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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字以及畫畫的女子。中醫在學。 聯合報 尋找潛水伕專欄 (bit.ly/2tLhfy0)。

跨在魔幻邊界的寫實寓言-初探吳明益《單車失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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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術師把新的小黑人擺到地上,再畫出一個黃色粉筆圈,拍拍手,一邊哼著歌一邊吆喝起來。新的小黑人跳舞了,這個新的小黑人跳的還是跟舊的小黑人跳一樣的舞,但好像更花俏了點,還會轉圈圈呢!我開心極了,大叫:「沒死,他沒死!」話出口以後又覺得有點不對。會不會這個小黑人,並不是昨天那個被雨淋濕躺在地上,被我弄斷了一隻手的那個小黑人呢?會不會他只是一個新的小黑人,被用來取代之前那個斷手的小黑人呢?
-《天橋上的魔術師》

過往吳明益的作品中,常有幻想、魔幻的成分,紙紮的小黑人跳起舞來,沒有任何物理現象可以解釋。而在其新作《單車失竊記》中,同樣也有這樣魔幻的色彩,雖出現篇幅不常,但也同樣令讀者印象深刻。

《單車失竊記》是2015年台灣作家吳明益近期最新的作品,故事由尋找一輛「幸福牌」腳踏車開始,企望尋找父親的蹤影,當中雜揉腳踏車工藝史、蝴蝶工藝史、南洋二戰史、動物園史。

這樣非典型大歷史參雜,試圖將台灣放在世界的脈絡底下,跳脫出過往台灣作家自解嚴後,尋找真相的書寫,如宋澤萊、陳芳明等,因而造就其出書寫的高度。另一方面,儘管以小眾庶民史的書寫讓讀者耳目一新,但資料庫式思維的寫作、未有更深層對台灣當代處境的思索,也成了本書的缺陷。

至於目前針對此書的書評,皆聚焦書寫實證知性、歷史接縫上,唯王德威以小說「即物論」,以新角度切入,但未深入探索《單車失竊記》中的魔幻色彩,實屬可惜。

如夢之夢:非典型魔幻書寫

目前對魔幻寫實文學的定義模糊,此處以馬奎斯《百年孤寂》為原型對照。魔幻書寫大多打破時間與空間的序列,並且,連結過去、現在、未來;出生、死亡;現實、魔幻,多種看似極端的比較,都被放置在一個畫面當中。例如,「多年以後,面對行刑隊,奧里雷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將會回想起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此外,書中人物對於幻覺、現實、神話毫無區別,彷彿稀鬆平常。

《單車失竊記》中的魔幻成分並非典型,也就是,在敘事上仍依循傳統線性的概念。不過,在人物卻是大多沒有完整記憶的,必須倚賴器物的記憶、動物的記憶,用這些「非人」的記憶重新建構出人類歷史。

最明顯的例子就是以動物的角度連結。〈靈薄獄〉此章,則是完全利用「象」的視角、感官書寫,寫其在滇緬地區的戰爭經歷,戰爭應當是人的記憶,可是卻被象記住了,人卻似乎遺忘。「象漂浮在樹上,看著士兵腦中的這幅樹與樹、草原、叢林駁火的畫面… …」、「人類有一天會知道,象和他們一樣理解黑夜、雨季、星象與傷心。」

或者,以貫穿全文意象的腳踏車而言,故事中的敘事者也在開頭說到:「我相信有一天有人能編出腳踏車編年史,上頭都用車種紀年,比方說,富士霸王號元年、堅耐度號元年、幸福牌內三飛跑車元年。… …有鐵馬的世界跟沒有鐵馬的世界,演化自不相同。」

換言之,吳明益的書寫實屬跨在魔幻的邊界上,他並未對事物的荒誕、時間有新的詮釋。但踩在邊界的,是對時間歷史的重新敘述,解構與再建構,本著「扎根於土地的文學」的信念,吳明益的核心書寫關懷是記憶,以及好好憑弔那逝去的時代。

真實的邊界

當然,魔幻寫實主義文學當中的敘事、主題,能夠被套用在任何形式主義的文學當中。不過在《單車失竊記》當中,真正、且唯一的魔幻,是那一場潛水描寫的戰爭:

阿巴斯抬起頭來,鼓起勇氣再看清楚眼前的景象。那真的是一群人嗎? 這些「人」就像魚一樣游動,身體曲折擺動。他們幾乎是全裸的,偶爾才會看到一、兩個身上還留著一點少的可憐的布料,這些半裸全裸的「魚人」(嗯,不能叫他們人魚,就教他們魚人好了,阿巴斯想),手上還拿著各種兵器。

阿巴斯看到,他們身上的皮膚破破碎碎的,就好像被什麼剪開了似的,不過那樣的皮膚病沒有血液流出來,就只是坦露出粉紅色的皮膚缺口而已。有的缺口相當大,可以直接看見灰白的肌肉和骨頭。

當然一開始,讀者並不能完全猜測阿巴斯的經歷究竟為何,一直要到最後阿巴斯寄給敘事者小程的信件才能隱約理解,那場抗日民變。

原來,阿巴斯與(退伍老兵)老鄒潛入溪底,他們所看見的,是一九四四年的阿公店大虐殺事件,「十六歲以上的男子,被集合起來,以刺殺或砍頭方式殺死,然後火焚。反抗者因為缺乏武器,於是到廟裡拿了陣頭跳家將的法器當武器,當然那只是脆弱的反抗,只是一種哀鳴而已。」阿巴斯在信中說到。對於那過去時代無法理解、舞法觸及的,似乎是兩個截然不同世界,儘管曾經都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可能,在那裏,時間是不是線性、更不是循環的,而是與今天同時發生的,只是大部分時候,用肉眼是看不見的。「我好像走在兩世界裡」,阿巴斯說。

利用真實與似夢境的交錯,將戰爭記憶放置到溪流中。阿巴斯,所謂後面追尋、有意無意觸及那段歷史經驗的人,能夠理解記憶即將模糊的歷史。也因此,站在真實的邊界上,此書似乎更容易被歸類於非虛構寫作,幾乎所有歷史事實,都能夠一一按圖索驥。例如巴蘇亞的象,「巴蘇亞顯然一開始並不知道林旺就是他的Ah mei,他不知道和牠從那個埋葬無數人與動物的緬北森林分離,各自走出來以後,還會有這一天,在這樣大城市裡重新見面。」 那是真實存在的林旺。二戰時,林旺最初是為日軍服役,後來被孫立人所率領的遠征軍俘虜,最後被帶來台灣,安置在台北市立動物園,直到2003年去世。

不過,這些敘述者是不存在的,阿巴斯、薩賓娜、靜子,可是從他們口中說出的歷史真真實實存在,歷史與這些虛構人物形成強烈對比。而這些書中的人物,又與今天的人們產生另一個對比;書中的人物基本上都是敘述者,他們對於更早以前的世代毫無概念,只是由於機遇,而遇見這些具有歷史記憶的人。在今天,對於我們來說,人是真的,可歷史往往被竄改、被政治人物為利益選擇詮釋。

跨在魔幻邊界的寫實寓言

馬奎斯利用魔幻寫實文學,給了拉丁美洲一個現代化的寓言,這鏡中之城,馬康多將永遠不會再現;布恩迪亞家族的興衰似乎也隱喻著拉丁美洲的歷史。

而在《單車失竊記》,明顯的器物歷史軸線完美接縫成台灣的歷史,這是客觀的,只有單車、蝴蝶、大象等,過往由人物為主的歷史書寫全都虛構化/魔幻,人成為「魚」,人與魚相似,毫無分界。

尋找單車,事實上也是尋找父親,更是尋找血緣,或者說,尋找屬於這土地上的歷史。作者巧妙了迴避了歷史詮釋當中,狹隘的史觀,從器物著手。而人與物的結合,實際上不正也恰恰好是這世代的記憶嗎? 人們總會記得動物園蓋的時候、買第一輛鐵馬的時候… …。

「鐵馬影響著咱一家伙的運命。」 透過拼湊出單車車的歷史,才能明白父親去了哪裡,而自我才能完整,當最後敘事者小程將單車搬到母親病房開始自轉時,他的眼睛看見所有追尋的痕跡,那一刻是魔幻的,從中華商場,到緬北森林,到溪裡,看見世界上所有溪流都是相通的,而身體的感覺也經歷了子彈、疲累、狂愛。那時,「母親對著房間,對著我或者某個人說,『這是啥人? 騎車的背影那會遐邇(hiah-ni)像恁老爸?』我聽到這句話轉過頭去。她眼睛的潮水漲了起來,然後又靜靜的消退下去。」 這一刻,像極了《流浪者之歌》的高聞達,他吻在悉達多的額頭上,看盡一切眾生,所謂「一切諸相 即是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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