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力再說MariosB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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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智主義是如何被反智的?從福島核废水之爭说起

Hello大家好,我是玛力。这是一个致力于提升你思辨能力和手撕五毛的小频道,每一期我们将结合一个政治经济案例,帮你分析下它背后的原因和不同的思考维度。

最近有两个事情引发了我的关注,一个是大家都比较清楚的日本福岛核电站废水排污事件,另一个是在发生在clubhouse上的关于艾未未的一个叫「念念」活动的讨论。

我们先来谈谈第一件事情,日本的核废水排放。这件事情想必大家都比较清楚了,国内的舆论几乎一边倒的谴责日本,并认为欧美国家集体失声。见惯不惊的表现就是很多显示科技大V和学术大V的号,甚至大学教授,纷纷开始写文章分析这次事件的危害,摆事实列证据,所以得出的结论主要是两个方向,一种论调是日本和欧美国家居然为了意识形态,可以不顾本国和全球的生态利益,任由日本作恶。另外一种论调是日本是在有意制造核污染,通过排放的方式对中国产生影响。这种两种论调都明显的透漏着对「反智主义」的批判,认为这个世界怎么了?作为号称民主科学的西方国家,怎么会做出如此愚昧和不耻的决定。

在说这个问题之前,我们简单来回顾下「反智主义」的历史。反智主义(Anti-Intellectualism)这个词最早出现在美国作家霍夫斯塔特(Richard Hofstadter)在1960年出版的《美国生活中的反智主义》一书中。(以下简称《反智》,顺便说下,这本书的简体中文,有两个版本,分别是译林出版社和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的,而且都是今年年初发行的,这个在中国大陆确实还不常见。台湾版的名字叫《美國的反智傳統》是2018年出的,大家感兴趣可以自己找来看下。)一本60年代的书,在60年之后在两岸几乎同时出版,结合当今的政局,确实颇有些意味深长。

本书以美国50/60年代的麦卡锡主义为背景,从历史、宗教、文化等不同方面,阐述了当时的美国反智主义的盛行和原因,知识份子如何被迫害,民粹主义如何掌控话语权等,以及作者自己的思考和对知识份子的建议。

1950年麦卡锡在惠灵共和党妇女团体集会上演讲中说道:“出卖国家的,并不是那些不幸的人,也不是弱势群体的成员,而是这样的人:他们相拥着这个地球上最富有的国家不得不提供的一切利益——最温馨的家居、最优秀的学院教育和我们能给的最棒的职位……这帮出生时嘴里含着银勺的青年才俊从来都是最下作的家伙。”

正是当时由特殊的反共历史背景(冷战序幕)下,由政治精英发起的对左翼思想和左派知识份子的政治打压,进而上升到全民的实用主义,功利主义,对学术、对专业知识的不屑一顾的思潮。

对于这个「智」。霍夫斯塔特在书中提到了了「智力」(intelligence)和「智识」(intellect)的区别。智力我们都很好理解,就是你获取知识和理解知识的能力。而「智识」(intellect)在英语的语境中有偏高级一点的能力,可以理解为理智或者智慧。换句话说,一般的自然科学或者常规知识靠的是智力,上升到社会科学或者哲学层面,就要靠智识来分析和判断了,即所谓我们常说的「术」和「道」的区别。《反智》一书中主要是针对「智识」以及「智识」的所有人即知识份子的质疑和不信任。

作者说其实「反智」的思潮在历史上就深深的植入美国人的基因中,在社会演变中进而很容易演化到对绝对权威的反抗和对自己盲目的自信。我们从川普时代就能明显的看出向右转的趋势,除了政治上的右转,在社会表现中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在抗疫过程中对自由的偏激和权威的抵制,以及各种阴谋论的盛行。不可否认,霍夫斯塔特的担心在当今的美国再次出现,从而遭受到巨大的质疑和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我们回到中国的历史上,从表面上看,中国在和其他文化相形之下是比较尊重智识和知识份子阶层的的。但「反智主义」的幽灵也从来未消失过,历史学家余英时研究指出,中国的政治传统中一向弥漫着一层反智的气氛。虽然儒家和孔子是主张知识分子从政的,而不是无原则地去作官食禄。到了孟子荀子时代,更是直接地主张「专家政治」和「士人政治」。道家和法家的政治思想虽然也有不少与儒家相通之处,但在对待智性及知识分子的问题上却恰恰站在儒家的对立面。道家尚自然而轻文化,对于智性以及知识本不看重。老子更是公开地主张「愚民」,他认为人民一旦有了充分的知识就没有办法控制了,如果说老子只是提出了一种高度抽象的原则,而法家则策划了一套具体的实施办法。反智论在法家的系统中获得最充分的发展,无论就摧残智性或压制知识分子,法家的主张都是最彻底的。

法家的治国思想完全从统治者的角度出发,法家指出统治者组织和控制政府,使国家财富和领土得到扩增的最好方式就是君主专制。所以这也是秦为什么能统一六国的主要原因。虽然到了汉武帝时代,正式「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但法家所建立的制度却延续了下去,即所谓余英时认为的「儒学法家化」。比如「从道不从君」的精神被反智的「三纲」所取代,「君尊臣卑」的思想成了后续几千年君主专制的基石。而「春秋断狱」的法治方式,形成了一种以董仲舒为代表的特定知识精英的话语体系。使人「不但死于法」,还要「同时又死于理」,将道德和法律的界限也模糊处理,为思想有罪,文字狱等「口袋罪」埋下了祸根。

从秦汉以后的历史来看,法家的反智论在中国的政治传统中造成了持久而深刻的影响。比起霍夫斯塔特批判的投机式的美式反智主义和普遍弥散于民间的反智态度,中国文化中自上而下的成体系的反智主义就显得更为可怕,所以我们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有「文化大革命」这种全民反智的现象了。

我们回到日本福岛核废水这个事件中来,本来作为一个社会议题进行讨论和关注无可厚非。但在官媒定调之后,一大波大V专家纷纷跟进发布文章,用一些普通人根本无法分辨的专业术语,分析其危害性和政治意图,从而得出一个如之前所说的巨大阴谋论。最反智的行为莫过于,一个是来自国内知乎某核电站员工的文章因为分析了下这次排水方案的危害可能不大,然而遭到网友的举报被删帖。另一个是一直以中立客观诙谐幽默著称的某漫画科普大V迅速发布相关「科普漫画」,结论是「全球化不可怕,就怕实现全球生化」。但让我略有欣慰的是,在被墙的Clubhouse上,还是有居住在日本的热心网友开房间,为大家人肉口译经过国际原子能协会确认过实施方案报告,供大家的理性讨论和对证据的证实,缓解了不少人焦虑的情绪。你不懂科学没关系,但是装懂和武断就非常的反智了。我想起之前西方国家质疑WHO,中国舆论义愤填膺,为什么到现在你又可以不相信国际原子能协会呢?一定要相信你相信的所谓「科学分析」,那你让那些支持马大爷的辩证唯物主义的精神领袖情何以堪?

说到Clubhouse,那我们就继续聊一聊另一件吊诡的反智事件。在Clubhouse上,异议艺术家艾未未发起了一个叫「念念」纪念汶川大地震罹难学生的活动,以当代艺术的形式吸引路人进去悼念。主要方式是你可以通过宣读罹难者名单方式进行参与。一群号称艺术业内人士或者爱好者的爱国小粉红对此提出了质疑,认为这是一项带有明显政治意图的炒作,于是开了个房间进行讨论,相应的又有一群这次活动支持者开了另外一个房间讨论。本来大家各在各屋讨论也无可厚非,有一个小粉红突然跑到支持者的房间对于一位speaker的言论试图驳斥。这位speaker本身就是一个碎碎念,结果惹怒了这位支持者speaker,于是炒作一团,虽然在主持人的极力劝说下,双方都不让步,结果就是小粉红被迫离开房间。于是他又开了另外一个房间,继续讨论这个事情。

说实话,两边的房间我都听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如果你单独听任何一个房间对这件事情的评价,两边主要speaker在逻辑思维、表达能力、专业技能上我觉得都还挺不错的,大家的感召力和影响力可以说不相上下。但粉红房间的一个致命的缺陷就是从头到尾都是预设了一个立场,即本次活动的政治意图,所有的观点和分析都是如何证明其政治意图和不怀好意。直到主办方的一位志愿者进来,用她的亲和力、专业能力,心平气和娓娓道来的阐述了本次活动的目的和意图,整个房间氛围开始慢慢的开始反转。如此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的阐述和回应,让粉红们只能从咄咄逼人和我早已看穿一切的论述中,迫于转为理性的讨论,虽然他们还是坚持自己的立场,但也只能多于应付于艺术本身的好与坏,支持活动speaker也越来越多来到这里助场。由于时间关系,我没有听到最后,至于最后的结果如何我并不知道,但这是我听过最精彩的一次寡可敌众的经典辩论案例。

说到这两个例子,我们回想互联网如此发达,和资讯如此丰富的今天。看似是一个可以百花齐放和百家争鸣的智识时代,但由于信息的不对称,造成了大量伪装成知识分子和以为自己是知识分子的「文化精英」、「专业精英」,他们自以为掌握了生存之道和财富密码,利用自己比普通群众多那么一点点的知识储备和表达技巧,他们以代表普通大众的利益为外衣,以政治正确为依托,不遗余力的制作「真相」「权威分析」和各种「懒人包」,以形成自己的知识霸权和知识垄断,用「以智之术」宣扬着「反智之道」,真的很让人啼笑皆非。

最后,我们以《反智》这本书中,作者的一段话结束今天的内容吧:

「如果福音派与原始主义开启了美国人的「反智」意识,则后来的商业社会确保了「反智」是美式思维的特色。从托克维尔(Tocqueville)开始,研究美国的人大都认为在这个国家中,实际的商业主义压过了思考与玄想。民主政治与商业至上的美式生活,培养出一种心态与习惯,就是凡事需要迅速作决定、快速反应以抓住机会。因此深入、细腻与精确的思考并不是美式生活所鼓励的。平民大众从日常生活中累积出的经验与直觉才是最可贵的人生指引,也是支持美式民主背后的共同价值观,而过于深奥的美学、哲学或宗教理论其实不但不实际,还会让世界更混乱。」

好,今天的分享就到这里吧,我是玛力,如果你觉得这个视频对你有帮助的话,麻烦帮忙点赞分享订阅支持下,我们下次见,88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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