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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末日來臨──觀《火口的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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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討厭以愛情為主軸的作品。我無法忍受主流浪漫愛情作品那種我喜歡你但你喜歡她然後陰差陽錯發生許多誤會最後幸福地生活下去又或者自此永別的劇情(雖說鄙視劇情,但一不小心觀看了,又會過份投入。所以......還是遠離這些作品。)。有的作品以看透世事的口吻告訴大家,愛情最後也不過如是。太犬儒了,討厭。不過有時候,我懷疑是宣傳或評論文章問題,例如把作品簡化成評論人想要的模樣,借題發揮,才讓我反感。

《火口的二人》講述二十七歲的直子結婚前十多天與前男友賢治重逢,於是二人決定享受最後的時光,直至未婚夫回家。理論上,這是我討厭的劇情:可唔可以唔好係結婚前先搞壇野出黎?即使如此,我還是被「末日前盡情做愛」這個想法吸引住,所以非常期待地進了戲院。

電影比預期失色,沒有評論人說的那麼精彩,雖然有些地方讓人著迷。(《人間失格:太宰治與他的三個女人》也是這樣,現在想起還是有點生氣。儘管這些電影有些特別的創作意念/手法,那犯不得把上捧上很高的位置。)

關於亂倫

哪些是命運使然、無法避免的悲劇?哪些是人一手造成的悲劇?我覺得分清兩者非常重要。(在我非常理性的時候,我不會同情後者。)賢治與直子有着堂兄妹的血緣關係,有違現代倫常。理論上,主角二人如何面對亂倫是電影的焦點之一,然而電影最終卻沒有著墨太多,令人有點納悶。(還是說,刻劃得不夠深刻?)

電影剛開始的時候,直子與賢治重逢──賢治得悉直子即將結婚,所以回到鄉下準備參加婚禮;直子得悉後,上門拜訪賢治,要他一起買特價電視,幫忙搬到新家。沒錯,完全不是那種戲劇性地偶遇的重逢。中途,直子請賢治重溫七年前二人拍下的露骨相片,並探問賢治有否想念自己,賢治顯得非常避忌。直至二人在直子新居看電視,賢治刻意與直子保持距離,直子終於提出要求:希望再次和賢治做愛。

我主要覺得,直子在結婚前十日這個時間點找賢治很奇怪。七年前,賢治出軌,直子決定離開。賢治則因為出軌對方懷孕,所以與對方結婚。然而早在四年前,二人在賢治母親的忌日見過面,當時賢治已經離婚。直子如此率性,為何當時不提出重修舊好?

從電影的表達來說,直子似乎並沒有因為愛上堂兄而有沉重的負罪感(賢治相反)。她決定離開,是因為她「感覺會輸給自己身體」──明知賢治剛與另一個女人做愛,明明感到生氣,卻仍然對其肉體感到興奮。直子說:「我那時候也有想過要不要再等等,因為我知道你和那個人不會順利。」綜觀來看,堂兄妹的關係並沒有帶給直子太大的困惑。賢治結婚時,他的母親甚至對直子說:「要是你們兩個在一起就好了。」可惜賢治不知道,所以一直感到羞耻。直子一直愛着對方,只是以為對方變心。即使如此,她並沒有對賢治抱有很大的恨意,更經常想念賢治(的肉體)。所以對我來說,直子事隔如此多年才把「再次和賢治做愛」這個念頭付諸行動有點奇怪。

關於末日(一)

假如說,末日將至,直子決定拋開顧忌,跟隨自己身體的意願,那還說得通。但電影的末日感不夠強。有人說,直子結婚/未婚夫回家那天相當於末日。嗯,這樣有點中二病。直子發現有子宮肌瘤,因為想生育,才急着找對象結婚。也就是就,結婚是她作的選擇。除了擔心太遲結婚無法生育這一點(而生育對直子來說似乎也不見得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其實直子沒有結婚的壓力。

 地球毀滅那種末日固然是末日,但不是最可怕的──倘若沒有天堂與地獄──眾生平等地死去,一了百了。生活在如末日般的地方更可怕,沒有希望,無力掙扎,無處可逃。當然,你可以說這是主觀的感受。有人相信希望所以堅持,有人相信堅持過後會有希望所以堅持。但總有些人難以承受抗爭的過程。

從這方面想,電影確實有相關元素。311大地震後,經濟低迷,賢治因公司結業而失業,此後一直遊手好閒。不過,不在當地生活的觀眾,未必太能夠從電影感受主角生活的壓迫感,甚至質疑賢治的頹唐是個人選擇。至於直子,311大地震對她造成某程度的創傷。這一段是這樣的,二人赤裸全身在浴缸泡浴,期間談起對地震的看法:

賢治:同是東北地區,秋田卻沒有受災。

直子:感覺有點不好意思,有點心懷愧疚。高中的朋友,有住在釜石市、仙台和石卷市的,我打電話問她們的安危。有人說,老公在千鈞一髮間獲救。還有人說身處在二樓所以沒事。所以,對活着這件事,我心懷感激。於是我與疏遠了的朋友、前男友見面,看見彼此都很好,感覺活着真好啊,就想飲酒了。[......]

賢治:感覺東北挺倒霉的,一直都是。[......]
直子:你說得像事不關己一樣。
賢治:本來就事不關己啊。
直子:有點過份吧。
賢治:能裝出置身處地同情災民的樣子,但不會真正體會到他們的心情。
直子:你倒是挺誠實的。
賢治:所有你找了311地震中有突出貢獻的自衛隊軍官(做未婚夫)。為了彌補愧疚嗎?
直子:是嗎?也許真是這樣。

看文字版覺得挺好的。可是看電影的時候卻覺得很平淡,好像未能把這種創傷深刻的呈現出來。此處其實有很多發揮空間。我在想,是否因為主角面對的困境全都透過對白交代,所以令我覺得很平淡。

故事尾段,富士山即將爆發,直子的未婚夫預備參與救災,婚事必須擱置。直子偷看未婚夫的機密文件,因此被警告再犯將會取消婚事。但直子說:「知道富士山要爆發之後,老實說,我覺得和這個人待在一起。」後來她再補充,原本覺得自己的人生沒什麼好做,得悉富士山即將爆發才如夢初醒:

直子:我們習以為常的富士山快要消失了。即便這樣,賢治你也下不了任何決心嗎?你不會想要停止一味的思考,嘗試活出自己的人生嗎?
賢治:要是靜岡的濱岡核電站因為火山灰的緣故,變得比福島第一核電站的情況更糟糕......太反常了,我沒法給今後的人生做計劃,只能抓緊現在的每一秒。所以,能和你一起生活多久就生活多久,能做多少愛就做多少愛。

如果把火山爆發等同於末日,直子和賢治選擇跟隨自己真正的意願,這樣很合情理。但把富士山爆發理解成末日,總覺得有點誇張吧?二人看似終於有勇氣在一起,但我覺得,如果二人因為末日才在一起,根本談不上勇氣。因為末日意味着沒有之後,沒有之後意味着不用承受後果。作出不用承受後果的決擇很容易,作出願意承受後果的決擇才困難。

另一方面看,二人在愛情方面選擇面對,但對於整個人生,我覺得還是一種逃避。即使火山爆發即將令東京交通陷入癱瘓,火山灰對核電站造成影響,社會終會慢慢地恢復過來。這句「我沒法給今後的人生做計劃」是否說得太輕率?(當然,如果把時間線拉長來看,社會接連經歷自然災害,甚至有戰爭,人確實會有無常的感覺。結果還是回到之前的問題:因為對末日/絕望的刻劃不足,以致我未能感同身受。)有評論指出,電影因為未能找到中年演員而把主角年齡調低,以致「那種多年後過盡千帆的感受好像有點勉強,人生將盡的況味好像也還未熟」。(註一)確實如此。

關於寫實

離開戲院後,我對朋友說:「總覺得電影少了一點東西......例如床戲的時候加點音樂、有慢鏡、有近鏡那種。對了,或者像《挪威的森林》那樣。(按:《挪威的森林》2010年電影版評價不怎麼好,但我非常喜歡。)」其實什麼叫「像《挪威的森林》那樣」?我想了又想,嗯,我想要我大概是經過藝術加工的鏡頭,形式上有點變化,就像劇中觀賞西馬音內盆舞那一段。

我一直在說電影表達手法過於平淡的同時,心裏其實也有點矛盾。因為從另一個角度看,電影的呈現可謂非常真實,就像上文提及二人坐在浴缸那一幕──對白不是那麼精煉,回憶心理創傷時不會七情上面(更不會有背景音樂襯托吧),──日常生活中一對情侶的相處本來就是如此,所以有人認為觀眾其實在偷窺男女主角。想到這裏,我發現自己無法對這套電影下評價。本來覺得電影的藝術處理不足,但放在寫實的框架看又似乎一切都合情合理......不對,「寫實」不能用來開脫所有問題。   

關於床戲

客觀地說,《火口》的床戲尺度接近AV。起初我不以為然,直至醒起這不是AV。評論說:「世事很吊詭:要你看 AV,再激再真,你也快速搜畫過目即忘;但明知是假的,你卻充滿憧憬。(注二)」一針見血,可能是偷窺的欲望吧。與此同時,《火口》床戲的拍攝方法似近AV,也就是比較樸素地把做愛過程拍下來,非常自然。不過問題又來:其實不是每場床戲都對幫助推進劇情或有象徵意義,好像沒必要「去得咁盡」,否則變成一種噱頭。(對演員來說也有點辛苦吧?瀧內公美和炳本佑真的非常豁出去。)

關於末日(二)

評論說:「我們現在也活在火口吧,再自欺欺人,也不可能假裝太平盛世仍然存在。也是時候好好問清楚自己,是否還要繼續符合各界期望,繼續逆來順受了。(同注二)」是的,我們也活在火口。然而,像直子和賢治這樣自我放縱,終歸很奢侈,除非願意背負自私的罪名,不在乎被責備,不祈求被原諒。

其他

雖然我對《火口》有諸多不滿,但想着想着,總覺得有些地方讓我著迷。例如我很喜歡瀧內公美演繹的直子,毫不扭擰作態,打扮樸素但很好看,很合我的審美,很喜歡這種氣息/氣質;又例如,喜歡看直子和賢治的日常相處,夠真實,不造作:又例如我果然還是被沉溺於二人世界至末日的想法吸引着吧。

直子說:「賢治你說過,為了生小孩而結婚是動機不純,對吧。我也有點這樣覺得。但不這樣的話,我又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了。所以想來想去,只有生孩子了吧。」總會有觀眾覺得,直子受外在大環境影響,隨波逐流,才會急着結婚生子。但我覺得不是。總有些人到了某個階段,大概接近中年吧,看清了自己的能力,事業難以再上一層樓,或者不想再打拚。這時候,生孩子成為一種最容易得到的成就。所以我對朋友說,直子的話其實是對,某天我也會這樣想。然而朋友說:「可是人家已經買到樓呢......」(按:那是為了結婚而買的,婚事取消後應該會賣出吧?不過直子娘家的屋子也不錯啊)唉,頹廢也需要有本錢。

註一:記《火口的二人》:末日中的性愛吃食與日常幻境

https://matters.news/@ytliao/記-火口的二人-末日中的性愛吃食與日常幻境-bafyreie6qi4yp2bjnxrludswurbufrohbgb6vovrn7jkynbx3m4gelfmqa

註二:火口的二人 —— 同活於火山口邊緣

https://www.cup.com.hk/2020/05/25/fong-chun-kit-it-feels-so-good/

註三:以下評論最能道出我的心聲,可惜篇名改得不好,顯然是為了吸引讀者而嘩眾取寵。

【火口的二人影評】一世人必睇的三級片?「火山口」藏災難級隱喻

https://www.hk01.com/電影/452942/火口的二人影評-一世人必睇的三級片-火山口-藏災難級隱喻

記《火口的二人》:末日中的性愛吃食與日常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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