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勞動透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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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兵手記04|平台經濟讓我從性小眾身份中解放,但我仍在對抗性別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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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平台而言,外送員就是一個去除了「人」的面目的數據而已。這一數據排除了性別、種族、性取向等身份差異,只有如何將勞動力轉化成利潤才是被平台所在意的。這一面是異化,一面卻是解放:平台經濟似乎給飽受歧視之苦的人提供了一個收容之處。

編者按:零工經濟正吸引著大量基層女性,因為靈活的工作模式使女性能夠「兼顧」謀生與沉重的家庭照顧責任。作為女同性戀的阿雯在手記中也表達了平台經濟對其的吸引:低門檻、沒有同儕的工作環境、系統的「一視同仁」、同工同酬,正讓性別、性取向、種族等身份隱藏起來,不再受到審視與歧視。然而,阿雯的書寫並不旨在美化平台經濟,因為平台經濟存在吸引力的前提,正是性少眾以及女性在傳統職場上正面臨性/別歧視與欺凌的現況。

雖然平台經濟讓性別身份暫時隱形,殘酷的是,阿雯等一眾女外送員在食品外送行業中仍面臨性別偏見,並且需要與各種「善意的保護」做對抗,以維護女性的出行自由。



在Facebook外送員群組中,你可以常常閱讀到外送員們對平台壓榨的抱怨。在這些消息下面,「吾做大把人做」是我最常看到的一種回應。這一回復吐出的,或許是眾多步兵車手所認知的殘酷現狀:縱使怨聲連連,外送平台還是可以無視個體的不滿,因為仍然有源源不斷的人進入這一個行業,成為替補。

為什麼人們會進入這個行業?為什麼食品外送員的隊伍變得逐漸龐大?或許是因為,在失業潮下,速遞員對於眾多失業者來說說一個能輕易入職的低門檻工作。又或許是因為送外賣是賺快錢的一種方式,對於時刻為下一個月的租金憂愁的人們來說,每兩周都能定時獲得服務費用,能短時間內維持生活安穩。

拋開這些經濟因素不談,我想作為一個女同性戀談談這個職業吸引我的地方。我的視角或許是「邊緣」的,無法展現絕大多數外送員的想法。但或許,我的感受也能讓大家窺見平台經濟,乃至這個行業的一些特性。


一、隱藏的性別身份

從提交申請到開始跑單,我時常覺得,當我進入步兵這個職業時,我的性別和性取向是隱形的。

首先是提交申請和入職,外送員是一個極其低門檻的一個職業。只要你能證明你擁有在香港工作的權利,年齡超過16歲(步兵、單車手)/18歲(電單車手),擁有駕駛執照,就能成為Foodpanda的步兵和車手。登記全程都是線上進行的,只需提交登記費用、註冊賬號就算登記成功,無須面試。除了到辦公室取保溫袋和制服,我都沒有和Foodpanda的職員面對面接觸過。

Foodpanda加入步驟,圖片來源:Foodpanda外送員申請頁面

也正是因為這種極其簡單的申請程序,我第一次體驗到,性別不是一份工作的篩選條件。我不需要擔憂因為我是一名女同性戀,而在性別和性取向上受到雙重歧視,未能獲得工作的機會。

另外,在工作的過程中,我只會短暫接觸到顧客、餐廳職員、同行和Foodpanda職員,是作為一個孤立的人存在著的。速遞員的原子化曾飽受詬病,因為缺乏同濟互助的環境讓勞動者感到孤獨。同時,被打散的外送員也難以自我組織,團結起來對抗龐大的平台。然而,如果職場意味著歧視與傷害,我只會恨不得逃離,溜之大吉。

具體而言,我沒有同事,不需要處理一個性少數在傳統職場環境常面臨的煩惱:沒有人會在意你的性別表達,你不需要再小心翼翼地試探同事對同志的看法、不用刻意把自己埋藏在櫃子裡、不用再在同事問及你是否會結婚成家時尷尬苦笑、不會再害怕因為暴露性取向而被排斥、被欺凌、被降職、乃至被解僱。

在訂單派送上,每個速遞員都是「平等」的。這個平等的含義是,我不會擔心因為我是女性,所以系統會給我較少的訂單。我也不用擔心,因為我是女性,相比男性,系統會給我更少的服務費。試想一下,現時又有哪一個職業可以做到真正的同工同酬?

而「隱形」的,不單單只有性別和性取向,還有種族。在食品速遞行業中,有許多南亞裔的車手步兵,因為這份工作在技術、學歷和語言上沒有太高的要求。在工作的過程中,你不需要經常與香港人溝通,不會因為種族而受到歧視。

Foodpanda外送員申請條件,圖片來源:Foodpanda外送員申請頁面

或許,對於外送平台以及系統而言,外送員就是一個純粹的、去除了「人」的身份面貌的、會移動的坐標而已。這一坐標排除了性別、種族、性取向、年齡等等的身份差異,只有如何將你所擁有的勞動力轉化成利潤才是被平台所真正在意的。就像是硬幣的正反面,一面是異化,一面卻又是某種意義上的解放:平台經濟似乎給在這個社會中飽受歧視之苦的人提供了一個收容之處。對於一個時常感受到社會的歧視和敵意的人來說,可以不再受到來自他人的審視,從身份中解放出來,是多麼大的一個誘惑啊。


二、女性從事體力勞動:對抗性別偏見

食品外送作為一個體力勞動型的職業,個體的身體應該是被受到高度的審視的,包括性別、肌肉發達程度、體型等等。而在平台經濟中,這些都沒有被納入到職業考核的範圍內。也正因為如此,作為女性的我竟輕易地進入到這個由男性主導的、中高強度的體力勞動行業之中,同時我相對瘦削的身材也不會受到任何人的評判。

在網上購物平台Foodpanda Mall的廣告視頻中,一名男外送員從一位女顧客家中的冰箱中探出頭來,送上一瓶調味料,配以廣告詞“嗌到嘅又點止得食物”。從外送員的角度看,廣告語似乎暗含了“外送員作為商品提供上門服務”的意味,讓人感到被物化。從顧客的角度看,私人空間的侵入也讓人感到不適。圖片來源:Foodpanda Mall廣告截圖

其實,在申請成為外送員時,我也一度自我懷疑:作為女性,我能夠走那麼久嗎?我會不會迷路?我會不會沒有能力成為一個「稱職」的外送員。這些懷疑其實是毫無根據的,它很多都來自於社會對女性的刻板印象:比如女性體能差、沒有方向感、不能吃苦、是嬌弱的,是笨拙的。

而在入行一個月後的今天,當我變得越來越熟練、並且依靠我的身體養活自己的時候,這一份職業的意義就如同長途野外徒步,是一種自我實現和自我證明。另一方面,這一份職業也給我帶來了許多新的體驗。雖然在香港這樣的都市裡,女性的出行自由已經有了越來越多保障。但「婦女要夜行權,同志要日行權」這一個口號,或許在當下還沒有完全過時,女性仍然不被鼓勵到處遊蕩。無論黑夜亦或白晝,在城市裡自由移動,頻繁出入不同陌生人的家裡、且毫不受限制,對我來說仍然是一種寶貴的體驗。


三、「善意的保護」與恐懼的製造:女性仍然有限的出行自由

這個社會仍然在規訓著女性的身體、限制女性出行的自由,無論是在野外,還是在城市中。這種限制時常以善意的「保護」的面目出現。

在一篇報導裡,一位女步兵向傳媒表示,因為需要送餐到別人家裡,家人非常擔心她的安全,會要求她匯報送餐地點。如果家人沒有收到她的回復,就會來找她。而我身邊的朋友,也經常會反復關心我的安全,即使我一次又一次強調我沒有問題。似乎女性已經失去了對自己身體的感知,即使她明明是最了解自己能力極限在哪裡的人,也是最懂得照顧自己身體的人。

這種「好意的關心」,放在一個處處貶低女性身體的社會環境中,變成另一種讓人不適的質疑、評判和束縛。女性必須非常用力地、一次又一次的、「似乎毫不厭倦」地向自身、向他人去證明自己的身體是強壯的,也能成為一名優秀的體力勞動者。而這種對身體的自信和掌控感又是如此難建立,以至於女性有時必須要以憤怒的形式向社會吶喊。

圖片來源:Facebook群組 (香港)送餐/送貨員意見交流區。馬賽克為編者所加。

而吊詭的是,社會確實是在不斷給女性製造出行恐懼。無論是在媒體,還是在外送員社群中,女外送員都是一個被高度性化的存在,是時刻被凝視的。在外送員群組裡,不時能看到女外賣員被偷拍的照片,底下是對其身材、外貌的評論,猶如一個亟待被捕殺的獵物。而在社交媒體上,如果搜索「女外送員」,也是各種女外送員受到顧客性騷擾的消息。不安彌散在各個角落,這些恐懼似乎又反過來,為以「保護」為名的束縛提供了一個「合理」的理由。

寫到這裡,一聲歎息,平台經濟或許能讓性別隱形,但性別刻板印象和性別暴力仍存在在食品外送行業中。


阿雯

2021年5月4日


關於《步兵手記》

中國勞動透視將持續連載阿雯的手記,以記錄香港食品速遞員的苦樂哀愁、一手勞動觀察,以及平台經濟對其勞工權益的影響。手記將會在每週二下午更新,歡迎大家關注我們的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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