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靈Y.L.

向陽而死,向死而生

毒(3)

完結篇

默契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自然而然就產生在人和人之間,我就沒有勉強他,林言又不禁抬頭看著天空,黑壓壓的樹葉擋住了光線。

“言言,你想看什麽?”

“陽光。”林言說,他突然又不說了,我知道他腦海裏可能又出现了一些幻覺,還有一些模糊的影子。

我突然說,“言言,你說得太多了,睡一會吧。”

林言却似乎沒聽到,他直勾勾看著我問,“你知道我在那间可怕的小黑屋里面還想着什麽?”

“想什麽?”

“我在想,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林言有些气喘,艰难地說道,“我想不明白,我很痛苦,那些日子,我唯一清醒的時候就想,為什麽你會对我好,我想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我說,“不明白就不要想了,不是事事都要明白的。”

林言微笑,笑容牽動他的唇角,有些裂疼,他低声呻吟着,“我很痛苦……姐,我很痛苦,我熬得……好辛苦……”他苍白的臉上浮起了悲傷,喃喃自語,“如果不帶著我,你肯定都走出這片森林了。”

我有些悲哀,說,“如果不帶著你,我永遠也走不出這片森林。”

希望吧,希望一切會好的。

什麽都沒有了,隻剩下希望了。

上天总不会那么残忍,把他們的希望都奪走。

我一直看著他,什麽話都沒說,隻是眼睛裏泛著晶莹的淚光。

我懂得林言,他肯定已經熬到極限了,或许他想死了。

林言已經很努力地想活下來,所以這一路上他很安靜,都在睡覺保存體力。他也很想活下來,他也想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可是他熬不住身體和心理的折磨,更熬不住別人將為他失去性命的折磨。

他一直在和自己說原諒。我知道,他隻是想死了,又不想他難受,所以他說原諒了。他讓我以為,他已經原諒了他,他以為這樣我就好過一點,却不知道他這樣粉飾太平的遺言讓我痛徹心扉。

我都明白,在那一刻我竟然在想,如果林言死了,我也解脫了,也隨他一起去,兩人就葬在這青山綠水的森林裏,也是一個好歸宿。

可那只是一瞬間的想法,人在最黑暗的時候,總會有一些黑暗的想法,我仍然想活著,也想林言活着。

“言言,如果你死了,我立刻陪你去。”我說,林言身體動了一下,沒有說話,隻是微微地顫抖起來,我抱著他,溫柔至極。

林言嗚咽起來,伸手抱住我的腰,頭埋在我的懷裏哭起來,我只是一笑,輕輕地拍著他的背脊,林言抽搐般疼痛起來,他是真的在哭。

”姐……”林言一遍又一遍地喊著我,淚水蓄满了眼眶,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沾濕了我脏污的衣裳。

林言再一次渾身抽搐,神志不清,眼淚一直嘩嘩地流,他失神地看了我好一會兒,仿佛不能理解為什麽自己還活著,眼里满是茫然,痛苦,漂亮的眼睛裏全是淚水。

“乖,沒事的,再過幾天就沒事了。”我知道他痛苦,我甚至都不知道林言此刻在經曆什麽樣的痛苦,恨不得感同身受,哪怕不能分擔一點也要一起受苦。

“姐,你可不可以讓我亲一亲你的脸。”林言問,我有點奇怪為什麽他會有這樣的要求。

我低頭,吻在他的脸上,林言微微推開我,固執地堅持他要主动吻我,我有些哭笑不得,明明他都没力气了,林言有時候真固執到你都拿他沒辦法。

我把他的身子調高一點,讓他坐在我几乎麻木的腿上,他軟趴趴地抱著我的脖子,顫抖地湊上去吻我的脸,他吻得很認真,這是他第一次主动吻我。

林言不禁笑起來,哪怕瘦得不成樣子,麵黃肌瘦,狼狽不堪,他笑起來仍然很美,我的心軟得一塌糊塗,林言說,“…姐,我原諒你了,姐姐,你听到了没……”

他今天說了很多遍原諒,我思路都有點迷茫了。

林言身子又軟下來,我慌忙伸出手去抱住他。他越发虚弱地蜷缩在我的怀里,额头抵在我的心口上,闭上了眼睛,眼眶有些泛红,牙关隐隐紧咬,呼吸破碎,竭力忍住眼泪,他的意识或许开始渐渐有些迷离了,但我能感受到我胸前他抵着的地方散开了温热。

他因为虚弱,而语速缓慢,带着哭腔,格外小声地說,“我對不起你,我真的好没用啊,我就是个麻烦的累赘。姐,謝謝你这么愛我。”

...

林言挣开我的怀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一口气跑出了好远,好像将自己一直以来积攒下的力气和勇气都孤注一掷地用在这里了,孤勇地跑了出去,为我争取着一线生机。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尖叫了一声,引来了还在附近徘徊的雇佣兵,他们看他瘦弱,于是只对着他开了一枪。

然而林言中枪后并没有即时倒在地上,而是摇摇晃晃、倔强地站在那里。

那几个雇佣兵骂了几声脏话,向这边靠近着,为首的那个雇佣兵骂骂咧咧地往他头上踢了一脚,怪责着他浪费了自己一枚子弹。

我躲在暗处,死死捂住嘴巴,不敢自己发出半点声音,深怕自己在这个寂静无声的森林惹来半点注意。

虽然刚才还大言不惭地说着和他一起死,却没有勇气去浪费这个他辛辛苦苦给自己争取的勇气。

林言没有避开那一脚,头颅直直地从他的脖颈上滚了下来,眼睛还是睁开到极致,像是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跟我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跑。”

有多远跑多远,跑得远远的,永远也不要回头看。

我静静愣了好久,像是完全接受不了一样弯曲着腰,就像是一根被残酷重担压垮的骨头,头深深地垂了下去,咬着牙关深吸一口气,最终凄荒地带着嘲讽又哭又笑。

我哭了,眼泪夺眶而出,在布满尘土的脸上留下了一道道交错纵横的痕迹,我哽咽着,眼泪好像不要钱地砸在地上,压抑地,沉闷地嘶吼嚎哭着,就像是一头被刺伤却依旧不敢明目张胆反抗的懦弱野兽,无力跪在地上,眼泪肆意崩流。

仿佛我变成了一条在泥泞里不断挣扎却无法逃离痛苦的鱼,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被迫去鱼塘抓鱼的时候,面临着窒息的濒死感。

我垂着头跪在地上, 仿佛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傀儡,委顿地蜷缩在原地。

我们都拥有自己最痛恨的男人的血脉,又靠这恶心的血脉彼此联系相依为命,磕磕巴巴又胆战心惊地依偎着长大了。我以为我们可以撑过去,真的有一刻,我以为我可以带着他走出这一片森林,最后我却让他死在了这里。

我对林言说,因为我们一同经历过最可怕的事情,所以我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开对方的手。

可她还是骗了他。

我的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只是空洞地睁着眼睛,脸上是交错纵横的泪痕,所有的一切似乎都离我很远。

我置身淤泥深处,黑暗冰冷,连月光也看不到,我放弃挣扎,却不甘被禁锢着。

我在想……林言他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他在刻意地惩罚我……

我也跑出去了,没有顾忌很多,就算踩到了树枝,弄出很大的声响,也没在乎,我扑到林言的身旁,趴在他的身子附近,撕心裂肺地哭嚎着,“言言,言言!”仿佛那是我人生中唯一一个会念的字。

你说我要是一不开心,你就能抱住我该多好啊。

雇佣兵听见我绝望的哀嚎,懒得走回来,只是远远的、面无表情,冷漠地开了一枪,仿佛他们刚才杀死的并不是什么生命,而只是丢弃了一个无关重要的玩偶。

“砰”枪声响起,我倒在了地上,疲惫地合上了眼睛,我的左手骨折了,我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很艰难地蠕动着,想要更靠近林言。

我苦笑,眼睛里只有一片朦胧的泪意, 黑漆漆又暗沉沉地泛着水光,好像一片发不出光的天空,“我想我弟弟了,从我们分别那一刻就开始想他了。”我说得很艰难,中间夹杂着几声咳嗽。

——我都只不过想活下去而已。

可惜不被世界允许。

好像我就是天生的坏孩子,对坏事没有罪大恶极的认知度——在坏事中诞生,在坏事中受尽折磨,对坏事麻木且习以为常,做坏事就像是流在我骨血里的事情一样。

外面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沉沉的夜色,我躺着的地面和天空都是这种被火炭肆意灼烧之后的颜色,这让他一瞬间感觉自己好像已经死了,变成了飘浮的灵魂。

如果是这样,我希望我下辈子,还能遇见我的弟弟,我们还能做姐弟,我还能看着他无忧无虑地长大。

好像死亡也不是那么可怕,也不是距离我那么远。

我好想要一双翅膀,想逃,想带着弟弟离开,飞得远远的,让他们永远都找不着。

那条本来白洁的裙子染满了尘埃,被彻底染红了,却像是一朵盛放的玫瑰般灿烂,热烈似火。

END

你们有没有察觉到弟弟的不对劲呢~弟弟坚决要跑出去的原因其实是他身上已经有毒瘾(被那些人注射的!)他身体快要被毒品掏空,就算他真能跑出去,弟弟也活不久,显然弟弟很聪明,他也知道这一点,他也清楚姐姐带着自己跑不远,更知道外面的人是来抓他们的,为了姐姐,他就是(很笨地)去赴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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