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木

不友善,也不友好

農夫在路上遇到了年老的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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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老的惡魔在芬蘭鄉間小道的一塊石頭上坐下身來。惡魔有一兩萬歲,一看就知道已經疲憊不堪,衣服和鞋沾滿了灰塵,鬍鬚都磨損得所剩無幾。

「急急忙忙的到哪裡去?」惡魔向農夫搭話道。「鐵鍬尖缺了個口,趕去修理。」農夫回答。

「忙什麼,」惡魔說,「太陽還高掛中天,何苦忙成那個樣子!坐一會聽我說話好了。」

農夫警覺地注視惡魔的臉。他當然知道和惡魔打交道不會有什麼好事,但由於惡魔顯得十分窮困潦倒心力交瘁,農夫因而⋯[^《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21:手鐲、本·約翰遜、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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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是聊聊⋯」農夫心裡想著,這個惡魔看著很是可憐,頭髮花白,眼窩深陷,褶皺的紅色皮膚上到處都找得到老年斑⋯紅色皮膚。還有頭上的角。但他是惡魔,跟惡魔糾纏在一起總歸不會有什麼好事。

「不用那麼顧忌!」惡魔明白農夫在想什麼:「我老了!我每天都睡不著覺,飯也吃的很少,每顆牙齒都鬆鬆垮垮,可以說隔三差五就要掉下來一顆!」惡魔用手拍拍身下的石頭,石頭很大,再坐下兩三個人也不成問題:「這石頭很硬,但是,你瞧,」惡魔手指著被放在旁邊倚靠著石頭的拐杖:「我可累壞了,屁股可再也不想動一下。」

農夫望著前方,碎石子鋪就的小道歪歪斜斜向上延伸,因為陽光的熱情幾乎看不到影子,使得縱深感消失了,事實上農夫接下來要爬上一個長長的緩緩隆起的小坡,而能夠提供遮陽功用的樹木除了他們身旁的這一棵往前便再也沒有了。想想就讓人產生了一種眩暈的感覺,農夫期望能搭上便車。他保持著耐心聽惡魔說話。

「今天我莫名其妙的就想要出遠門,一大早就從家裡出發,沒有什麼目的地,就是單純地四處走走看看。想看看藍天,白雲,還有你們種莊稼⋯」

農夫想像著,一個大概有一兩萬歲的老惡魔,手拄著拐杖在噴吐著火舌的岩漿小道踱步,兩邊是峻峭的岩壁,上面的紅色比惡魔的皮膚要更加鮮豔,受難者的哀號聲在岩壁間來回反射居然成了悠揚的旋律。在前行的路上每遇到一個同事老惡魔就會向他們脫帽行禮,一本正經的說:「我要去看看藍天和白雲⋯」

惡魔同事們抬起頭看,只見黑壓壓的一片,教人什麼也摸不透。

農夫抬起頭看,藍天和白雲,一如往常。今年的天氣總體來說讓人滿意,小麥長勢很好,是個豐收年。

惡魔滔滔不絕的嘴巴終於停了下來,他從隨身攜帶的行李包裡拿出來一個水壺,取下瓶蓋咕嘟咕嘟喝了兩大口。

「不管是人類還是惡魔,只要老了都會覺得寂寞。」惡魔將水壺收了回去:「但凡遇到了個哪位愿意倾听的好心腸人士,就會說個不停。」

「你倒真是個有趣的惡魔。」農夫笑了笑,不得不說他對這個惡魔產生了一些好感。

「謝謝。」惡魔說道:「坐下來吧,年輕人,太陽還高掛中天,何苦忙成那個樣子!坐下來我們來聊聊天,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

這個惡魔頗有些紳士風度,他從包裡拿出一條手帕,口中唸到,「如果你是嫌棄我這個老人家髒或什麼臭味,還是不太願坐在石頭上⋯」

看得出來,惡魔要把手帕墊在石頭上,而且放手帕的位置和惡魔隔著一小段距離——農夫這下可受不了了,他覺得自己很失禮,急忙上前一步攙住惡魔,收起了他的手帕然後一屁股坐在了石頭上,嘴上說著:「我也正想找個地方好好休息一下,不用你邀請我也會坐下來的!」

惡魔笑了。這可不是什麼奸詐狡黠的笑容,農夫把這笑容和印象裡看到過的所有老人的笑容做對比,的確是「慈祥的笑容」,不會假。

惡魔將手帕放回包裡,又問農夫要不要喝口茶,惡魔說是自己在家後院種了一個小小茶田,產的正經八百的好茶。

農夫婉言拒絕了。他其實很想喝上一口,剛才坐下來的瞬間兩眼發黑,如果能喝口茶該有多好呀!但轉念一想:畢竟是惡魔用的,自己還是不碰為妙。

「清熱解暑。可惜。可惜。」惡魔最後還是為此嘟囔了一句,可能他是真的好心。「你當真應該喝上一口,這天氣實在是熱得不行,但再過幾天就涼爽了。」

小麥還沒割,農夫看著眼前的麥田,「要好幾天。」

「我原本想等你們開始收割的時候再出門。但一來我這人喜歡清靜,到那時候肯定吵吵鬧鬧;二來,害怕活不到那個時候。」

惡魔是否會死亡,這是農夫直到今天才想到的問題,儘管旁邊坐著的這位惡魔給了他答案,但農夫還是覺得有種不現實感。此時如果路過一位牧師可能會嘰哩呱啦給農夫一通解答,他不是什麼信徒,一輩子從來沒去過教堂,書看得不多。

每天都是家與農田,雖然單調重複,但他已經很滿足了,甚少去思考什麼麻煩的問題。

「我以為惡魔不會死。」這是農夫的想法。

「任何生命都有死去的那一天。」惡魔掰掰手指頭,「我大概活了一萬三千多年,或許更久——是很久了。」

「知足?」

「很知足。」

「那麼惡魔死後要去哪裡?」農夫問。好人死了上天堂,壞人死了下地獄,那麼原本就在天堂或地獄裡的生命體死亡呢?

惡魔皺起了眉頭,他看著農夫,似乎是因為他的問題難倒自己了,或是覺得,他怎麼會問這麼傻的問題?

「死了當然是哪裡也不去。塵歸塵,土歸土。」

農夫懵住了,但他很快反應過來是哪裡錯了:「不,我是問,靈魂會去哪裡。好人死後靈魂上天堂,壞人死後靈魂下地獄。靈魂這東西,怎麼說呢,」農夫努力在腦袋裡搜尋著合適的詞彙:「原本東西是裝在袋子裡的,但後來袋子爛掉了,裡面的東西一股腦全漏了出來,這個時候,*人們總要給這些漏出來的東西找個歸處*。」

聽完農夫的解釋,惡魔大聲笑了出來,那是十分爽朗的笑聲,一如在這樣炎熱的天氣刮起一陣清涼解乏的風。

隨後,「我的孩子,」惡魔收起了笑容,他一字一句地對農夫說到:「*這裡*沒有天堂,也沒有地獄。」

農夫呆呆地看著惡魔,由於激動使得惡魔原本暗紅的臉頰又染上了一層紅色,看上去顯得很滑稽。「得得,」農夫幫惡魔坐好讓他冷靜下來:「說來奇怪,知道這件事後我反而覺得輕鬆不少。但如果讓別的人聽到了,他們可能會跟你拼上性命。」

惡魔又喝了一口茶。

是啊,這傢伙是惡魔,惡魔不承認天堂的存在沒什麼好奇怪的,但他為什麼連地獄也否認呢?農夫托著腮開始思考:或許是地獄某些地方讓他覺得厭惡吧,興許是地獄糟糕的社會福利待遇,又或許是頻頻發生的暴力事件(任誰都吃不消),也可能是看不慣年輕惡魔的流行文化——比如說搖滾樂、死亡重金屬——覺得他們沒救了。不覺得紅色惡魔和爵士樂很相配嗎?

想到這裡農夫忍不住笑了起來。吹薩克斯的惡魔?

惡魔問他:「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嗎?不妨說來聽聽。」

有小鳥飛到了樹上,有樹蔭乘涼小鳥快樂的唧唧叫了兩聲。看到此景的惡魔感嘆:「天氣真好。」

「十分的好。想到今年的收成,不論做什麼事情都覺得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氣。」

「那麼,你剛才是想到了什麼開心的事情呢?」

「我在想,惡魔有不承認天堂的理由,但應該不會有不承認地獄的理由吧。你一定是在地獄裡遇到了什麼問題⋯⋯」

惡魔搖搖頭:「如我剛才所說,我住在自己家裡,不是什麼地獄天堂。和你們一樣,就在*這裡*。」惡魔又一次拍了拍身下的石頭。「家裡現在只有我一個人,妻子在九十一年前過世的,我們的兩個孩子忙於事業在*這裡*四處奔波——忙得很!我剛才跟你說過我有在後院種茶葉的吧,每天料理它們,然後坐在家裡看電視——以前我喜歡看電視,但現在的電視節目實在讓人搞不懂⋯⋯」

到真就是個普通老人的形象——如果不包括他頭上的角和紅皮膚在內。

「可吹過薩克斯?」

「學過一段時間,技藝不精。」

農夫已經餓了,他記得今天出門前妻子遞給他一包用布包起來的三明治讓他帶上,他沒聽進去,渾身上下就只有褲子是有口袋的,可把三明治塞進褲子口袋根本豈有此理,所以他前腳出門後腳就痛痛快快地把三明治吃完了,而且當時根本沒意識到這些三明治應該是作為午餐食用的。

農夫禮貌的問惡魔餓不餓,惡魔說不餓,陷入回憶之中的惡魔似乎有著說不完的話。

「⋯⋯我記得在我妻子去世之前,我還帶她去看了人類歷史上的第一部電影,你能想像嗎,那麼多人就眼巴巴地看著一輛火車行駛在軌道上——真是莫名其妙!我當時說這叫電影的玩意有夠無聊的,但我的妻子卻覺得很有趣,誰能想到,後來的電影的的確確是變得有趣的多啦!」說到這裡,惡魔笑得很開心:「我最喜歡的電影是《羅馬假日》,當然最喜歡的演員是奧黛麗·赫本。你知道嗎,後來我和幾個年輕的惡魔也拍過電影,不過結果並不讓人滿意。也有惡魔在那個叫好萊塢的地方混得風生水起。」

「好麼。真的沒有天堂和地獄。」農夫說。

「真的沒有天堂和地獄。」惡魔說。

惡魔取出水壺,咕嘟咕嘟又是兩口。好久沒說過這麼多話了,惡魔心裡對農夫這位聽眾很滿意。

藍天,白雲,金黃色的麥田,小鳥的啁啾,一切都好。

農夫看著那個尖缺了口的鐵鍬,「那麼,靈魂到底到哪裡去了呢?」

「哪裡也不去。」

「哪裡也不去。」農夫學惡魔說話,揣摩著這句話的含意。哪裡也不去。也就是說人——所有的生命體在死亡之後,靈魂其實都老老實實地待在原地不動?不過迄今為止沒有人曾看到過貨真價實的靈魂,所以也就沒法證明惡魔他說的對不對了。

「所以,你們惡魔的工作便是前去死者的身邊,收走他們的靈魂?」農夫說出了自己的猜想。

惡魔搖搖頭。「和我們沒關係。不要聽信書裡的那些胡說八道,*他們從來沒親眼見到過事實真相*,所以只是在瞎扯罷了。」

「書看得不多。」

「好樣的。和你們人類的說法完全不一樣,惡魔才不是什麼陰險狡詐、邪惡的化身——當然也有做壞事的——我們和你們一樣,只不過你們叫人類我們叫惡魔,你知道名字並不能代表什麼。」惡魔摩挲臉上的鬍子:「我們只是長得不一樣。啊哈!倒不如說,你們人類用那套唯心唯物什麼的玩意,對我們所做的想像與事實捏造完全是對我們惡魔的一種歧視行為!」

惡魔很明顯變得激動了,連連咳嗽,著實把農夫嚇壞了:「我很抱歉!作為人類向您陪個不是!」他給惡魔倒上水,並輕拍惡魔乾巴巴的後背。

惡魔又笑了,伴著咳嗽。

「總之,我們看得到靈魂,但我們並不做什麼。」

「明白了,您老人家多多休息,靈魂的事他們想飄到哪裡就飄到哪裏!」

似乎是被惡魔的咳嗽聲給嚇到了,鳥飛離了大樹,伴隨著一聲長鳴在空中閃了一下身影就再也找不到了。

等惡魔終於緩了過來,農夫已經是滿頭汗了,他用手抹了一把汗水,灑在了乾燥的土地上留下深色的印子。

「人類看不到靈魂,但是惡魔可以。所以你知道嗎,我們惡魔從來都主動的離你們遠遠的,因為一旦被某個靈魂發現了這件事,他們就會無休無止地把我們煩個沒完。」

農夫想像到了這樣一幅畫面,一個人類的靈魂纏著一個惡魔,不停地問東問西,甚至還要請求人家給自己的家人捎個口信什麼的麻煩事,真是覺得很好笑。「明白了,想必這就是你們只活在我們的神話傳說裡的原因:*因為人類非常討厭*。」

「說是也是,說不是也不是。」

「全然明白。」愛怎樣就怎樣吧。

「我剛才說了,靈魂哪裡也不去。他們不會離開熟悉的地方,家人或是朋友,但他們總有消亡的一天。當土地在改變,親人朋友死去,時間一點一點雖然緩慢但無限向前延長了的時候,靈魂覺得這已經不再是自己熟悉的世界了,覺得不需要再待下去了——好了,然後他們就走了,消失了!就像你剛才說的,*人們總要給這些漏出來的東西找個歸處*。」

「消失了?」

「消失了。」

「就這樣?」

「就這樣。」

還真是乾脆。

「也有像這樣的惡魔。但不多,我們本來就有遠超你們人類的壽命,所以死後也沒什麼太多眷戀的。」

「那感情好。乾脆利落。如果還要留在這裡觀看自己的葬禮,真的是挺尷尬的。」

「是很尷尬。」

之後兩人長時間都沒說話。

農夫在想靈魂參加他的葬禮時的場景:首先是在教堂裡,棺材擺在大家的前面,還活著的人們坐在椅子上神情沮喪,有的人哭紅了眼,有的人滿臉鬍渣,每個人都會上到台前說一段死者的往事,告知在座諸位死者的故事教會了自己什麼可能剛剛才想到的生活哲理,靈魂飄在演講者身旁,聽那人說話,觀察一舉一動,「我們會永遠懷念他。」說完了,換下一個。稍後靈魂覺得厭煩了,就躺在自己的棺材上,大膽地吹著口哨——反正沒有人會聽到,看藍天,看白雲,心裡想著自家的土地,或許正在思考「存在的意義」什麼的。

是啊,這有什麼意義呢?

終於,所有人都說完了,大家起身正準備離開,靈魂也站起來,他準備——「噗!——」響亮的放了一個屁!

放了一個屁?⋯⋯「嘿!」農夫捏住自己的鼻子。

惡魔很不好意思:「實在抱歉,年紀大了就是管不住。」

農夫向遠方望去,黃澄澄的麥田與藍天纏在一起,地平線並未能很好地將它們平整分割。麥田裡能看到一些個黑色的人影,農夫瞇起眼睛想要看得仔細,卻越發覺得那些黑影正不斷變得模糊。

如果這是海,農夫心裡想著,那些人必是遭遇了海難,正在向自己揮手求救。

等等。

「好麼,」農夫問惡魔,「我是什麼時候死掉的?」

農夫的腳邊就是自己倒地不起的屍體,姿勢看上去很滑稽,就像剛喝完酒的醉漢搖搖晃晃地跌倒了,旁邊是那個尖缺了口的鐵鍬,還沒來得及修。

「是的,你死了。」惡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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