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genta

A farm helper

後院的恐龍

我在後院養了一隻食草恐龍。它很漂亮,身體和落葉一個顏色,光滑柔潤,脖子修長,像高高聳立的樹幹。

從小我就很喜歡食草恐龍,並且決心長大以後一定要自己養一隻。但從小爸爸媽媽,還有所有大人都告訴我,食草恐龍早已經從地球上滅絕啦,不可能再找到一隻活著的食草恐龍啦。不過我不信。

我到今天也還是不信。所以我終於擁有了一隻。我是在南方遇到它的,具體哪裡不記得了,但我當時就問它,你願意跟我一起回家嗎?我們可以一起生活,我會好好愛你。它點點頭就跟我走了。我幾乎不相信這是真的,我就這樣擁有了我日思夜想的食草恐龍!但同時我們倆又都表現得很鎮定,仿佛這是世界上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這是真的。唯一顯得不太真實的地方也許是除我之外誰也看不到它,我不知道什麼原因。誰都看不到我身邊有一隻恐龍!但管它呢!對我來說是真的,我是真的擁有一隻恐龍,這就夠了。

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豆腐。聽上去有點滑稽,它的樣子完全就是反義詞。原因很簡單,一是我最愛吃的東西就是豆腐,二來我覺得它的肚子跟豆腐一樣軟嫩,一樣冰涼,我喜歡極了,一有空就趴在它肚子上,讓它像波浪一樣晃我,晃啊晃啊,我很快就能睡著,而且睡得比任何時候都香。它自己也喜歡這個名字,並且自己作主要我改叫英文的tofu,不為別的,主要是因為這個詞英文的讀音更清脆、更可愛,它的原話是:聽上去真像一種很crunchy很美味的豆子,以前我最愛吃這樣的豆子了!

跟我小時候看到的書上的食草恐龍比起來,tofu的身材似乎長得有點不成比例。別擔心,它安慰我,我確確實實是食草恐龍。我現在就站在你面前呀,難道不比你那些什麼書上的畫可信嗎?他們還說我已經從地球上滅絕了幾千萬年了呢,但你不是也見到我了嗎?

我和tofu相依為命。tofu住在后院裏,它從來不進我的房子。體型當然是最主要的問題,我的小房子對它來説實在只能算一個miniature。但除此之外,它自己也是完全不樂意。

我真不明白你們為什麼那麼愛造房子,天為被,地為床,整座山、整片林,我可以天天躺開大字,空氣和泉水一樣清新,陽光像暴雨一樣刺激,月亮像少女一樣冰清,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你們那些房子,又小又悶,看著就讓我痛苦極了。我不去!
那是因為你太大啦!
還真不是喔。天大地大,可以很小,可以無限,是你自己來定的。但房子不一樣,房子一無天,二無地,大也好,小也好,生命都呆不住的。

我不和它爭。我喜歡聽它說話,任何話,還喜歡它說話的方式。事實上,它常常不在我家的院子裡呆著。據我所知,它常常跑出去,不知道去哪裡了,有時候一去還是一星期。我問它去哪兒了,它含含糊糊地說,我去別處找找吃的,到處走走,散散心,沒什麼。雖然院子對人來說已經很大,有好幾十公頃,但對於它來說大概還是遠遠不夠。至於此刻,天地之間的它在自己心裡是一個什麼尺寸,那只有它自己心裡清楚啦!要我猜的話,跑出去這些日子,大概它在自己心裡的尺寸變得很大了。

不管怎麼樣,tofu對我非常非常好。生活裡它幫了我太多的忙。以前偌大的後院,冬天要除雪,春夏要除草,秋天要掃葉,一年四季抬不起頭地忙,累死我啦。tofu來了以後,這些簡直和砍瓜切菜一樣容易了。

比如說,它像喝飲料一樣咕隆咕隆就喝掉了院子裡所有的冰雪,像吞蛋糕一樣風捲殘雲地吞下所有的落葉、所有的雜草、所有的松針,所有的小樹枝,還有所有的松果。

我也很想給它做點什麼。我問它:

tofu!你為我做了太多,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嗎?你想要什麼,儘管告訴我,我一定會努力做到的哦!

它低頭看了看我,摸摸我靠在它肚子上的頭,說:

哈哈,謝謝你有這個心意,但我什麼都不需要。

它的語氣聽起來輕鬆又快樂,像一陣小小的春風。

你好好想一想嘛。我很喜歡你,很高興跟你一起生活,我也很想為你做點什麼呀,那樣我才能快樂。
可我已經很滿足了啊。你遇到我,就邀請我來跟你一起住、一起生活,讓我有一個家,有一個家人。我看不到還有什麼我更想要的東西啊?
那你想起來任何事情,記得都要來找我哦,我一定會滿足你的!
好的!

它那天心情很好,說完還用最小的指頭拉起我右邊的大腿,輕輕地拉了拉鉤。

我試過分一些我吃的蔬菜給它吃,但實在太少了,它們都從它牙縫裡飛了過去,它吃不出什麼味道。

我還試過給它買鞋子、襪子、手套,試過給它訂製床墊、毛巾和睡衣,也試過買給它巧克力、糖果,還愚蠢地試圖送給它手機、電腦和機票……我急於向它表達我的好意,但在人類世界裡好用的東西,不是不太現實,就是毫無意義。

只有一條我親手織了一年的圍巾,我常常見它戴著。這裡冬天的時候,高處的確風很大,尤其晚上,會有些冷的。

你這條圍巾很軟很熱,長度還足夠包住我整個脖子,實在舒服極啦。謝謝你!

有一天,是春末夏初。這一年天氣很冷,春天幾乎沒來就要走了。大樹紛紛發芽,夏天的影子在空氣裡飄動。它迅速地吞完了整片山坡上剩下的落葉、松針和雜草,跟我一起坐下來休息。我像平時一樣躺在它的長脖子上,任愉悅的春風從我身上經過,它身上淺淺的絨毛撫在我皮膚上,像溪流裡的水草。突然,一直沉默的tofu開口說話了:

你在幹嘛呢?
不幹嘛呀,這不正躺在你身上享受嗎,春天這麼難得才來。
我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回答。
當然願意,你快問吧!
你這麼不願意幹這些換季的活兒,為什麼還要幹呢?
啊?為什麼?因為不能不做呀。
你明明可以啊。比如說,為什麼要掃落葉呢?
因為落葉積存了會影響草長出來啊。
那為什麼要讓草長出來呢?
春天來了,有草園子才好看呀。
可是後面那麼大的山林裡,也沒人除落葉呀,不也長出了很多草?
能是能。但不好看呀,不整齊,也不茂盛。
為什麼要長整齊、長茂盛呢?
因為這樣才好看呀。
為什麼要好看呀。
因為鄰居會看到呀。大家的園子都是精心收拾過的。
可是長整齊、長茂盛了,你們不是一樣要馬上把它們除掉嗎?
是啊,不除草就會長太高,會長蟲,還會傷害房子嘛。
之前,你們很想讓屋前屋後長滿又整齊又茂盛的青草,所以寧可累死累活去掃葉子;結果草如願長出來了,你們一邊心裡高興,覺得美,一邊又繼續累死累活去修剪它?
嗯那,要不有什麼辦法呢。
你可以隨它去啊。
我也想,但人不能這麼生活啊。
為什麼不?
因為人類生活不是這樣的啊。
可你們明明天天嚷著說愛看自然的美,要回歸自然?難道都是假的?
不是啊,那都是真的。但在自己家裡不同,如果讓自然隨心而長,住起來畢竟有影響、不舒服的嘛。
所以你們其實就是不喜歡自然之美的嘛。
不是,哎呀,跟你說不太清,但這是兩碼事呀。
這在我看來就是一碼事啊。
我們是很喜歡自然之美的,我們盡可能地摹擬自然的美麗。但我們同時也生活在人類世界裡,有人類世界的種種規則啊。
那你們是不是覺得人類世界並不在自然當中呢?
也許吧。我倒沒這麼想過。對我們來說,這就是不同的兩件事情而已。自然世界和人類世界。
那你想過一種更單純的生活嗎?就是說,不用作這些區分的生活,不論你們是不是覺得自然也包括了人類世界?
有這樣的生活嗎?
有啊。你可以跟我一起過。
我不是跟你在一起嗎。
我是說跟我一起走。我帶你去別的地方,我們可以一起過這樣的生活。
你不喜歡這裡嗎?我以為你喜歡。
喜歡。但我不屬於這個世界,我終究得走。如果我走,你願意跟我一起嗎?我要帶你去的那個世界,你們人類的這些煩惱,那裡一點都沒有。
你真的要走嗎?不要啊,我喜歡跟你在一起,我們現在這樣不是蠻好嗎?
現在挺好的,跟你一起挺好的。但我剛才說了,我不屬於這個世界,我終究要離開。
你不願意為了我留下來嗎?
抱歉啊,我不是不願意,我是不能。我是來達成你的願望的。你的願望,我已經幫你達成了。現在,我要去達成自己的願望了。
沒有沒有,我還有好多想和你一起做的事情沒有做完啊!你不要走!我不要你走,tofu!

我緊緊抱著它的肚子。那上面冰涼冰涼。我的淚吧嗒吧嗒滴在上面,也是冰涼冰涼的。

tofu笑了笑。用它的頭,很輕很輕地蹭著我的頭,像一首搖籃曲。

嗯,別擔心,我不走。

第二天醒來,它不見了。我安慰自己,它只是又出門了,過幾天它會回來的。它說過不走的。但這一次,它確實沒再回來過。

第二年,我離開了鄉下的房子,在熱鬧的都市裏租了一間小小的公寓。我決心去一個完完全全不同的地方,忘掉它,忘掉那座房子,忘掉那裡面發生的一切,忘掉一年來日日夜夜的痛苦。

有一天早晨,我剛起來,打開窗簾,前面突然伸出了一個頭,它長長的脖頸左右搖擺,好像在尋找什麼,我幾乎叫出聲來:tofu!tofu!

擦擦眼睛,定睛一看,不,那不是它。那是一個紅白相間的起重架,上面站著一個戴安全帽穿灰色工裝的工人。他要上去修理公寓的房頂,昨天樓長發過通知,我忘記了。

我難過得哭了一整天。tofu,你去哪兒了?我好想念、好想念、好想念你啊!

我拒絕跟任何人談論這件事情。他們總是裝出最好心的表情,或者說同情,在我耳邊用溫柔的嗓音說:親愛的,這只是一個夢,別太執著。好像生怕用稍大一點的聲音,用稍微正經一點的表情,就會立刻讓我精神失常一樣。

只有我一個人知道,tofu不是夢。它跟我說過,你要小心那些人,那些總喜歡說你在做夢的人。他們就是那些帶著致命的病毒到處遊走的人,那個病毒的名字就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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