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肚皮

没心没肺,肚皮空空如也

熊貓

動物園最大的問題是肉越來越貴,以及小孩子越來越不喜歡來,園長為這些事情開始掉頭髮,也可能是年紀到了掉頭髮的年紀,他的發際線和人生一樣在倒退,就像樹木被砍光後,急劇流失的水土,園長對此非常水土不服,甚至時常想,哪一天自己崩了,就趁著夜色,走進老虎園,多少也解決老虎一頓飯,也只能老虎了,園裡猛獸太少,選擇少得可憐,怨不得遊客越來越少。

咚咚咚,有人敲門,園長說自己進來。

進來的是熊貓飼養員。

「還是不吃竹子?」園長問。飼養員的眉毛倒掛,像時鐘的指針走到八點二十,他沒說話,抽著煙,只是搖頭,嘆氣。

園長辦公室原則上不得抽煙,可國寶飼養員是上頭指派的專員,可以沒原則。

熊貓只吃竹子已經夠挑食了,現在連竹子都不吃。

「聯繫過熊貓基地了嘛?」園長問飼養員。

「發了郵件,還沒回,基地太忙,熊貓一天比一天少,沒日沒夜交配,排著隊等出國呢。」飼養員說。

「熊貓都瘦成這樣了,遊客投訴我們拿只有黑眼圈的薩摩耶騙人呢。」園長說。

「薩摩耶都比它胖。」飼養員說。

園長看著飼養員吐煙圈,辦公室里安靜得像冬眠的烏龜。園長突然想抽菸,辦公室的門猛地被推開,嚇得烏龜都能跳起三丈高,來的是爬行動物區的管理員,他滿手是血。

「熊貓吃人了,熊貓吃人了!」管理員嘴裡念叨著,只顧盯著自己手上的血,始終沒看園長和飼養員一眼。

啪一聲,園長給了他一記耳光說,「冷靜,像冷血動物一樣冷靜。」

管理員的鼻血湧出來,他用帶血的手擦了擦鼻子,這一下滿臉都是血,倒像是他吃了人。

「到底怎麼啦?」飼養員問。

「熊貓吃人了。」管理員說

園長又舉起手要給他一記耳光,他躲開了,他說,

「熊貓吃人了,飼養員助理被吃掉了。」

「熊貓現在呢?」飼養員盯著他手上的血,「你們沒把熊貓怎麼樣吧?」

「熊貓怎麼會吃人呢?」園長比較冷靜,園長最初就是爬行動物館的館長。

管理員端起園長桌上的熱茶喝了一大口,然後說,

「助理強行餵熊貓吃竹子,拿著竹子想往它嘴裡塞,熊貓一口就把他的胳臂咬下來,竹子一樣吃下去,食髓知味,吃完胳臂,就把在地上打滾的助理硬生生拉到身邊,扯下另一隻胳臂吃起來,吃不過癮,又掰下兩條腿啃了,你們想想,人的骨頭也就竹子那種硬度,熊貓吃起來和我們嗑瓜子沒什麼區別。」

「不可能,熊貓從來沒有吃人的黑歷史。」飼養員說。

園長沒說話,先去把辦公室的門關上,然後問飼養員,「你確定史無前例?」飼養員一副猴子看遊客的表情看著園長。

「打電話給熊貓基地,」園長對飼養員說,「重大發現。」

「打電話給各路媒體,」園長對管理員說,「重大新聞。」

「現在就看哪邊反應更快哪邊更重視這件事了,」園長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看見兩個人並沒有行動,一拍桌子說,「快!」

飼養員和管理員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飼養員馬上撥通了,等著接線。管理員放下電話,對園長說,「我好像不認識什麼媒體。」

園長想想也是,「你出去,叫我秘書進來。」

管理員出去了。飼養員開始對著電話那頭說熊貓吃人的事,園長聽著,頻頻點頭,不時對著桌上的鏡子理一理稀疏的毛髮,應對媒體或者上級,形象很重要。

秘書敲門進來的時候,飼養員正好掛掉電話。

園長正想開口,飼養員對秘書說,「你先出去。」秘書看看園長,園長看看飼養員,飼養員看著桌子上熊貓第一天入園的照片,園長揮揮手讓秘書先出去。

等秘書關上門,飼養員說,「熊貓開始吃人了。」

園長看他的眼神和上次動物園創收計劃頭腦風暴會議上大象飼養員提出動物交配參觀團的時候一樣,大象飼養員那天還提出了大象陰莖尺寸網上競猜計劃。

「熊貓開始吃人了,」熊貓飼養員又重復了一遍,「所有熊貓都不吃竹子,吃人了。」

「來自熊貓基地的確切消息?」園長問。

「半個月前就確認了,一直不敢對外公開。」飼養員說。

「我們的熊貓一周前才不吃竹子。」

「有先後,」飼養員說,「可能是病毒傳染,或者基因突變,還沒研究出來。」

「怎麼辦?」園長問。

「怎麼辦?」飼養員說,「你才是園長。」

「熊貓除了吃人還吃其他東西嘛?」園長問。

「就熊貓那德行,你覺得呢?」

「牛肉,羊肉,雞肉,一概不吃?」園長不死心。

「只吃人肉,而且要活人,」飼養員說,「不吃死人。」

「熊貓基地怎麼知道的?」園長問。

「你猜,」飼養員皮笑肉不笑。

「熊貓基地有什麼建議?」園長問。

「自行解決,」飼養員說,「唯一要求就是在他們公開之前,不允許私自公開。」

「熊貓可是我們動物園的唯一賣點了,」園長說完,向飼養員要了一隻煙點上,抽了一口咳了半分鐘,然後把煙掐了說,「我們先去看看情況,你的助理被吃了,你怎麼都沒反應。」

「我早想把他扔老虎園了。」飼養員說。

「太多人惦記著老虎園了。」園長回答。

兩人離開辦公室,管理員呆呆坐在門口台階上,拼命搓自己的手,血有點乾了,邊搓邊掉在地上。

「你去現場,我先做做他工作,」園長讓飼養員先去,「我怕他亂來,」園長補充道。

看著飼養員離開,園長回了辦公室,把門鎖上,給本市的日報主編打了個電話。

「老同學,大新聞。」

「動物園老虎吃人了可不算什麼新聞。」

「熊貓吃人呢?」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園長以為斷線了,餵餵了幾聲,那頭傳來掛斷的聲音,再撥時已經處於佔線提醒。

園長突然覺得自己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後悔,就像當時嘲笑大象飼養員,他憤而離職,去了城西的動物園,實現了他的想法,現在賺得盆滿鉢滿,去非洲開發國家公園了。

園長再次走出辦公室,管理員不見了,秘書站在門口,他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結果什麼都沒說,出了門,直接往熊貓館方向走去。

黃昏的動物園和放學的幼兒園一樣寂靜,營養不良的火烈鳥無精打采地站在水潭邊,細長的脖子交織在一起,粉色漸漸退去,像是被人遺忘在角落的生日禮物上還沒被解開的蝴蝶結。

熊貓館就在水禽園後面,園長到時,館裡悄無聲息,只有飼養員站在圍欄前,熊貓坐在一灘血上舔著自己肚皮上的毛。

「吃飽了?」園長問。

「吃了兩個人,當然飽了。」飼養員說。

「兩個人?」

園長比聽到飼養員說自己剛剛吃了兩個人還吃驚。

「歪牙剛才發瘋似地跑進去,」飼養員說,「非要把我助理的腸子從熊貓嘴裡拉出來,熊貓一巴掌把他拍暈,給自己加了一餐。」

歪牙就是爬行動物區的管理員,原先長得一口好牙,被斑馬踢過一腳,全歪了。園長盯著熊貓肚皮看,餓了一周和吃了兩個人的肚皮看不出什麼區別。

「你就這樣站著看?」園長問,他發現自己今天成了個問題中年。

「熊貓餓了一周,」飼養員說,「我怎麼知道它是不是想吃第三個人呢。」

「你可養了一輩子熊貓的。」

「熊貓也是第一次吃人啊。」

熊貓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爬回窩里睡覺,園長和飼養員看著空空如也的熊貓園,地上一灘血,各自沈默,沈默是不再營業的電影院,多少好戲爛戲都不再上演。

園長又想起大象飼養員了,此時此刻,他又會提出什麼方案來呢?不過,老虎園之外,自己又多了一個選擇。

「你知道嗎,我是自帶背景音樂的人,」園長說,他說話時面對園子,飼養員不知道他在自言自語還是對自己說話。「哦?」飼養員隨口應了一聲。

「每次我想事情,周圍就會響起音樂來,」園長說,「電影之外,全世界唯一有背景音樂的人就是美國總統了,克林頓卸任後,最不習慣的事情也就是自己出場沒有背景音樂了,此時此刻,你能聽到我的背景音樂嗎?」

「地下絲絨的《run,run,run》,」飼養員說,「動物園廣播里在放,你秘書經常沒事用廣播放音樂。」

「你腦袋里內置了聽歌識曲的app嗎,」園長說,「一聽旋律就知道是什麼的,我只聽得出來李宗盛的《山丘》。」

「方園長,方園長,」說話間,廣播音樂停了,響起秘書的聲音,「方園長,付主編找您,付主編正在您的辦公室等您。」

「掛我電話,人倒來了。」園長脫口而出,看見飼養員眼神不善,趕忙解釋,說是私人拜訪。

「你猜我的智商和長頸鹿哪個高?」飼養員說。

園長正要走,飼養員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和手臂,往熊貓園里推下去,那情景就像一隻誤入棕熊園的猴子被棕熊扔出牆外。

「咚咚,開飯啦,」飼養員像往常一樣喊熊貓的名字。

園長摔在地上,暈頭轉向,剛起身,就被一團毛絨絨的東西壓在身下。

「解決了?」

飼養員聽到有人在自己身後說話,回頭看見付主編。

「吃了兩個人,」飼養員說,「之前餓了一周。」

「上面的口頭文件我收到了,」副主編說,「裡面有一條說,以後允許動物園每周失蹤兩個人。」

「熊貓發情了,」飼養員說。

「溫飽思淫欲,」副主編不屑地說。

熊貓正在園長身上找洞,任何的洞。


熊貓正在園長身上找洞,任何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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