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a

寫字以及畫畫的女子。中醫在學。 聯合報 尋找潛水伕專欄 (bit.ly/2tLhfy0)。

那個無法好好愛的年代-讀汪曾祺〈星斗其文,赤子其人〉、〈西南聯大中文系〉及其他

原來是這裡,我輕輕嘆了一聲。

幾個月前,我正讀著後五四中國近現代文學史,《生死場》、巴金、魯迅、老舍、《雷雨》、《小城之春》… …,如此靠近,卻又如此疏離,你不會在台灣文學史看見這些;在中國近現代文學史中的位置卻又相對疏離,彷彿斷在時代的縫裡,屬於誰,都不對。

那時上楊佳嫻老師的課,她研究一九三零年代上海文學,她說,在西南聯大時期,老師、學生苦,不僅如此,那時聯大的教授講《莊子》,不是照本宣科,而是抽著菸批評那譯本誰講的差、手裡拿著根菸、台下的學生也抽著菸;那時聯大中文系教授注重學生獨創性,甚至有人僅寫了篇〈方車輪〉的報告,「談車輪四角」,就可免期末考。

語畢,哄堂大笑了起來,「可惜現在中文系不會這麼做了」,老師補充道。那時我已不是中文系的學生。

或許也是對那個時代的尊崇,這篇作品特別打動我;又或者,對於我離開中文系的憑弔,讓我想走進汪曾祺讀在西南聯大中文系的時光。

原來是這裡,詩人、作家心中永遠的故鄉,以及那逝去、不可挽回的青春。

師承沈從文

汪曾祺,這位作家對台灣學生而言相當陌生,原因之一是幾乎沒有繁體版汪曾祺的散文集,也就是台灣的出版社並不出版汪曾祺的作品[1]。

僅管如此,汪曾祺在中國近現代文學史當中,仍是不可忽略的一位作家。汪曾祺於1920年出生在江蘇高郵,1939年考入國立西南聯合大學中文系。以昆明這段時間為主題的創作,有多達三分之一的內容涉及聯大生活,足見聯大對他的影響[2]。除此之外,汪曾祺也西南聯大接受沈從文的寫作指導,因此,往後作品,以及在生命態度上也相當程度受到沈從文的影響。

沈從文風格節制,因其有少數民族的血統,所以在作品中,呈現出充滿自然樸實帶點衝動之氣;在閒適中包運著一種文化深度,恬淡中有厚重。其寫作手法也在往後影響了汪曾祺的書寫風格。

1943年汪曾祺自西南聯大肄業,透過沈從文介紹,前後分別任職歷史博物館與中學教師。1957年反右運動爆發,隔年曾文祺被錯劃為右派,下放勞改。四年後調回北京劇團,中間替現代京劇改編,並且參與文革樣板戲定稿。

一直要到八零年代,汪曾祺的創作才到達頂峰,跨及小說與散文,而兩者成就相當,不過,他的小說對後進的文學批評研究者而言,其實是更靠近的散文的,他將散文的意象、情感鎔鑄在小說中,模糊了小說當中的情節,創造屬於他自身的寫作風格,因而造就出其文學高度。另外,在書寫主題上,除抗戰在昆明、昆明風土人情等,對故鄉江蘇也多有著墨[3],在訪談中他也曾說道,「昆明,是我的第二故鄉」,而在書寫昆明的散文作品有〈金岳霖先生〉、〈翠湖心影〉、〈七載雲煙〉、〈炮警報〉、〈昆明菜〉。其短篇小說名篇有《受戒》、《大淖記事》等;散文名篇有〈昆明的雨〉、〈星斗其文,赤子其人〉等;散文集《旅食小品》、《人間草木》等。

中國式抒情

在〈從汪曾祺散文看古代文學的當代影響〉期刊論文中,路筠試圖以古代文學的角度欣賞,觀看汪曾祺的散文,寫其繼承了古代書寫抒情的傳統。

首先,汪曾祺的散文承接了儒家的中庸之道。換言之,在抒情、達理上,汪曾祺找到了一個完美的平衡點,亦即,用平緩的語調追憶往事,筆調從容舒緩、抒情節制、完整傳達出中和審美的觀念。

而在〈星斗其文,赤子如人〉這篇裡,汪曾祺寫恩師沈從文,便具有這樣節制的特質。該篇首尾呼應,採倒敘法敘述,以沈先生逝世開頭,說傅漢斯、張充和從美國寄來的一幅輓聯開始。

文中一一敘述沈先生的早年經歷,透過事件與畫面慢慢為讀者建構出沈先生的形象。汪曾祺首先從沈先生的早年經歷寫起,「二十歲冒冒失失地闖到北平來,舉目無親,連標點符號都不會用,就想用手中的一支筆打天下。」看似是貶低沈先生的描寫,但汪曾祺隨後寫道,當自己消沉落魄,沈先生便寫了一封信:「為了一時的困難,就這樣哭哭啼啼的,甚至想到要自殺,真是沒出息!你手中有一支筆,怕什麼!」沒有任何的其於補述,但卻立刻下意識明白,沈先生的衝動似乎是具有理性的,且另外一層,是沈先生對學生,汪曾祺的關注與疼愛,課畫出沈從文的性格。

文章的中間部分描寫沈先生生活的不同面向,包含書寫的過程,「他年輕時常常日以繼夜地寫。他常流鼻血。… …有時又間寫作,竟致暈倒,伏在自己的一攤鼻血裡,第二天才被人發現。」另外還有在衣著上的描寫,讓人物形象逐漸鮮明,「沈先生自奉甚薄。穿衣服從不講究。… …我見他時總是一件洗得褪了色的藍布長衫,夾著一摞書,匆匆忙忙地走。」以及後面提到沈先生開始收藏文物,「有一時期,他家用的餐具都是很名貴的舊瓷器,只是不是配套,因為是一件一件買回來的。他一度專沒搜集青花瓷。買到手,過一陣子就送人。西南聯大好幾位助教、研究生結婚時都收到沈先生送的雍正青花的茶杯或酒杯。」可見沈先生為人海派。

文章的最後,呼應開頭,寫沈先生的喪禮,「他凡事不喜張揚,最反對搞個人的紀念活動。」也是文章裡,汪曾祺少數出現的場景,「我走近他身邊,看著他,久久不能離開。這樣一個人,就這樣地去了。我看他一眼,又看一眼,我哭了。」不過文章並沒有在此打住,汪曾祺又補敘了最後一小段,「沈先生家裡有一盆虎耳草,種在一個橢圓形的小小鈞窯盆裡。很多人不認識這種草。這就是《邊城》裡翠翠在夢裡採摘地那種草,沈先生喜歡的草。」

這也是畫龍點睛之處,哭泣,僅只是一個詞彙,或者動詞,但汪曾祺並沒有反覆敘述自己多麼傷心,或是在整篇文章敘述與沈先生的種種回憶,觸景傷情。且在最後,他特地補述在沈從文最著名作品《邊城》中的一種草,一種微不足道,讀者幾乎不會留心的地方。他刻意提出來,一部分創造出那種與沈先生的親近感,且加深那種對老師逝世的不捨;一部分也回應了題目,〈星斗其文,赤子其人〉,沈先生的文學造詣是無可置疑的,在文學史上的地位不會被取代;且沈先生的為人是海派大方,注重細節,謂之性情中人。

而他採用的寫作手法正呼應了中國式的抒情傳統。汪曾祺先為讀者建立起沈先生的模樣,並且,堆疊出與沈先生的親近感,最後敘寫沈先生的葬禮,與自己哭泣、不捨的心境,使讀者能夠體會那樣淡淡的哀傷。汪曾祺將情感意境,鎔鑄於生活圖像的描繪當中,因此,情感也就此含蓄、意味深長、意境也相對動人。通篇沒有哭天搶地,沒有對死亡的痛斥。反而,像是接受生命必然的過程,不樂觀、但也不悲觀,只留下淡淡的餘韻讓讀者品嘗。難怪今日研究者會評析,「抒情的節制,完全符合中國散文心平氣和的傳統。也因此造就了超脫的境界,在文中可見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人之間的和諧。」

除此之外,對於細節的構築,同是汪曾祺寫散文的意識,這樣的模式特別顯現在書寫食物烹調料理上,例如散文〈豆腐〉,「香椿拌豆腐是拌豆腐的上上品。嫩香椿頭。芽葉末舒,顏色紫赤,嗅之香氣撲鼻,入開水稍燙,梗葉便轉碧綠,撈出,揉以細鹽,候冷,切為碎末,與豆腐同拌(以南豆腐為佳),下香油數滴。」

展現出色彩、畫面的細節,其效果也是一流的。

轉換的生命態度

在一段訪談裡,汪曾祺說道,「我曾戲稱自己是一個樂觀主義者… …我沒有那麼多失落感、孤獨感、絕望感,我寫不出卡夫卡《變形記》那樣的作品。」

回觀汪曾祺的生命經歷,生在中國最動盪的時代,長在八年抗戰,被錯劃為右派,又經歷文革。那一時代的痛苦創傷,他都經歷過,不過在他的作品裡,並沒有呼天喊地,對政治、國家、歷史的控訴,反而,他將對各種情感淡化,再為之轉化,使其具有深刻的意義,也脫去了一般人寫散文淪落對自身痛苦的喃喃自語。

其以西南聯大相關主題作品《職業》、《釣人的孩子》,寫出人們在不同狀態學如何生存,如何面對世界。不過,在〈西南聯大中文系〉中,戰爭留下的辦學辛苦反而是藏在文字底下,他寫文化人教書的闊達、愛才、鼓勵學生,與學生的真摯情誼,唯有讀者意識到當時的時代背景,混亂當中帶有新生的狂喜,個人、集體成長的雀躍,方才看見他轉個彎、闊達的生命心境。「聞一多講楚辭總是,『痛飲酒熟讀《離騷》,方稱名士』… …他上課,抽菸。上他的課的學生,也抽。」

在古代散文與當代散文間,汪曾祺達到了一個完美的接縫點。

晚明小品文的生活意趣

「我也戲稱自己是一個「中國式的抒情人道主義者」為此,他的散文,記人事、寫風景、談文化、述掌故,兼及草木蟲魚、瓜果食物,皆有情致。」

汪曾祺的書寫主題多元,除了多元的文化素養(他曾經想當畫家),也多事文人散漫灑脫的情致。從以食物為主題,到評點古典文物,或是書畫,汪曾祺無一不寫,對事物的見地也頗為新鮮,頗有晚明小品文之風格,正是文人雅士充實生活意趣。

例如篇章〈豆腐〉,就是書寫中國各地如何料理豆腐,有乾豆腐、煎豆腐、臭豆腐、豆腐乳,以及不同品種的豆腐,百頁豆腐、板豆腐等等,可見到汪曾祺對於飲食也有相當的考究,以文中他介紹他的家鄉菜為例,不僅讓讀者明白如何料理;還會知道在品嘗時應該注意什麼,「『汪豆腐』好像是我的家鄉菜。豆腐切成指甲蓋大小的薄片,推入蝦籽醬油湯中,滾幾開,勾薄欠,盛大碗中,交一杓熟豬油,即得。叫做『汪豆腐』,大概是上面泛著一層油。用勺舀了吃。吃的時候要小心,不能性急,因為很燙。滾開的豆腐,上面又是滾開的油,吃急了會燙壞舌頭。」

或者是在〈歲朝清供〉,汪曾祺談畫家常畫的主題-新年,類似除舊布新的概念。而汪曾祺先寫不同地方的舊年長的是怎麼樣子,各地的臘梅差在哪裡? 那些花兒會開? 最後再時記評點,描述出他的想法,那幅刺中他的畫,「曾見劉宅《廣州春節花市所見》,畫的是一個少婦的背影,背兜裡揹著一個娃娃,右手抱著一大束各種顏色的花,左手拈花一朵,微微回頭逗弄娃娃,少婦著白上衣,銀灰色長褲,身材很苗條。穿淺黃拖鞋。卿卿兩筆,勾出小巧腳跟。很美。這幅最動人之處,正在腳跟兩筆。」

結語

汪曾祺的散文常會在結尾神來一筆,例如在〈西南聯大中文系〉一篇裡,先敘事自己在聯大中文系的學習,與各老師特別的教學方法,但在最後卻又敘寫,「… …如果考不取聯大,我準備考當時也在昆明的藝專」,這是到也是他的文章特色之一,有些地方畫龍點睛增強意象、情緒鋪陳,但有些仍不免讓人覺得脫離主題。

總結而言,所引出的這幾篇散文,〈星斗其文,赤子如人〉、〈西南聯大中文系〉、〈豆腐〉、〈歲朝清供〉,皆相當具有代表性,分別可見到汪曾祺不同的書寫主題,以及在寫作上,汪曾祺的成就與風格。

於我而言,這樣的閱讀體驗相對特別,在閱讀台灣作家的散文,相對較少這樣具有多元主題。近時的書寫大多只著重在後解嚴的除魅、覺醒、真相的政治書寫(連聲音也一樣,真令人難過),對於生活上種種較少著墨。另外,在情緒的處理上,新生代作家也較像拿著麥克風狂吼那樣,深怕別人不能理解積鬱的情緒,而不是如汪曾祺退了一步在書寫,隱藏在文字底下,若是以課堂上能夠相互闡述篇章的大約是白先勇的〈樹猶如此〉。

汪曾祺的文字非繁複精緻,而是平淡安穩,若是回到那時代的歷史語境底下,便更能夠理解他的所思所想、更能夠理解那時代淡淡的哀傷。


參考資料
專書
黃錦樹、高嘉謙編,《散文類 新時代「力與美」最佳散文課讀本》,初版,台北市:麥田出版,二零一五年四月。
期刊論文
鄭穎,〈自逃遁到身心安頓 — 沈從文汪曾祺文學與文物書寫軌跡〉,中國現代文學,第十六卷,2009。
盧軍、程悅明,〈跨時空的對接 — 汪曾祺與晚明散文〉,聊城大學學報,第三卷,2007。
斯琴,〈汪曾祺筆下的昆明〉,語文學刊 ; 2009卷3B期 (2009 / 03 / 30) , P70–71。
丁晨,〈平淡處見真蘊 平淡處見潔雅–論汪曾祺小說的散文特質〉,河南工業大學學報,第二卷第一期,2006。
路筠,〈從汪曾祺散文看古代文學的當代影響〉,柳州師專學報; 2008年 05期 (2008 / 07 / 05) , P24–27
吳開語,〈淺談梁實秋與汪曾祺的散文風格〉,中國現當代文學; 2008年 12期 (2008 / 07 / 12) , P102–103
[1] 簡單以博客來查詢只有五本繁體中文書。(http://search.books.com.tw/search/query/cat/1/qsub/001/key/%E6%B1%AA%E6%9B%BE%E7%A5%BA/adv_author/1/sort/1/c/0)
[2] 斯琴,〈汪曾祺筆下的昆明〉,語文學刊 ; 2009卷3B期 (2009 / 03 / 30) , P70–71。
[3] 改寫自維基百科(https://zh.wikipedia.org/wiki/%E6%B1%AA%E6%9B%BE%E7%A5%B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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