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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談工權會|職場抑鬱症工傷索賠案:誰為勞動者的精神健康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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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希望透過政府部門,判定呢個係工傷,帶出其實職場欺凌導致的精神問題都是工傷,唔係只有肢體受傷先至係工傷。”

前言

上年,清潔工芳姐(化名)受職場欺凌後罹患精神疾病,後獲勞工處判定工傷。這是罕見的成功案例,根據明報報導,勞工處每年接獲逾5萬宗工傷補償聲請,近3年獲安排補償評估的聲請中,僅17宗涉及精神創傷。勞工處處長羅致光亦曾在立法會表示,暫未有考慮將精神創傷納入職業病。

事源是,2018年,芳姐主管要求她改動上班時間,芳姐以照顧家庭為由,拒絕主管調動要求。此後,芳姐開始持續地遭受到來自3位主管的欺凌,包括言語侮辱、被分配不在自己職責範圍內的工作、在公司的評核制度中被降級、失去薪酬增加的機會等。此後,芳姐開始出現失眠、生風癩、頭暈等症狀,甚至存在自殺意圖。同年年尾,芳姐確診抑鬱症。

2019年,僱主對芳姐所報稱狀況是否屬「工傷」提出存疑,要求勞工處調查,芳姐亦配合勞工處調查。“她希望透過政府部門,判定呢個係工傷,帶出其實職場欺凌導致的精神問題都是工傷,唔係只有肢體受傷先至係工傷。”工業傷亡權益會(“工權會”)負責協助芳姐索償的林姑娘向中國勞動透視如此講述。

勞工處的調查歷時9個月。2020年,芳姐收到的調查結果顯示,勞工處認為芳姐的就醫狀況及病假紙與她報稱的工傷(職場欺凌導致的精神問題)有關。雖獲判定,但因勞工處並沒有權力裁決僱傭雙方的爭議,所以即使最後保險公司向芳姐提出和解,亦不代表僱主或保險公司承認芳姐的情況屬於工傷。而從始至終,僱主及保險公司都沒有直接承認芳姐情況屬工傷,芳姐最後也只獲賠償了一小筆金額。

芳姐的個案向我們展示了,精神疾病與勞工權益問題存在千絲萬縷的關聯,以及,在香港仍未將精神疾病納入職業病範疇的當下,打工仔女以工傷途徑索償的曲折與種種困境。本文以對談的形式,梳理成功獲判的經驗,並向大家呈現職場欺凌背後的權力不對等問題,及精神損傷類工傷索賠背後的制度性問題。最後,我們亦討論了精神疾病納入職業病範疇的必要性何在。

因芳姐目前狀態不適合接受訪談,涉事主管亦仍在職,此次訪談將由工權會幹事林靜儀為我們講述索賠歷程及經驗。



中國勞動透視幹事歐嘉泳:L

工業傷亡權益會幹事林靜儀:A


一、“你地咁嘅欺凌,係會導致人受傷”

L:工權會最開始係點樣接觸到芳姐的?

A:最開頭係2020年9月嘅時候芳姐打比我哋嘅,她當時係想做一個簡單查詢,淨係想問,究竟因為工作壓力導致抑鬱症係唔係工傷範疇。當時她的意向唔係希望要賠償,而是希望僱主承認職場欺凌同工作壓力問題。

L:我覺得驚訝嘅係,2019年嘅時候,當時芳姐仲未有勞工機構的協助,她已經意識到工作壓力導致抑鬱症有可能係工傷的範疇,而相關嘅案例其實喺香港還是非常罕見。

A:係當時有朋友見到她情況咁差,就提議她,你要唔要去勞工處問問呢哋係唔係工傷啊?因為呢哋始終引申出,她要請假,她要睇醫生,她要複診,要食藥,她就開始搵勞工處。

L:所以當時,芳姐申請工傷索償的原因主要是希望解決病假、醫療費用的問題?

A:其實她從來都沒諗過claim工傷噶,她好想有人話比公司聽,佢哋嘅行為係唔啱噶,你地咁嘅欺凌,其實都會導致人哋受傷咯。所以當時她沒一個概念想要賠償,她只係好想提供一哋證據,來去證明她確實是因為工作導致她有精神困擾。

L:芳姐最初搵到工權會嘅時候,你係點樣回應她的咨詢?

A:當時,勞工處係出咗調查結果,認為她報稱病假和傷患有關。當時僱主無即時回應,回復翻是否同意係唔係工傷。我哋就嘗試幫她問保險公司會唔會承認勞工處的調查結果。保險公司當時就委託公證行接觸芳姐。芳姐表示,公證行有提出金額,想同她和解,但前提是公司唔承認勞工處的調查結果。當時芳姐都係有哋卻步,她認為呢個行為傷害咗佢,所以好猶豫是否收呢個補償。最後芳姐係有同公司和解到。

所以由此至終,補償的金額對她來講都唔緊要。通俗來講,她都係為咗果啖氣,你做咗不當嘅嘢,冇理由唔需要負責。所以她當時都好在意,當時嘅主管會唔會受到懲罰、會唔會有人話比他知你地咁樣做唔啱。因為她自己做清潔,而她嘅主管認為佢哋比較高級,但她覺得並唔係因為你職位高級過我就可以侮辱我。


二、 精神健康反映勞權問題:權力不對等下的職場欺凌

L:喺公司嘅評核制度中,一直以來,芳姐嘅評核結果都最優秀嘅兩級,人事調動事件發生之後,她的評級降到最低果幾級。我想了解一下呢個評核制度評核嘅內容係?評級又會對僱員帶來怎樣嘅影響?

A:她公司每年都會有一個評核,如果你低於某個級別,你就唔得加人工。低分嘅人,當需要削減人手嘅時候,就會首先被削減走。我望過她嘅表,會好詳細寫全日工作表現,寫邊個位做得好,邊個位做得唔好,點解會評呢個分。當時芳姐收到呢個表,她都覺得好驚訝,因為主管寫咗好多她覺得唔合理嘅嘢。她有嘗試同主管講,她唔覺得係咁樣。但主管都唔肯修改翻。因為呢個評級,她最後係唔辦法加人工。但相比加人工,她覺得自己最唔忿氣嘅係,比主管污衊她工作態度唔好。

L:我可唔可以了解一下上面寫嘅評價內容?

A:其實都好廣泛,比如話她唔聽上級指示。但芳姐話,果哋嘢並唔係她的工作範疇,並唔係她職位嘅人做,過往都會外判比出面更加專業嘅清潔人士做。點知她主管就話,點解呢度咁污糟,你冇清潔到喔。芳姐唔同意評估結果後,有同總部果邊投訴,表示主管有欺凌過員工,同針對她。她提到總部果邊係有派過人來同她道歉,話主管的行為係唔啱嘅。

L:呢種評級制度似乎在各個行業都非常常見,你覺得咁樣嘅制度是否侵害咗勞工嘅權益?

A:我覺得,有評核制度係好事,告訴員工全年嘅工作表現。但如果它變成一個工具,去欺凌哋打工仔,就唔應該。因為有一些評估係特別嘅,比如主管有得評,員工自己都有自我評價,同事都會互相評價對方,就會有比較全面客觀嘅評價。但如果只有主管評級,我同主管關係好好,我做得好差都好,但情面上主管都會寫得好好。

L:你有提到職場欺凌都係發生喺人事調整事件之後。所以之前,她對上級、同事、工作條件等都係比較滿意嘅?

A:係,她公司嘅同事對她都好好,都好撐她。曾經有同事幫她出過聲,但主管就覺得呢件事情同你無關,你就唔好出聲啦。有哋同事都睇唔過眼,礙於佢哋係下屬,所以唔係好敢同主管太過抗衡。芳姐提到話主管都係年資好高啦,就來退休,做得耐,容易比主管壓到她咯。

L:芳姐指嘅係,因為主管年資比較耐,唔方便調走咗佢?

A:一方面係因為年資耐,其次係因為作為一個主管,他有職能和責任去管理人,同就住工作表現做評價。呢個係管理範疇,衹係問題拿捏得好唔好,比如話如果他同員工不和,他就可以寫衰她咯。

當時總部向她道歉之後,其實她心情係好咗,因為她覺得終於有人就住呢樣嘢向她道歉。她覺得,雖然她衹係一個清潔工,但係都有被重視,所以都好感動嘅。但後來,主管冇調走過,所以職場欺凌嘅情況一直都存在。


三、勞工處調查過程:精神科診斷起到關鍵作用

L:請問,在芳姐的精神科診斷書裡面,係有直接提到她所患嘅抑鬱症係同工作相關嗎?我覺得呢個好似好關鍵,相關嘅個案勞工處可能都會話好難證明症狀同工作直接相關。所以我就諗,係唔係精神科醫生嘅診斷起咗好大作用?

A:起咗好大作用啊,因為她當時嘅成個證明過程好大部分都係依靠精神科醫療報告。我唔係好清楚報告係點寫,但勞工處都係參照咗呢個報告,先認為同報稱嘅工傷有關。

L:可否詳細講講當時勞工處嘅調查過程?

A:我唔就住芳姐嘅個案講。通常勞工處會去醫院提取醫療報告,有時候都會出一份問卷,叫僱主僱員答翻一哋問題。醫療報告會係一個大嘅範疇,因為佢哋覺得,精神創傷同工作之間是否存在關係,都係需要醫生去判定。所以因工導致精神創傷,甚至職業病,都好依賴醫生嘅判斷。

L:精神醫生的診斷如此重要,我覺得無論係精神醫生,定係工友,其實都好需要了解到情緒同工作係相關嘅。

A:其實好多人都覺得工作係有壓力嘅。大家都知道自己有疲勞,有壓力,都知道同工作有關。但是否一定係單一來自工作,就好難判斷,就會導致好多精神壓力嘅個案,冇咁容易勝訴。同埋可能好多人做得唔開心,開頭就轉工,唔追究呢件事情。所以好多類似職場欺凌嘅事情,就被隱瞞咗。


四、 芳姐個案成功嘅關鍵,係有人願意企出來抗爭

L:聽你介紹勞工處的調查過程,是否可以認為,芳姐呢個個案成功嘅關鍵地方在於醫生報告?

A:我覺得,關鍵地方有幾個。一個係工友自己有冇爭取。好多工友會覺得我做得唔開心就走,我唔同你糾纏,呢哋個案就會隱形喺社區裡面。其次就係,他有沒意識到,工作壓力導致嘅精神困擾係工傷先。好似芳姐,她之前都唔知道,她當時都沒諗過工傷嘅途徑,純粹覺得係不合理對待或歧視。所以我覺得最緊要係受害者自己報唔報,如果唔報,真係咩都沒啦。大家會覺得好驚訝,精神疾病可以判定到,但其實開頭就沒報,就放棄咗。第三就係醫療報告,她睇醫生嘅時候,講唔講得出同工傷相關,同持續嘅時間。如果單一事件通常比較難裁定,如果係持續存在,會比較容易。

芳姐接受香港01采訪,圖源:香港01《清潔工受職場欺凌患精神病 罕獲勞工處判定工傷 團體促社會正視》,魯嘉裕攝

L:所以,因為報工傷嘅個案非常少,所以其實在實踐中聲請賠償會面對什麼困難,我哋了解嘅其實都比較少?因為比較少具體嘅案例

A:因為真係好少有個案要追。尤其係佢哋有精神病,需要食鎮靜劑,食完就會覺得好攰,又睇唔到只要肯追就會有嘢發生。同好關乎你身邊嘅人點睇,好多人可能會覺得東家唔打打西家,你咁辛苦點解。


五、香港工傷索償制度缺漏:勞工處缺乏裁決權,工友承擔沉重入禀負擔

L:雖然勞工處最後調查結果係芳姐嘅精神疾病與工傷相關,但公司始終冇承認到呢個係工傷,好似報告只係一個建議,影響唔大?

A:因為勞工處係冇裁決嘅權力,它只是一個中間人嘅角色,當僱主僱員都同意將呢個個案交由勞工處處理,勞工處先處理得到。勞工處參考報告後,認為與工傷有關,但保險公司或僱主唔同意,就要僱員入入禀法院去追,先可以追到。

L:咁樣唔會放咗好大負擔喺工友身上?

A:係啊,所以對工友來講,係唔公平。我哋覺得,勞工處應該有裁決權力,你作為政府部門,你又有醫生、專業人士、專家可以問到,所以它絕對有能力去做裁決。我覺得勞工始終係弱勢一方,他擁有嘅資源同人脈、財力、學識都一定唔會比公司高,如果一定要自己入禀去告公司,我又唔識填文件,我就會放棄咯。所以就會有結果係,如果得不到公道,多數都係僱員走,唔係主管走。

L:即使勞工處要做調查,只要公司反對,勞工處都唔可以做調查?

A:係啊,所以呢哋位就好容易放過僱主。如果僱員唔係好堅定,有好多時候,都覺得算啦,個傷唔係好嚴重,與其嘥心力,我不如休息兩日,搵個另一份工算啦。

L:芳姐目前應該還是需要複診、負擔一定醫療費用。我想知道,保險公司提出嘅金額,對她的醫療支出同生活,可以幫到幾多?

A:我唔可以透露金額。其實同唔同意和解,我哋咨詢過律師,究竟呢個金額值不值得和解?當時,律師覺得可以追到更高賠償,但芳姐精神狀態,未必可以承受咁漫長嘅訴訟。因為香港從申請法援到法援批,都要幾個月嘅時間,到律師處理、保險公司提出和解,中間拉鋸嘅時間來來回回可以好漫長。有一些個案從入禀到有賠償,可能都要成三四年更長嘅時間。所以對於精神上已經咁焦慮嘅工友來講,你要她承受幾年嘅折磨,不停圍繞呢單官司,我會覺得係一個二次傷害,雪上加霜。所以她承受唔到嘅時候,她就會選擇和解,即使金額唔合理。


六、 僱員所受損傷包括精神創傷?精神疾病納入職業病還有必要性嗎?

L:在明報的報導中,勞工處表示,“僱員若在受僱期間因工作遭遇意外事故以致受傷,僱主在一般情況下須負起《條例》下的補償責任,僱員受到的損傷,可包括肢體損傷、器官功能損傷和精神創傷等。”既然精神創傷已經涵蓋在損傷的範圍內,還有必要將精神疾病納入職業病類別嗎?或者說,將精神疾病納入職業病類別的必要性在哪裡?

A:兩者索償時間係唔同。職業病係會有一哋定義。比如肺積塵,假設我無論因咩狀況得到肺積塵,我都可以得到補償,我唔需要證明工作導致,因為肺積塵比較罕見,好明顯同吸入石棉纖維有關。好似職業性失聰,會有一哋要求,可能持續喺某個高噪音行業工作幾年以上,只要你存在失聰狀況,就可以被認定為職業病。職業病的認定簡化咗好多補償程序。因為你只要符合要求,就可以做到索償。

而宜家你話我已經將精神損傷納入損傷範圍內,變咗你要證明呢個損傷單單來自工作。因為工傷嘅概念唔可以因為其他原因導致,它一定要係因為工作直接導致。精神創傷好難判定單單因為工作,工作只係佔其中一個比較大嘅比例。我哋覺得需要將精神疾病納入職業病,因為我哋覺得以前大家做嘅嘢係體力勞動居多,慢慢大家變成金融市場,比較多服務行業。精神傷害、壓力指數係越來越大。我覺得呢個係需要長遠研究,到底點樣先係工傷。

L:我嘅理解係,雖然精神損傷或精神疾病唔喺《僱員補償條例》附表1《損傷類別》、附表2《職業病類別》裡面,但它仍然可以申請做工傷認定的調查。區別在於你有證明精神疾病係工作單一導致嘅責任,需要更加長嘅時間去做調查,同論證更加複雜、困難。

A:確實,因為舉證嘅困難,所以比較難得到公平嘅賠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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