服跟制服差在哪裡」?我說:

「簡單來說,首先是價錢,禮服小姐的坐檯費會比制服小姐的坐檯費再高一點點,而制服的小姐因為外在條件比較沒那麼好,為了留住客人,往往在親密互動的部分,尺度也可能會大一點;那禮服的小姐基本上素質會比較好一點,但肢體接觸的部分大概就會少一點,可能只能牽牽小手之類的。」

當小風問我說:「那你覺得我們要去制服的還是禮服的比較好」,電話的那一頭,小風的朋友嚷嚷著說:「當然要去制服啊,禮服的都不能碰,去那邊幹嘛?

小風朋友的判斷,嚴格來說並不準確。我急忙向小風解釋,即使是制服的小姐,也不是想摸就摸、想摳就摳,制服小姐還是有他們的身體自主權的,只是礙於各種條件,制服小姐比較「有可能」可以提供尺度比較寬鬆的肢體接觸而已。

我說:「如果你們拿不定主意到底要去制服店還是禮服店的話,不然就先去制禮店(制服跟禮服小姐都有的店家)吧,萬一覺得制服小姐的外表不能接受的話,起碼還有禮服小姐可以挑」。小風跟朋友們討論了一會,決定聽從我的建議,前往制禮店消費。

我告知了碰面的地點後,整理整理準備出門之際,收到小風傳來的Line,問說:「如果變成兩個人可以去嗎?」我回說:「沒問題,就算是一個人也可以過來消費」。原來,剛剛那個鼓譟說禮服店不能碰小姐不要去的那個朋友,最後竟然沒有打算要來的意思,從頭到尾都只是打打嘴砲而已。哎,異性戀男性總是要不斷表達他們對女性的性慾,來建構他們的異性戀男性陽剛自我。熟知這個套路的我,不禁冷笑了兩聲,心想:「這些異男真是無聊,好像不這樣說話好像就不知道怎麼當男人一樣」。

趕忙出門,攔了計程車之後,我跟計程車司機說:「到林森薇閣附近的麥當勞」。這間麥當勞,基本上林森八大人有需要約碰頭時的一個常用地標。下了車之後,我打電話給小風說我到了。就在等小風過來的同時,我竟然遇到「小蜜蜂」(在路上亂槍打鳥發名片,試圖招攬散客的幹部)過來跟我發名片。之前我都會說我是經紀,也是八大圈子的人,所以不用給我。但這次,我拒絕他的理由卻是,「我也是幹部」。不知怎麼的,當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中竟有點興奮,好像自己幹了什麼大事一樣,我想這就是第一次獨挑大樑的那種興奮感吧。

初入大觀園:闖進黑森林裡的小白兔

在碰面之前,因為我這都是走現金單,所以我幫小風用他們今天預計消費的時間,大概估算了一下他們會花到多少錢。但是我也跟小風說,「作為幹部我會幫你hold時間,但如果你們跟妹妹玩得太開心,有可能會坐久一點,那這個就不是我能控制的囉。所以建議你們等一下身上的錢可以多帶一點,不要帶剛好,萬一超出預算,付不出錢來,那就糟了。」小風隨即問了我說:「你會跟我們一起去嗎?」我說:「當然,沒有我你們進不去啊」。酒店並不是誰都可以任意出入的地方,如果今天沒有幹部帶,基本上是會被攔住不能進去的。因此,到了酒店樓下,我需要跟「顧電梯」的人講說「我是XX哥的幹部助理,要去XX店開一個小包(廂)」,我們才順利上樓。

進了包廂,坐下來的那個瞬間,我看了一下手機的時間,一點三十一分。過了一陣子,行政先排了制服妹進來看台,然而制服小姐基本上不是體態不夠苗條,就是年紀比較大。大概翻了三、四頁(看了三四輪),我看小風跟他朋友都面有難色,我便跟他們兩個說:「酒店小姐不是每個都美若天仙的」。聽到我這一番話之後,小風的朋友才先點了一個制服小姐下來坐檯;而小風則等到禮服小姐進來看台的時候,才選了一個禮服小姐下來坐。

在點小姐之前,小風和他的朋友問我說:「等一下我們會不會被小姐吃掉啊」、「等下一定會脫褲子嗎?!」看來倒也不是每一個酒客都想佔小姐的便宜,甚至有酒客認為在包廂內,眾目睽睽之下,要與小姐進行性接觸是不合宜,或者說是有點尷尬的。例如我的上司,有一次也是點了一個制服小姐陪坐,最後時間差不多的時候,他把制服小姐帶進了廁所,幫他「解決一下」。看來不光是沒見過世面的小毛頭,就算是一天到晚在跑店的幹部,還是會認為能在有隱私的私密空間進行性行為是比較自在的。

我笑著跟他們兩個說,雖然制服小姐有提供「秀舞」跟「手工」的服務,但是你們可以選擇不要,而且你們跟小姐說不用秀舞、不用手工,小姐會覺得你們很紳士。到了秀舞時間,小風朋友點的制服小姐準備開始進行他日復一日的工作,但我們急忙喊停,表示我們這桌不用秀,小姐隨即把秀舞的音樂關掉。但小風的朋友卻表示,他滿喜歡這個音樂的,很像在夜店一樣,希望小姐可以繼續播。在音樂的催化下,制服小姐雖然沒有脫衣服,但仍賣力地對著客人擺動,而小風的朋友,也意思意思將手微微貼在小姐身上跟著一起搖擺。

幹部的職責:換掉服務不夠周到的小姐

不過小風的朋友總是透露出一種神秘感,你猜不透他現在到底是在配合,還是真的玩得很開心。因為制服小姐的服務跟言行舉止,在我的判斷來說,我覺得沒有很好,例如玩就是有點自顧自的在玩沒有看客人的眼色,談吐沒什麼手腕,歌唱得也不好聽。我擔心小風的朋友會因為這次經驗,覺得酒店不好玩,以後不會再來消費,因此我問小風說,有沒有必要幫他換一個小姐。小風問了兩三次,他朋友都是含糊其辭,大概問到第三次的時候,小風的朋友才示意說可以換了,因此我便出去找行政說要換小姐。

我剛剛看了一輪,我覺得制服小姐的外貌他們大概不會太喜歡,所以就跟行政說,請他先把那位制服小姐「卡掉」,然後再另外幫我們排禮服小姐進來。然而事後小風的朋友告訴我,他並不是覺得那位制服小姐不好,而是覺得時間差不多,可以換下一個看看了,就是一個行使他消費者權利加上想換個新鮮感的情況而已。

過了一陣子,禮服小姐進來排排站。這時候,小風的朋友還真的就不挑了,竟然把「生殺大權」交給我,請我幫他挑一個。我思考了一下,小風跟他的朋友都算是年輕客人,應該也會喜歡比較年輕一點的,而我們今天來到的制禮店,很多禮服小姐年紀其實都不小。

幹部的職責:讓客人盡興的時候也要保護小姐的身體自主權

我打量了一下,找了一個外貌看起來比較年輕的小姐下來坐。但,我錯了,年輕的小姐的服務往往做得不好。這位禮服小姐的確很年輕,但舉手投足之間,散發出一種「白紙」(沒有從業經驗)的味道,似乎剛入行不久,所以不懂得在客人酒杯空的時候要趕快再斟滿、也不太會跟客人聊天,兩人的互動呈現一種尷尬的感覺。

後來小風的朋友有點微醺了,靠在小姐的身上。由於小姐是個小隻馬,一下就被小風的朋友撲倒了。看到此情此景,我不由得擔心了起來。一來,經紀出身的我,知道小姐往往不喜歡太過好色喜歡佔便宜的客人;二來,作為今天的開桌幹部,萬一小姐有什麼狀況回去找他的經紀人投訴,對方找到我的頭上來,那我可就麻煩了。所以我急忙用眼神跟手勢問小姐還好嗎?有沒有需要「救」他?小姐雖然對於客人突如其來的舉動有些慌張,但仍向我表示他還好,他沒事。可能對很多小姐來講,只要沒有摸胸摸臀,只有倒在身上睡覺,真的已經算是還好,根本算不上好色的客人。

幹部的職責:替客人把關消費時間/預算

時間來到了凌晨三點半,是原本小風跟我說好預定兩個小時的時間。我問小風,是否要買單走人,還是要「續」?小風說他都可以,看他朋友覺得如何。然而這個身材壯碩的男人,啤酒沒喝幾杯,竟然已經醉了,根本無法徵求他的意見。此時我陷入了兩難之中,作為幹部,客人在包廂與小姐共處的時間愈久,我今天晚上進到口袋的錢自然愈多;但作為一個有良心的幹部,我仍想著之前我承諾客人,要幫他們把關他們的消費時間/消費預算。

於是我把小風叫出了包廂,徵詢他的意見。小風的朋友已經可以說是沒有思考能力,但我擔心他朋友明天早上醒來看到帳單不曉得會有什麼反應,是否會覺得被我剝了一層皮?小風表示,他們兩個都有帶足夠的預算出門,他朋友家裡也算滿有錢的,消費金額的部分應該是還好,他應該不會在意。好,搞定一個了,那接下來就是小風本人。我感覺小風是想繼續留下來玩的,果不其然,小風說,不然就先繼續回去坐好了。

由於小風沒有給我一個明確的時間說幾點要收單,我便隔一段時間就跟小風確認一下。大約到了四點二十幾分左右,小風覺得差不多了,我就跟小風說我幫他五點掃單。而照慣例,幹部通常都會用「前一後一」的作法來增加自己的收益,也就是前面多算十分鐘,後面多算十分鐘,表面看起來是整點,但其實小姐可能提前十分鐘就出去了。之前跟老闆出去的時候,就有聽過別人因為沒有抓好時間抽妹,沒辦法拉「前一後一」,所以被老闆大幹譙的情況。我雖然不缺業績,但我老闆缺,我的業績是會累計在他上面的。而且我也擔心他認為我不懂事,所以我也拉了一個「後一」,並跟小風解釋說:「這是行規」。

人微言輕:帳單羅生門

五點掃完單之後,我跟小風說請他們先下樓在麥當勞等我,我先去會計那邊拿帳單,看今天的消費要怎麼算。但沒想到,到了會計那邊,會計卻不給我單子,說是老闆沒有交代今天有幹部要來。會計姊姊打了電話聯絡老闆,但我還是沒有拿到A單(要回帳給店家的成本單,B單則為有價差可以從消費者身上獲益的帳目),會計姊姊說:「他(我老闆)晚上會再把單給你」。我知道現在有很多熟門熟路的常客,會假冒幹部去拿A單,但會計都打給我老闆了,我還是拿不到A單,當下我覺得莫名萬分。

下樓之後,我立馬打給老闆,問他A單的事情。畢竟今天是我第一次開桌,我想是不是有什麼眉眉角角是我不知道的。結果老闆也沒有給我一個妥善地交代,只說他牙疼,想要趕快掛電話,晚上會把A單傳給我。沒辦法,怎麼說他是你的上司,短時間內你需要靠他才能在林森北走跳,我就只好默默地把這口氣吞下去。

晚上,我拿到了我的A單,上面有很多數字是錯誤的。例如幹部基本上是可以不用算水費(人頭費)的,我帶兩個客人,但單子上卻顯示3位男客。而我們叫的台啤,行情價應該是35元一瓶,50元是我們報給客人的數字,但我的A單台啤一罐是50元,而且竟然出現13罐這種詭異的數字。我明明只叫了兩手,多的那一罐到底是仨小。結果,多的那一罐台啤,我吞掉,啤酒的價差,我也賺不到。

然後妹坐檯的時間也不太對。我們明明一點半左右才到,排妹也等了一回,怎麼第一隻妹坐下來的時間是1–2(1:20),最少也得是1–3吧。然後我們中間換了一個妹,也是要重新排妹,中間有空窗期。結果這兩個妹的上下台時間竟然無縫接軌,WTF?我深深覺得我被陰了,而且我不好跟我的客人交代。我不禁想,老闆到底是在變哪齣,有必要殺雞取卵嗎?這麼一點小錢都要吃。雖然後來一位我在業界敬重的姐跟我說,這通常是控台吃我們節數,跟Team頭沒關係。

我不太確定是我臉生,人小勢微,所以才被店家這樣灌單;還是老闆最近錢坑真的有點大,連我的這一點小錢都要吃。我只知道我的情況似乎應驗了一句話,在八大,沒有一點地位或靠山的話,遇到事情就只能啞巴吃黃連,乖乖地把嘴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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