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stAbaddon

文章即魂器

脑中之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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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部漫改作品在网上婆惹人注目,那便是开播前普遍不被看好但上映后却越看越香的《棋魂》。

《棋魂》故事最吸镜的设定,就是千年前日本平安时代的围棋第一人藤原佐为的灵魂被少年进藤光所吸引而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一直生活在一起,陪着小光从原本对围棋完全无感,到后来接助小光的身体来下围棋,再到指导小光学习围棋,最后看着小光的成长,并在给小光看了自己与塔矢行洋名人的经典对局后,消失在了时光里。

在国剧版《棋魂》中,藤原佐为改名为褚嬴,日本平安时代改成中国南梁时期,日本的本因坊秀策改为中国清朝的白子虬(历史原型为黄龙士黄虬),进藤光改名为时光,塔矢亮改名为俞亮,塔矢行洋改名为俞晓暘(原型为中国围棋总教练俞斌)。

我们所要讨论的话题和《棋魂》这部剧本身并没有什么联系。个人比较感兴趣的是,如果给你配一个佐为式的灵魂跟着,他是某个领域在历史上所有出现过的人中最牛的那个人,他会一直跟着你,替你做出在该领域最正确的决定,那么你是否会愿意让这样的一个佐为一直跟着你,并听从他的意见呢?

尤其,在漫画原著中,小光在和塔矢亮的第三次对局中选择不再听佐为的意见,而是靠自己的力量来和塔矢亮对局并惨败,并在此之后很少让佐为直接下棋,而更多是和佐为对局来学习围棋,直到后来佐为消失后才后悔为何不多让佐为下下棋。因此,如果是你遇到这样的情况,你是选择靠自己的能力来学习该领域的知识、并根据自己的判断来从事这一领域的工作,还是全程听佐为的话呢?

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当然不可能真的遇到一个学识渊博的鬼魂来一直跟着我们的生活,但随着科技的发展,我们却可能会遇到另外一种幽灵——可以植入到大脑中的、连接着整个互联网并拥有强大自主学习能力的一块人工智能芯片。

那么,如果未来这一天真的到来,你会怎么选择呢?


芯片是否会进入人类的大脑?这个问题可以分解为三个问题:

  1. 能不能
  2. 该不该
  3. 会不会

第一个问题问的是技术上是否有可能实现,第二个问题问的是人类是否应该将芯片植入人脑,而第三个问题才是问从社会发展的角度来说芯片是否有可能被植入人脑。

在回答完这三个问题之后,我们可能还要再回过头来重新思考一下人与AI之间到底应该处于一种什么样的关系比较好。


从技术的角度来说,我们现在当然还没看到能真正做到辅助人脑思考与决策芯片被开发出来,所以这个问题的回答或多或少都带有一定的猜测性质。

但你要说辅助人类的芯片,尤其是能被植入到人体内的辅助芯片,到目前完全不存在,那也不至于:早在1998年,伦敦雷丁大学的控制论教授布莱恩·沃里克便尝试着将一枚芯片植入自己的前臂,并通过电脑跟踪自己的位置。

这是“人体芯片”这一概念的最早发端。

而时至今日,人体芯片则主要以RFID(射频识别)芯片为主,先驱者们已经可以通过自己手臂、手掌、指尖等不容易引人注意的地方植入这类微芯片来方便地打开门禁、启动汽车、遥控电视机、在地震等重大公共危机事件中定位用户的位置,等等。这些芯片中还能携带用户的生理信息与病理记录,这样如果遇到用户神志不清的情况,相关人员也可以通过这些芯片来知道他的基本身体状况,并进行恰当的救助。事实上,瑞典已经有超过4000人在自己的身体中植入了人体芯片,可以方便地解锁办公室大门、进出火车站与音乐厅等需要身份核查的场所。

随着AR/VR技术的日趋发达,我们在未来可以通过植入微芯片来完成的事显然会越来越多。

但,这些都只是通过人体芯片来完成一定的简单工作的辅助而已,和我们在开篇所提到的辅助人思考与决策的“佐为芯片”还有很大的距离。

但这种距离在未来的几年中就有可能会有长足的缩进。

2019年的科技发展明显体现出一种趋势,那就是生物技术,尤其是生物电脑、生物微电子方面的技术,正将迎接一次井喷式的大爆发。

未来,不单单是现在已经较为成熟的定位与识别用人体芯片会愈加普及,我们显然还会有功能更加强大的人体芯片。比如与生物技术结合后,一枚芯片可以监控你的肠道菌群状态并加以人工干预调整,这样可以让你的身体变得更健康,甚至能帮你分解掉过量的糖分,从而让你的饮食也更合理,身体变得更健壮。

再比如,面对比如这次新冠疫情,植入人体内的芯片可以有效监控身体反应,从而在第一时间在人体内直接进行核酸检测。这样的美好前景是人体芯片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发展方向。

而结合目前的生物技术,将数据写入到人类基因端的无用部分中,从而在人体内形成一块“基因硬盘”,这样的技术展望即便是在现在看来,也已经触手可及。最近两年的技术发展已经让我们在实验室中掌握了这种数据写入与读取的技术,甚至还可以根据读取出来的数据作为程序在生物体内执行并生成结果,重新写回到生物基因段中。

在《世界前沿技术发展报告·2020》的第三章“世界生物技术发展报告”中记录了部分2019年合成生物学在促进生物计算和生物存储方面的最新进展,这里摘录部分如下:
2019年3月,微软与美国华盛顿大学的研究团队利用自主开发的软件,实现了数据信息0和1与DNA碱基信息ATCG的全自动互转,推动了DNA的规模化存储,降低了DNA信息存储成本,为DNA存储技术从实验室走向商业数据中心的关键步骤。
4月,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研究员在细菌天然序列的基础上,用新研发的生物体基因组计算工具Caulobacter Ethensis 2.0计算出理想的定制DNA序列,该技术未来或可用于个性化药物研发。
同月,美国斯坦福大学和桑迪亚国家实验室开发出一种类脑计算机的部分装置:它类似一种人造突触,可模仿神经元在大脑中的通信方式,同时处理信息存储和信息运算过程。
5月,美国哈佛大学的科学家开发出一种利用寡肽分子存储数据(以二进制形式)的新方法,该方法降低了合成新分子的难度,耗时更少,成本更低,能耗更少,稳定存储期更长,同时可避免从现行大分子中编码和读取数据难的问题,数据恢复准确率超过99%。
7月,美国布朗大学的研究人员成功将数字图像存储在含有糖、氨基酸和其它类型小分子的液体混合物阵列中,并在其中进行检索。
8月,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应用CRISPR碱基编辑技术创造了可编码细菌和真核细胞中逻辑与记忆的DOMNO系统,该系统利用CRISPR-Cas9酶辩题的碱基编辑器,将DNA胞嘧啶突变为胸腺嘧啶而不破坏双链DNA,进行创建执行逻辑计算的电路和科技路、以特定顺序发生级联事件的电路。
9月,以色列理工学院等机构的研究团队开发出1克DNA中存储超过10P字节信息的技术,该技术显著改善了数据写入效率。

可以说,我们现在已经能在实验室中和理论上掌握了将一个生物体作为一台电脑所需要的相关技术——而让人与芯片结合,不过是朝着这个方向在多走几步,虽然这几步很可能非常困难,但并不是做不到。

未来,结合上述生物技术、微电子技术、5G甚至6G网络通讯技术,我们体内的人体芯片完全可以将我们的所听所看所闻都在人体内进行一次预处理后,发送给云端服务器,然后将服务器的反馈意见呈现在我们的脑海中。

未来,我们很可能将不再谈论“物理网”,而是会谈论“人联网”、“智联网”。

所以,从技术的发展来看,构建一枚“佐为芯片”并将其植入到人体中与人进行良性的互动,获知人的感知后形成有效的意见反馈,并非不可能,而是很可能在我们的有生之年就能亲身经历的一段未来历史——当然,这取决于AI的发展,已经专家AI系统的发展。

而人工智能的相关进展,在AlphaGo Zero与AlphaZero之后最重大的突破可以说是来自将数学上的“压缩感知”技术运用到人工神经网络中,这让神经网络对训练数据量的要求大为降低,网络本身的层级结构也可以比过去更精简。虽然我们现在还看不到能真正达到人的智慧高度的AI系统,但我们有信心,这一天在不会很远的未来已定会到来。

在乌镇3:0横扫柯洁的是AlphaGo Master,而AlphaGo Zero是其升级版,以89胜11负的优异成绩击败了曾经横扫全人类的AlphaGo Master。而Alpha Zero是DeepMind对AlphaGo Zero的一次拓展与增强,它不仅仅只可以下围棋,更可以下国际象棋和将棋,并都能将曾经横扫人类棋手的AI程序全部彻底击败,包括AlphaGo Zero。

因此,上面提到的三个问题中,第一个问题虽然现在的回答是否定的,但我们有信心在不远的将来,它的答案将是一个YES。


相对于技术是否能够支持我们做出佐为芯片、并将其植入到我们的大脑中,我们到底是否应该这么做是一个更加难以回答的问题。

这个问题可以从很多不同的角度来进行回答。

首先我们先做一个约定,即这里我们不考虑因为技术上的不成熟或瑕疵而导致的相关问题,因为这样的问题是无穷无尽的,而且我们总会陷入到技术细节的争论之中,而忽略了这项技术本身所可能带来的其它更为关键同时也更为本质的问题。

在技术本身都是按照人的设计意图运行的情况下,植入人脑中的芯片对人本身会带来哪些影响?

去年,美国《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周刊上刊登了德国研究团队的一项有趣的研究,它指出在缺乏社交的南极洲,科考人员的大脑平均缩小了7%,对学习、记忆以及与人机交往能力都带来了负面的影响。好在这种情况是暂时的,当科考人员回到正常人类社会后,大脑又恢复到了正常水平。

2019年,柏林夏里特医学院联合其他多所大学研究人员,以德国南极诺伊迈尔三世科学考察站9名队员为研究对象,在他们科考前后经由磁共振成像等技术检测队员们大脑内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水平,评估他们的认知功能。研究人员发现,与在德国境内同性别同龄人相比,科考队员在南极洲居住14个月后大脑平均缩小7%,与学习和记忆相关的海马体体积缩小较多。与自己科考前相比,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水平平均降低45%,科考结束一个半月后仍处于较低水平。
科考队员大脑变化可能与他们长期处于与世隔绝且环境单调的南极有关,大脑因此作出“用进废退”反应。

这不由为我们带来一个问题:植入芯片后,人类的社交行为显然会发生极大的变化,这种变化是否会体现在人脑的生理结构上呢?

植入脑海中的芯片会为我们带来两项显著的改变:

  1. 我们的社交方式将从通过手机等移动设备展开变更为直接在脑海中进行;
  2. 我们的思考过程会在很大程度上被AI系统所干预。

如果说后者有可能带来比较显性的影响,那前者的影响则可以说是隐形的,它会润物细无声地渗透到我们生活的每个角落。

美国临床心理学家马丽·斯温格尔(Mari Swingle)教授在她的书《劫持》中写到,随着信息时代特别是移动信息时代的带来,过量且不加限制的信息对人们尤其是未成年人的带来的精神层面的影响,其中包括网络负面信息、社交方式的变更以及随之而来的社交驱动力的改变、信息洪流对人们注意力的瓦解,这些对人们的精神能产生极其强大甚至极难逆转的影响。

信息爆炸时代的人脑,会经常处于一种连续兴奋状态,如果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甚至可能在脑电图扫描(EEG)中表现出显著的反常,而以往这种反常只在ADHD(注意⼒缺陷多动障碍)、焦虑、抑郁、紧张、成瘾、强迫症、情绪失调等病患的身上发现,而现在则会在重度网络依赖者身上发现——他们被Swingle称为“数字成瘾”。

可见,信息时代已经对人类产生了极大的影响,这种影响不单单是精神层面的,甚至已经影响到了大脑的结构。

而芯片植入大脑后,将有更多的社交行为会是通过脑中之芯来完成,人们将会让大脑完全暴露在信息洪流中,那这种影响显然会比现在更加剧烈。而,一旦芯片植入人们的大脑,那显然我们不可能认为它只是为我们带来围棋知识,而不会改变我们的社交方式、不会改变我们获取信息的方式、不会让我们更进一步沉浸在信息的裹挟中。

因此,芯脑时代的我们很可能患有更加强烈的注意力涣散,以及由于过度兴奋而带来的精神压力,还有由此而来的各种精神方面的健康问题。

这种隐形问题或许可能会由一些机制来加以约束或环节,比如能开发一种帮助人们集中注意力、缓解精神压力的程序,通过芯片直接作用于我们的大脑——这样的美好愿望总是可能期许的,但能否做到我们先暂且不去深究。

我们下面来看显性的方面——芯片对我们思考与决策的干扰。

显然,如果我们真的将一枚芯片植入大脑,我们期望的并不仅仅是让它帮我们在靠近一扇大门的时候自动为我们开门。

我们希望植入大脑的芯片,几乎必然是某种形式的辅助系统——它能为我们在某几个领域内提供专业知识,甚至准确的专业分析结论。

就如进藤光心中的佐为,他为小光提供的不仅仅是一个无时无刻不在的说话对象,更重要的是关于围棋知识与经验的分享与指导。

但问题是,从产品经理在与用户的互动反馈中我们可以总结出这么一条颇让人悲观的“滑坡定律”:

人们总是希望得到更多能让他们变得更懒的产品,且一旦拥有了更懒的产品,便不怎么会再回头去用那没那么懒的东西了。

比如,如果我们的App上有一项功能需要进行三步操作才能完成,而在下一个版本中只需要两步就能做到,那用户的反馈很少会是称赞这种改进的;但如果你在第三版中又将其改回到需要三步才行,那汹涌的“民意”就会将你淹没,要求你必须改回到上一版去。

毕竟,从某种角度来说,人类科技进步的源动力,就是人类想要变得更懒惰。

因此,一旦我们有一天真的将佐为芯片植入大脑,事情绝对不会在“我要一个开关,想用的时候开,不想用的时候关”这点上就停下滑坡的脚步,我们几乎可以确定地发现,大部分人每天使用芯片的时间从本来设想的比如一个小时的“必须使用芯片”的时间,慢慢变成两个小时,然后是三个小时,接着是一天,最后可能是再也不会关了——毕竟,科技现在已经发展到可以干预我们的梦境了,所以拥有了佐为芯片的人们怎么可能抵挡一个完美梦境中的摩耳甫斯(Morpheus)发来的邀请函呢?

摩耳甫斯,希腊神话中的梦神,睡神修普诺斯之子,也是三千梦呓神族之首。

甚至于,这种级别的芯片如果的确能根据所宿之人的所听所看所闻所忆做出最正确的判断,为寄主最恰当的选择,那就算这个芯片使用者一开始只是想听听芯片在某一个问题上的意见,最后依然极大概率地滑坡到事事都听芯片的主意——你想,如果你的身体总能以最高效的方式完成工作,总能把同事之间的关系处理得融洽圆润,总能用最完美的方式来回答男/女朋友提出的各种刁钻送命题,你每天都处于一种在欣赏“自己能过上的最好生活”的浸入式童话,那还会有多少人选择由自己来实操自己的身体呢?你看AlphaGo出来后,有多少棋手都开始考虑用AI来作弊了?

而一旦人沉迷在最优解中,那就等于放弃了选择权,因为当摆在你面前的路只有一条的时候,那就根本谈不上你选择了哪条路的问题,因为你根本无路可选。

选择权的存在这事本身,比你选择了正确的路还是选择错误的路遥更重要。

人之所以为人的一个重要前提,就是能根据自己的意愿做出选择,并在由此而来的代价中总结与学习。因此人一旦失去了选择的自由,那也就等于失去了作为一个人的基础。

在电影《信条》中,男主角就问过那位女科研人员,在逆向时间面前,自由意志是否还存在?女科研人员说:是你选择了放下子弹。因此,在逆向时间的世界中,自由意志依然存在,那是因为你依然有得选。而在更早的电影《前目的地》中,我们则更可以认为主角实际上并没有选择,所以这部电影原著的标题是《你们这些回魂尸》,这里的回魂尸Zombie,实际上指代的就是哲学上著名的“哲学僵尸”,即行为与人无异但没有灵魂的肉体。

哲学僵尸是一种哲学上的假想,并不实际存在。它指从物理上与人毫无差别、但没有内在主观意识的存在。
这里,“物理上与人毫无差别”不单单指它的行为、表情、语言等和一个正常人没有丝毫分别,更指在解剖、生物分析、化学分析下也和人没有丝毫分别。即,使用任何一种可行的验证的手段对哲学僵尸进行验证,其结构都无法将它与人类区分。
而所谓的没有内在主观意识,则指哲学僵尸并不具备人的灵魂,它只是纯粹地按照人的外在表现进行表现,并不明白所有行为背后的意义是什么。
虽然几乎没有任何一位哲学家或科学家相信真的存在哲学僵尸,但作为一种哲学上的思想实验,它经常被用来反驳物理主义论者,尤其被用来和“中文房间问题”一同用以驳斥“人工智能可以拥有和人一样的意识”的观点。它也和“他心问题”一同被怀疑论者使用,以质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而在物理主义等反对者看来,它和“图灵测试”一样,在“鸭子论证”下可以证明哲学僵尸其实就是人,之所以将它和人区分仅仅是因为提问者人为地不愿意承认两者的等同性。
所谓“鸭子论证”,即一个物体如果看起来像鸭子、走起来像鸭子、叫起来像鸭子、什么都像一只鸭子,那么它就是一只鸭子。

因此,人一旦失去了选择,虽然我们看上去还是人,做的事也都是人所会去做的事,但我们和哲学僵尸的区别还有什么区别呢?

用“鸭子论证”法来说,我们看上去是哲学僵尸,行动和哲学僵尸一样,所有表现出来的特性和哲学僵尸没有丝毫区别,那我们就是哲学僵尸。

所以,这可能是一个强人工智能芯片植入我们的大脑后,我们所必须面对的最大的滑坡危机。

即便植入大脑中的芯片并无法达到强人工智能的高度,而只是可以为我们提供维基百科上的知识,同时还带上微信、抖音、头条的功能,这种滑坡也不会因此而变得多缓和,毕竟在维基百科刚出来不久,人们就已经知晓并开始直面所谓的“维基大爆炸”了——从一个词条开始,点击一组相关词条,然后又是新的一组,于是人们在无边无际的“知识海洋”中彻底迷失了方向,到最后几个小时过去了,也彻底忘了自己一开始到底要查什么。

所谓“强人工智能”,指的是能真正进行推理、思考,并能真正拥有知觉和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它们的智慧可能比人更强大,但也可能会和人类截然不同而发展处一套真正属于它们自己的智慧道路。

仅仅只是提供知识的芯片一样会破坏我们的学习过程,而不需要一定要达到佐为芯片这种级别才行。这是因为,如果将知识描绘为一张画布上的点,那学习的目的就是将这些点连成线以形成新的图案,而不仅仅是给画布添上新的点这么简单。陆游在《冬夜读书示子聿》中写到: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如果一切知识都只消意念之间就能毫不费力地从百科芯片处获得,且这些知识的正确性都毋庸置疑,那我们又会有多少人会去身体力行地实践每一条芯片告诉我们的知识呢?而如果我们遇到连百科芯片都无法连成线的一组点时,又能保有多少创造力呢?

学习的过程并不是简单地回答出正确答案,试错本身就是学习的必然阶段,而百科芯片的滥用将导致这一学习过程被摧毁,从而使用者的学习能力将遭到釜底抽薪式的打击。而,被断绝了在已知世界中学习能力的人,也将一并失去探索未知世界的可能。

指望使用者的“自控力”能在心与芯之间做出恰如其分的裁决与约束?这显然只能算是剐肉侍虎。

因此,从上面的分析不难发现,如果不对人脑中的芯片的使用做出恰当的限制的话,那绝大多数的使用者有很大的概率会在不知不觉间滑入芯片所带来的美好陷阱中不得而出,无论这块芯片只是为人带来一部百科全书,还是一颗佐为的灵魂。

上面还只是对个人而言,对人类这个整体而言,芯片一样会带来不容忽视的改变。

芯片除了会动摇我们之所以为人的最根本的特性,即强大的学习能力,它还会对所谓的“人性”带来极大的挑战。

当然,我们首先要明确的是,人性并不是一个一成不变的东西,在不同地区、不同人群与不同时代,人们所认为的人性都会呈现出不同的形态。所以一个东方人认为的人性与一个西方人认为的人性很可能是不同的,而一个秦朝人与一个现代人所认同的人性更可能会面目全非。

因此,显然一个没有植入芯片的“原生人”,与一个植入芯片的“新人”之间的人性,是很有可能存在极大的不同的。

这里还牵扯到一个问题,那就是芯片为人所带来的“人性”,很可能是“非人”的。从而人的人性会在这种非人人性的侵入下发生缓慢而宁静的改变——不会有一个突如其来的事件宣布人的人性已经发生了迁徙,而是在过了若干年后,你回过头一看,社会上的普遍人性已经今非昔比了。

美国哲学家丹尼尔·丹尼特于1992年的《意识的解释》中,提出了一种取代古老的“笛卡尔剧场”模型的“多重草稿”模型来解释人的意识是如何产生的。在多重草稿模型这一并不涉及具体神经生物过程细节的心灵哲学模型中,人通过感知器官感知到的信息被送入“草稿箱”中,并最终将多份草稿在被丹尼尔称为“刻意立场”的层面上被汇总成一份输出,这份输出就是人的自我,丹尼尔将其称为“叙事重心”。

笛卡尔的身心二元主义认为人的精神是非物质的,但这一观点会遭遇“小小人论证”式的“无穷倒退”困境。现代笛卡尔式唯物论虽然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抛弃了这种身心二元论,但依然认为在大脑某个地方存在着一个关键的终点线或边界,那里是产生意识的核心区域。丹尼尔认为这种被其称为“笛卡尔剧场”的模型其实并没有解决自我与意识是如何产生的问题,不过是将“人产生意识”替换为“人脑中的某个区域产生意识”,本质上并没有解释意识是如何产生的,依然属于小小人论证,存在无穷倒退问题。
丹尼尔的多重草稿模型则基于这么一种理念:意识与我们对意识的判断是无法真正区分开的。在多重草稿模型中,丹尼尔认为感官将信息递交上来到最终形成最终的叙事结论,这个过程就是产生意识的过程,且这个过程就是意识本身。

这个模型有趣的部分是,它将原本单一的“自我”拆解为一群“自我”,我们可以称之为“意识社会”,每个“自我”处理一部分其所感知到的信息,最后在大脑中将所有这些处理后的信息汇总并形成一个最终的“自我”,这个过程与人工神经网络的过程非常相似,即自我与意识并非一个单一的功能模块,而是在整个神经网络运行过程中所产生出的“运行时现象”。而更重要的是,如果芯片植入人们的大脑中的话,那么很显然芯片也将为多重草稿提供一部分内容——它可能来源于其对我们眼睛所接手到的视觉信号的处理,也可能来源于精准追溯的历史记忆,或者从网络中传来的某种情绪信号。这些“草稿”本身可能都平淡无奇,但却会将原本构成我们叙事重心的草稿内容覆盖掉,从而最终影响我们的自我。

用现代AI系统的话来说,即笛卡尔剧场模式认为存在一个名为“意识生成”的黑盒模块,它能产生意识,但并没有解释这个过程到底是如何实现的;而在“多重草稿”模型中,信息通过多个感官设备与分析模块被不断输入到神经网络中,并最后分析得出一个结论形成一个完整的意识,这个过程就是意识产生的过程,而不用将其托付给一个“黑盒模块”。

而,由于AI的“肉身”与我们截然不同,感知世界的方式不同,接触到的信息量与运算速度天差地别,“成长”与学习的过程也与我们迥异,所以AI所能“习得”的“人性”(或者更可以说是“机性”)与我们人类目前所有的将会是很不一样的。

因此深植我们脑海中的芯片为我们提供的“人性草稿”将会如一滴滴入牛奶中的墨水一般,在我们的心中不断扩散——没人能说它一定会走入比我们现在的人性更糟的境地,但绝对会走入和现在完全不同的方向。虽然这种更替在人类社会上实在是非常常见的普遍现象,不足为奇,但这或许是首次由人类的技术作品来主导和完成的人性更替。

脑中之芯对人类社会的改变,除了在“人性”这种比较形而上的领域,在形而下的领域中所带来的冲击会更多。

比如,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方式会发生颠覆性的变革。

我们可以先简单回顾一下现在互联网上的人际交流方式,从早年的通过Email与公告板甚至更“原始”的虚拟空间舆论场所中进行纯文字的交流,之后随着带宽越来越大,图片、音频与视频逐渐开始取代文字,而即便是纯文字,也开始在中间出现大量“颜文字”与表情。信息在互联网上正朝着一个越来越形式多样、承载量越来越大的方向演变。

与此同时,我们也发现人们在网上的交流也在从最开始需要输入完整的文字,到后来使用缩略语、火星语和颜文字,再到可以表达大量涵义的表情包,以及包括“拍一拍”在内的各种“一键互动”。信息在朝着形式多样与信息量巨大的方向演变之外,还在朝着交互越来越边界的方向演变。

因此,如果裹挟着互联网的芯片被植入我们的大脑,我们不但可以将想法在脑海中直接通过语言与画面的形式传递给对方,甚至可以直接将情绪编码后发送给对方,而对方接收到情绪后也不是看到文字与画面,而是在心中直接感受到你的情绪。

这种交流方式是目前为止人类所不曾拥有过的,是一种颠覆性的改变。它可以在几乎没有操作成本的情况下,传递尽可能丰富与精准的信息。

与交流方式的变更相伴的,是人类的社交方式的变革,以及社交生活中各种黑暗面的变化——这种变化在人体芯片逐渐开始崭露头角的现在已经在悄然发生了——2020年2月时,一位英国雷丁大学的科学家加森就遭遇了一件很“科幻”的事,其体内植入的人体芯片竟然成为了病毒的载体,感染了办公室内的电脑,成为世上第一位被电脑病毒“附身”的人类。

当情绪可以直接通过芯片在人脑网络中传播的时候,利用情绪、潜意识、虚构记忆等作为攻击手段的黑客行为将变得越来越普遍。

一个人可以让周围的所有人瞬间进入抑郁状态,甚至萌生自杀冲动,这样的情况之前是《危机边缘(Fringe)》的剧情,但在脑中芯时代却是有可能发生的现实。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更糟糕的是,我们将离开现在所处的“后真相时代”,而进入“无真相时代”。

著名的现代社会传播学奠基人哈罗德·拉斯韦尔在起1948年的奠基性经典著作《传播在社会中的结构与功能》一书中提出了“5W理论”,即:

所谓社会传播,就是:谁,以什么方式,向谁,传播什么,想要达到什么效果。(原本是“以什么渠道”,但现代已经可以拓展为更宽泛的“方式”。)
同时也提出了社会传播的四大功能:监视环境、协调社会、文化传承与娱乐大众。(在1948年的书中是三大功能,随后1959年罗斯维尔又添加了最后一项功能。)

也就是说,即便是相同的信息,从同一个源头向同一个目标受众传播,如果传播的方式不同,就会得到不同的效果。而做过运营的朋友们一定知道,现在这个“后真相时代”中只有强烈的情绪冲击才有可能达到广域范围的信息推递。

那么,还有什么是比直接传递情绪更具情感冲击力的呢?

因此,当我们可以直接通过芯片从互联网获取情感而不是将情绪编码于其中的文字或图片时,信息的传递还会与其本身所随附的内容的真实性有关么?毕竟冷冰冰的真相如果不通过情绪来封装的话,连进入目标受众脑海的可能都会消失。

所以,在脑中芯时代,真相将完全成为情绪的附属品,真相将完全被情绪消解

现在的KOI,在那个时代必须要进化为“情绪领袖”才有出路,而“意见领袖”将成为字纸篓里的一堆碎屑。

而且,这种用情绪洪流来宣导信息的手段所带来的将不仅仅是真相的消失,更关键的是掌握情绪的人将可以把任意信息传递给受众。这么一来,诸如选举过程中拉票这样的事将变得更加疯狂,毕竟诸如仇富与民族自豪这样的情绪是最容易传播开的了。

那样的时代我们还能如何找出真相?

我们不单单无法从宛如星辰大海的情绪与信息中翻找出所谓的真相,更可能连翻找的动力都没有——当时的我们将可能完全依赖芯片来为我们筛选出所谓的真相,而掌握这种筛选权力的芯片的背后,不是编写算法的程序员,也不是构思算法的数据科学家,而是真正握有权力的大佬,就如现在真正能操弄真相的是媒体大佬一样。

因此,我们现在所深陷的被推荐算法所支配的舆论场晶格场,在那个年代会变得更加严重,更加分裂,也更加中心化——中心的数量说不定比现在更少。

在那样的时代里,每个人是否有自由选择的权力、学习的能力,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就好比,你现在认为你是具有思考的能力的,但你怎么知道你的思考没有在潜意识中被你所身处的由公众号、抖音、微博等所编制的舆论场所操控的呢?你又怎么知道你身边的人不是没有灵魂而只是照着程序在生活的哲学僵尸呢?

你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无法确定啊。


如果说前面所说的该不该的问题,最后的结论是偏悲观的话,那在“人类社会最终会不会走入脑中芯时代”这个问题上,答案很可能更加悲观。

虽然我们前面提到过,芯片对我们的电脑很可能会带来颠覆性的改变,这种改变从我们现在的角度来看甚至很可能会被归类为病变,但不可否认的是,芯片加持的人脑显然会在效率和准确性上带来极大的提升。

因此,芯片是否最终会被植入人脑,不仅仅是一个讨论它会带来什么好处与坏处的问题,也不仅仅是它对我们整个社会所带来更多的是益处与害处的问题,而是它的商业价值与社会及个人成本之间,社会会如何做出选择的问题。

这项技术很可能会为我们的社会生产力带来极大的推动,为社会财富的积累增速。

从家庭来看,如果一个孩子植入芯片后每一门考试都能拿100分,那家长是否会愿意让自己的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从公司的角度来看,一名植入芯片的员工的工作效率远高于他人,且工作完成质量也是无可挑剔的,他为公司每年带来的收益提升非常显著,而普通人类员工在他面前完全没有竞争力,他让你的公司虽然只有20人却可以与一家拥有500名普通员工的公司相抗衡,那么请问这样的诱惑力有多少老板能抵挡?

从社会的角度来看,植入芯片的人说不定总能在生活与工作上取得最理想的平衡点,在行为道德上无可挑剔,在待人接物上让所有人如沐春风从而极大地降低社会上的摩擦,那么请问这样的人是越多越好还是越少越好呢?

谁不想生活在一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美好时代?谁不想生活中处处充满了井井有条?

在这样美好的天堂的诱惑下,虽然上面提到的各种缺点各种坏处依然存在,但显然和天堂的形象相比就完全不值一提了。

因此,虽然对于芯片植入人脑还存在很大的顾虑和警惕,但如果AI真的可以做到强人工智能所宣扬的那种程度,那么芯片植入人脑可以说是一种不可避免的大势所趋。

而就算强人工智能我们达不到,每个人的脑海里内置一个微信加一部维基百科,还附带一大堆钉钉啊哔哩哔哩啊抖音啊之类的,这样的诱惑力也已经足够大了,大到足够吸引用户抛弃自己大脑的所有权和使用权来迎接新的灵魂。

所以,就个人看来,只要技术到位了,那么芯片走入人脑将是一个不会被它是否应该走入人脑这个问题牵绊住的历史趋势。

可能我们更多要考虑的是如何在那样一个时代去尽可能多地保持我们认为美好的、不应该被替代的东西吧——当然,就如上面所写的,个人对人们靠自己或社会的力量是否可以在这新浪潮中不一路滑坡到深渊,显然是持悲观看法的。

看不過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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