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肚皮

没心没肺,肚皮空空如也

裹著喜羊羊床單的模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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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裹著一塊巨大的床單,上面印著喜羊羊,站在櫃台前,照常,要了一杯外帶美式咖啡。

零咖啡館的外帶咖啡半價,每次中午11點11分左右,他會來點一杯,不過,裹著床單來,這是第一次。

「創意不錯,」我邊磨咖啡豆邊說,「喜羊羊有喜感。」

「嘿嘿,」他苦笑,「嬰兒的床品也就這種審美了。」

「不愧是模特,」我拍了拍自己的大肚皮說,「羨慕,即使披塊床單都好看。」

「如果你拍片一整天,不間斷換72套衣服,你就不會羨慕了,如果這72套還是羽絨服,當天溫度正巧40度,你就更不會羨慕了。」

我抹了一把汗,想象著每一個毛孔都像英國鬥牛犬一樣張開大嘴,喘著大氣,淌下口水,逆流成河。

他從床單里伸出一隻手,小心翼翼,只露出手掌部分,拿起咖啡,站在櫃台前喝了一口,吐出一口九轉十八彎的氣。

「你懂的,夏天來了,拍冬裝還會遠嗎?冬天永遠來不及拍冬天的衣服。」

「辛苦辛苦,」我說,「這杯咖啡我請。」

「不是辛苦,是命苦。一無所長,只是身體好看,我必須時刻控制自己的身體,保持最完美的狀態,有人贊美說,增一分嫌多,減一分嫌少,那只是看客心態,那種苦,他們永遠不懂。」

「我必須慶幸自己長得不好看了。」

「值得全人類共同慶祝,」他揶揄,「登上月球,打上一行全人類都能看到的大字,驕傲地宣佈:嗯,我們不好看!」

「你懂的,穿多了衣服,我都惡心了。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脫光所有衣服。光著身子吃飯,光著身子看電視,光著身子大便,光著身子睡覺……」

「你在想什麼?」

他正說著,覺得我表情不對。

「我在想女模特是不是和你一樣毛病。」我說。

「不瞭解,」他說,「從來沒想過要去瞭解其他人,我倒是認識很多樂在其中的模特,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一天換72套衣服的,特別是女人。」

「嘖嘖,可惜了。」我嘆息。

「……」

我突然想到什麼,看著他身上的床單,說,「莫非……」

他點點頭。

「我是不是應該提醒店裡的女生,有福利了?」

「一個人的苦難是所有人的福利。」他說。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最好看的模特,但你絕對是最喜歡用格言體說話的模特。」

他哈哈笑了兩聲半,後半個笑聲戛然而止,像是鍘刀落下,腦袋瞬間落地後,悄無聲息,只剩下無頭軀體死前的最後顫抖。

「不~能~笑~」他的聲音隨著身體抖動,「笑~起~來~最~~~痛~苦~~~。」

「昨晚拍完片,攝影師說,慶祝一下,去吃霜降牛肉。」他慢慢控制住身體,似乎用盡了氣力,許久才平息,像是凍結的湖面,聲音慢慢放緩,「那天忙於拍攝,卡路里攝入遠遠沒到,我決定放開了吃。你聽說過伊賀牛嗎?」

「只聽說過全世界都聽過的神戶牛。」我說。

「都是和牛,差不多同個級別,產地不同。」

「我也是聽攝影師說的,牛肉端上來之前, 他賣弄了一番。」

「他說伊賀牛分雪花牛肉和霜降牛肉,霜降牛肉是一塊肉切開,橫切面上布滿的是針眼大小的白點,這些白點就是牛肉的脂肪,幾乎完美的肥瘦比例,這種牛肉不要吃熟的,要吃生的,咬下去能感到微微彈牙,很滑順,一咬即斷,完全不費力,肉不黏牙,入口即化。」

「聽著很誘人。」我說。

「聽著很可悲,你不覺得伊賀牛和模特一樣可悲嗎?天生一副好身體,活著就是為了完美的比例。」

「攝影師越說伊賀牛,我越無法平息,我覺得自己正在被餵食,正在被按摩,正在被聽音樂,正被關在籠子里,正光著身體,有人指著我的肋骨說這塊肉比例欠缺,突然間,我汗毛倒立,堅硬如鐵,身上的衣服壓著我倒立的汗毛,疼痛難忍,我匆匆告退回家,想脫下所有衣服,卻發現汗毛扎著衣服,脫不下來,我忍著劇痛,剪了衣服褲子,我發現自己的汗毛堅挺,成了刺蝟一樣的人。」

我看了他一眼,他撩開身上的床單一角,伸出一條手臂,汗毛根根倒立,受了驚嚇的刺蝟一樣。我伸手摸了一下,扎人,針一樣堅硬,卻比針更細,他的手臂緩緩縮回了床單里,像是慢鏡頭回放一頭刺蝟遇見危險縮成一團。

「也只有嬰兒用的床單才夠柔軟,披著沒那麼痛。」

我看著床單上的喜羊羊,有點灰太狼的慘。

「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結束,幸好我沒有能擁抱的人,不然密密麻麻無孔不入的汗毛針將會一根一根扎在對方的懷裡。」

「如果一輩子這樣怎麼辦?」

他有點笑不出來,「不知道這世界上有沒有另一個刺蝟人。」

「沒關係,這世界上多得是生活在堅硬外殼裡面的人,」我並不擅長安慰,只能盡力了,「可能她們不怕刺。」

「這世界上早沒了田螺姑娘啦,只有吮田螺的姑娘了。」

我笑了,「起碼你還樂觀。」

他像剛剛熟悉這個身體一樣,起身,走了,裹著喜羊羊床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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