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肚皮

没心没肺,肚皮空空如也

我愛你,誰是你

「我總覺得這世界上有一個像安全出口的地方,沒找到之前,即使火燒眉毛了,我都不敢輕舉妄動。」
「這世界上沒有安全出口,要逃出去,我們都需要冒點險。」


丈夫在刷牙,那人發來一條短信,妻子打開手機看到:「我愛你」。那人是丈夫最好的合作夥伴,第一次見面,她就愛上了他。

她完全不敢相信,他的名字會與「我愛你」三個字一起出現在手機屏幕上,這是她夢寐以求的三個字。

只是有點遺憾,她放下丈夫的手機,順手刪了這條短信。

坐上餐桌前,丈夫在浴室里對著鏡子照了十五分鐘,甚至更久。她覺得他越來越在意鏡子里的自己,坐在餐桌對面的她,變得越來越無形,儼然像一把配餐桌的椅子。

早餐一動未動,妻子看見丈夫一手轉著手機,一手伸在睡衣里,心不在焉地撓著自己背,並不在意她正吃著。

「公司最近怎麼樣了,你上次說的合伙人,入股了嗎?」她問。

他習慣性地「嗯~」了一聲。她故意把叉子碰得盤子叮叮噹噹響,可他只是換了個地方撓自己。

「早上我撞到桌角了。」沈默了一段吃煎蛋那麼長的時間後,她突然開口,同時撩起衣擺,給他看腰間的淤青。

這句話很久之後才進入他的意識範圍內,渙散的意識在過去的時間里遊蕩,身體在這一刻的空間里停頓,有那麼一剎那,兩者錯開了,他回過神後,目光下移,瞥了一眼她的淤青,手下意識地撓起了自己的腰。

他以前會親吻我的傷口,她想,他說過傷口是身上另一張嘴,語言都是痛苦,需要親吻平復。

她摩挲著桌角說,「你不撞桌角的時候,壓根不會在意它,即使它有四個。」她覺得他的表情像是結婚了七年第一次注意到自己家的餐桌是方的而不是圓的。

她露出一個適合早上七點半的微笑說,「繞開桌角的本能每個人都有,可稍不留神,總有一次你會撞到桌角,痛得你呲牙咧嘴。仔細想想啊,人這一生中,到處都是桌角,我們試圖繞過去,可總有一次會撞到。」

「你想說……什麼?」他終於開口了,語氣並不確定。他本來想問自己是桌角嗎,可想想又覺得她有言外之意。人和人的不瞭解總是從不開口開始,而人和人的誤解總是從開口開始。

「想說的都說了。」她收拾好自己的餐具,看了看他,和他一動未動的早餐,「你臉上的任何表情,都像冰箱里的常溫奶那麼明顯。」


出門前,妻子找不到那件最喜歡的襯衫了,問他是否見過,他說不記得她有過什麼襯衫,他只記得她喜歡穿裙子。

可她已經三四年沒穿過什麼裙子了。「那紐扣也不在了吧?」她問。

「什麼紐扣?」他剛剛穿上襯衫,扣上第二顆紐扣。

她沈默了,她唯一學會的防身術就是沈默。她是在最絕望的時候走進了那一家服裝店,買下的那件襯衫,生活的一切都亂套了。

她記得店員問她要什麼。

她說,「想要新的生活。」

店員聽到笑了,說我們的重構襯衣可能適合你。

「重構?」她好奇。

店員說重構,我們新一季的主題。

「很多人想要重構自己嘛?」她想,重構真是剛需啊。

店員說,買新衣服不就是為了重構自己嘛?

她喜歡這麼形而上的服裝店和店員。那是她第一次嘗試穿襯衫,或許她的生活真被一件襯衫給重構了,她決定和他重新開始,剪下了第二顆紐扣送給了他。第二顆紐扣,離心臟最近的那顆紐扣,注定要送給最愛的人的第二顆紐扣。

可襯衫不見了,絕望再次襲來,他去上班了,她請了假,翻箱倒櫃就要找到那件襯衫,每一件套裝都攤著雙袖,冷眼旁觀。找不到,她想,重新去那家服裝店吧,可能過季的重構還有。

沒有,到了那家服裝店,形而上的店員不在了,新的店員一副每件衣服明碼標價不還價的表情,新店員說沒有,過季太久了,要試試我們新一季的主題嗎?

她不喜歡這個新店員,喋喋不休,說襯衫呀,不就是兩只袖子五顆紐扣嘛,都一樣的,當然當然,男士襯衫可能是六顆紐扣喲。

生活這麼微小而瑣碎,就應該說點沒有意義的話。她還是問了,「什麼主題?」

店員說Find the new way。

生過氣的人,第二天身上會有股大蒜味。她不生氣很久了,並非沒有值得生氣的事,只是不想自己聞上去一股大蒜味。

Find the new way,她露出一個不發表評論的微笑離開了那家服裝店,去開車時,發現交警在路邊開罰單,她一聲不吭站到交警前面,他問乾嘛。她說我在等你開單子。

他問你的車停在這裡嗎?她說不是,我站在這裡,我就想看看,自己是不是這個世界上違章存在的那個人。交警看了看她,沒再說話,撕了一張單子貼在車上,走了,回了一次頭。

Fuck the new way,她發動車子的時候,對著方向盤罵了一句,掛檔上路,不知道去哪,開出兩三個路口,等紅燈,發現前面那輛車,車牌正好是她生日數字,不知不覺就跟了上去,開了五個街區,她就想知道這輛車要去哪,感覺車停下來的那一刻,她就可以看見另一個自己下車。可它不停,一直開,一直開,她只能一直跟著,一直跟著,一直到跟丟了。

她有點生氣,可不能有大蒜味,她對自己說,車停在路邊,深呼吸,鼻子聞到了某種香味,像他送過的那瓶Burberry香水。

送的日子不特別,普普通通的週三,按照他的說法就是討厭那種節假日和任何性質的特殊紀念日,就喜歡在什麼都不是的日子里送禮物,這些被人忽略的平常日子,需要被人愛著。

「我們日子過得像巴甫洛夫的狗一樣,看見節日就條件反射似的流口水,看到打折聲響起就條件反射似地抬起一條腿撒尿一樣地打開錢包買買買。」他話不多,可一聊起來,容易激動,結婚七年了,他的脾性熟悉的像是自己十根手指里唯一彎曲的那根小指頭。

他送的所有禮物,她最喜歡這瓶香水,一度想如果Burberry香水噴出來能有經典網格就更好了,規規整整450個格子,每樣喜歡的不喜歡的東西都能收拾得妥妥帖帖納進每一個格子,可惜不能。所有的事情,和愛的人,喜歡的東西,都無法歸類。

她開車回家,找到了那瓶香水,空了,一滴不剩,用完了。現在腦子里就像被自己的情緒打過劫的便利店一樣,貨架上僅剩下幾樣並不值錢的玩意兒,留下一個目瞪口呆的店員和一地的狼藉。

夜深了,外面下雨,他還沒回,她睡不著,從來沒失眠過,這是第一次,音箱里放著《Ash Wednesday》,安撫一下被淋濕的夜及因為失眠而堆積如山無處可去的夢境。



沒有爭吵,沒有信號,那人不辭而別,他不懂為什麼,公司不要了,我也不要了嗎?他想起那人每次都壞笑著問,我們的公司如何了。同時拍著他的屁股說,還需要我入股嗎?言外之意就是,打個電話給你老婆,說晚上不回家了,陪我吧。

他從來沒見過這麼浪漫的暗語,如果非要找一個離不開這個男人的理由,這算一個吧?

就是這樣的六月,暖暖的陽光色情地想脫掉每個人的衣服,這一瞬間,你總會想起某個你愛過的人。

在辦公室他又聽到有人打著電話說:「好,我先掛了,現在下來找你。」這話聽著總覺得像一個生離死別後最終迎來大結局的淒美愛情故事。可真正的離別,悄無聲息。他看著電腦上網頁顯示:「正在嘗試重連,重連後會自動同步離線內容。」

失去那人了嗎?失去有些人感覺像是心裡有些部分沒了,失去另一些人感覺像是身體的有些部分沒了。

他按下刷新鍵。好想有個刷新鍵,只要等一會兒,聯網成功,頁面就重新回來了。

那人聽過的唱片他都聽過了,讀過的書都讀過了,看過的電影也都看過了,去過的地方也都去過,可是為什麼,他還是一點都不懂那人。

「正在嘗試重連,重連後會自動同步離線內容。」無論如何刷新,網頁依舊不變。他關了電腦,下樓走走。

「老闆!」他一路走過去,所有的員工都畢恭畢敬,他不明白為什麼老闆會被叫做老闆,他寧願老闆是一塊老木頭板,被釘在某個鄉村的過道上,帶泥的腳踩過去,嘎吱嘎吱響。

習慣性地又買了街角的奶茶,這又讓他想起那人,有些人讓你既有戀愛的感覺也有失戀的感覺,那感覺和喝過奶茶後留在嘴裡的澀澀的口感接近。

今天最後一次喝奶茶吧,他想,喝完就忘了那人。只是,那人去了什麼地方,不知道,可奶茶在每一個地方都見得到。傷腦筋啊,他邊喝奶茶邊想那人。

那人總喜歡把鼻子埋在他的衣領處,用力聞他的味道,每次他問什麼味道,那人都說你的味道。「我是什麼味道?」他問,」我愛流汗,是酸臭味?「

「不,就是你的味道,」那人的鼻子又深吸了一下,「很好聞,據說基因越遠的人,越喜歡彼此的味道,優生法則。」

「所以香水就是基因層面的妝容?」他說完笑了,「我們才是優生法則,我聞聞你。」

他聞的時候,那人也笑翻在床上。「你聞的方式像狗,這叫嗅。」「我就是屬狗的。」他一本正經告訴那個人。

「最近常聞到花香,」笑聲戛然而止,那人說,「奇怪得很,無論走到哪,鼻子里都有一股幽靈般的花香。」

「是香水吧?」他從來不用香水。

「不不,絕對不是香水,是花香,如果我來設計一款香水,我就用這種花香做基調,並且命名它為:六神無主。」

「很多女人聞上去都香噴噴的,像一朵花。」他想起給妻子買過的Burberry香水,鼻子里突然聞到了那個香味。

「路上每個女人走過去都是香噴噴的,可她們走得太快,香氣都趕不上她們了。哈哈哈,噴了香水的女人像在上萬畝的玫瑰花田裡打過滾,每一株花看見她都會瑟瑟發抖。」那人說著說著,就在自己的語境里迷路了,笑聲像是一個個坐標,「敢在玫瑰花田裡打滾的人,後來都成了仙人掌了。哈哈哈,男人們終於有機會給女人們挑刺了。我想起這世界上的男人們要從女人們身上一根根拔下玫瑰的刺,就覺得樂不可支。哈哈哈。」

他喜歡那人笑起來的樣子,沒心沒肺沒煩惱,「到底怎麼樣的花香,能形容嗎?」

「哈哈哈,就像你在我心裡開了花一樣。」

事到如今,他還是想象不出自己在那人心裡會是哪一種花。最後一次見面應該是在酒店,他第一次發現這家酒店用上了記憶枕頭。

「什麼時候用了記憶枕頭?」

「上上次吧。」

「為什麼我從來沒注意過。」

「你提過一句,嘲笑說誰會在這種酒店住兩天呢,這注定是沒有記憶的記憶枕頭。」

「為什麼我沒有記憶?」

「可能你的記憶被枕頭抽取了吧。」

那人說完,把枕頭蓋在他臉上,緊緊捂著,密不透風,他聽到那人還在說話,聲音卻不像,更像是枕頭在說,「什麼都別想,什麼都不做,就這樣把時間浪費掉,把現在浪費掉,今天你就是一個活了一百歲的老人,毅然決然去銀行,把這麼多年存下的所有錢全部取出來,當場一張張全部燒掉,就要這種感覺。」

「我可以嘛?」他覺得無法呼吸,意識渙散。

「浪費生命的事情,誰都可以。」

那人放手,他拿開枕頭,拍了拍,躺過的凹痕慢慢地復原,如果記憶真能被記憶枕頭抽取就好了,每一個不要的記憶,都存在一個枕頭裡,藏在地下室,隨用隨取。他知道自己總是把時間給了太多回憶和期待,結果現在沒時間了。

好像就是在那之後,再也沒見過那人,不對,路上遇見過一個人,堆著笑走過,長得好像那個人,他不敢確定是不是,因為他從來沒見那人這麼笑過。

他喝完最後一口奶茶,心裡又塞進了幾塊冷冰冰硬邦邦的心事。



所有的人生問題,最後總結出來就是一道小學程度的數學題。每個人都是一個池子,命運給定了加水速度和放空速度,你只需要稍微算一算,就明白自己的水池到時會滿,還是會空。

早餐在桌上,打包好的行李就放在餐桌邊,他一個人吃著吃著就哭了。有人說每一段感情里都會對應一種食物。所以,當你看到某個人在吃東西時突然停下來哭了,不要奇怪,他只是因為想起了某個人,那個早餐煎蛋永遠煎雙面的妻子,此刻她的屍體正躺在浴缸里,割開的手腕,血還在流,染紅了一浴缸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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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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